作者:怪诞的表哥
“在清河郡,我一天都不敢多待。”薛白苦笑道,“深怕才解了清河之圍,李萼得到朝廷消息,反手就要把我押下。”
王難得看着詔令,道:“事發了?”
他說的是他們私下血書爲盟,擁立太子之事。
薛白卻搖了搖頭,道:“應該不是。”
“那是?”王難得疑惑起來,更不明白。
薛白很猶豫,好一會方纔緩緩道:“應該是因爲我的身世被揭穿了。”
“什麼身世?”
“……”
當時薛白對顏杲卿用一句“聖人昏庸”就帶過了他被通緝的原因,但他更信任王難得,敢把更深層次的祕密透露出來。
王難得聽了,眼神先是透露出一些震驚,之後漸漸凝重,最後變得堅決了起來。
到了這次清河郡之戰後,他與薛白的情義、對薛白的佩服,已經足以支持他選擇輔佐薛白。
“你想怎麼做?”
“你就沒想過,押下我,當河北招討使?”
“男兒之間的情義不必多言。”王難得道:“只說你的計劃。”
“我在首陽山有一支私兵。”薛白道:“你莫看它人數不多,怎麼說呢,首陽山我經營多年,不說固若金湯,但也是易守難攻,陸渾山莊便相當於是我的‘雄武城’,其中的糧草、軍備若能給我們這一萬餘兵馬裝備上,可稱雄師。”
王難得不由笑了笑,不知是信還是不信。
薛白繼續道:“叛軍正全力攻打潼關,洛陽反而防備空虛,且人心浮動,我甚至聽聞含嘉倉也是空的,我們手握雄師,或可冒險一試,一舉平叛?”
之所以冒險,因爲野心大。越大的野心,要冒的風險自然也就越大,若只求加官進爵,王難得只要守在井陘、滏口陘這種進可攻退可守的地方,又安全,又一定有功勞。
但薛白要的遠遠不僅是這個。
“只有親自平叛這樣的不世之功,我才能一時聲勢無兩,才足以對抗叛亂結束之後聖人的……迫害。到時方可借河南河北之勢,請聖人退位,請太子登基。”
“做了!”王難得回答得很乾脆,須臾,又道:“楊國忠這等奸佞小人也該斬了,還大唐一個朗朗乾坤。”
“繁盛之下,制度糜爛,我輩須重整河山。”
“好,我們去東都!”
王難得昂然站起身,先是望向北面的滔滔黃河,之後,在烈風之中西望,試圖望到陷於叛軍的洛陽,壯志凌雲。
他誓要登凌煙閣。
薛白反而思慮重重,他說的這一切,都是此前就計劃好的,必然也會有很多的變故。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的消息渠道斷了,首陽山如何、洛陽如何、乃至於長安如何,他都不知道。
今日兩人能聊的,更多的是暢想往後的志向,直到遠遠看到姜亥從山腳下過來。
“郎君。”
姜亥奔到薛白麪前,一拱手,道:“打聽到了,南面的陳留早便陷落了,之後雍丘縣令令狐潮投降了叛軍,現在西、南兩面皆是叛軍地盤,由叛軍李庭望鎮守……”
第434章 都在努力
沼澤邊,瓦村。
閆三推開門,他阿孃立即回過頭來,呆滯地看了他一會兒,道:“我當你們回不來哩。”
“阿孃別煩神,看兒子帶了什麼。”閆三說着,從懷裏掏出了幾樣貴重物件,“兒子給官兵帶路,官兵賞的。”
他阿孃卻沒被那些金玉錢幣迷了眼,而是目光落在破桌上的一張文書上。
“阿孃不識書,看它做甚?是官兵給我的團練告身,說我要是想從軍了,往後聽到光武軍,拿它去投軍,算我是老兵。”
“不從軍,不從軍。”
見阿孃搖頭,閆三的兩個兄弟直接從懷裏拿出他們那份文書,丟進竈裏燒了,道:“莫煩神,兒子們哪都不去。”
待他們伸手要拿閆三那一張時,他卻是迅速一伸手,將它揣回懷裏,嬉皮笑臉道:“留個念想唄,幾回能做這樣的大事。”
“莫教叛軍見了,要你的小命。”
“叛軍哪能成氣候?萬一我憑它換個吏員噹噹。”
“你想的美,燒了。”
閆三嘴上應了,卻提着他自制的小弓出門打獵,走在沼澤邊,卻是一隻鳥都沒射中。
前幾日給官兵帶路之後,那個姜將軍便問了他一句,“要不要跟我走?你家反正有三個兄弟。”
他當時有一點點動心,想着萬一從此發達了。可兄長們卻說,一旦去了,更可能是死掉。他遂沒去,姜將軍也不勉強,可一回了這瓦村,忽感到這方天地好小好小。
攤開懷裏收的那份團練告身,他以前只識得上面的“三”字,現在也識得“閆”字了。
“三啊三,你被關在這個‘門’裏了咧。”
日子就這麼平淡無聊地過了幾天,官兵大勝的消息傳來,村裏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便在說河北很快就要光復了,能買到鹽了。
閆三的兩個兄長便有些後悔把那團練告身燒了,閆三思來想去,卻是揣着它獨自走到了清河郡城,向城門處的兵士問道:“光武軍還在清河郡不?”
“不曉得。”
閆三撓了撓頭,正不知去何處時,忽留意到城牆處貼着張告示,畫着個俊俏的年輕人,他走上前歪着頭看了一會,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認得他嗎?薛白。”
“薛太守?”閆三道:“畫得只有一點像哩。”
“認得?”
“我給他帶過路。”
“隨我來……”
僅僅三日之後,一張團練告身便被賀蘭進明遞到了邊令彰媲啊�
邊令沾ё趴戳艘粫䞍海溃骸斑�挺像樣,可這能證明什麼呢?”
賀蘭進明急於拿到薛白妄圖僭逆的證據,道:“清河郡不少兵士都聽到了他們用這個番號,僅看‘光武’二字,薛白之逆心路人皆知。”
“還有別的證據嗎?”
“有!”賀蘭進明猶豫片刻擲地有聲道,“有個鄉民,給他帶路時親耳聽到,那薛白與麾下言‘借叛亂逼聖人退位,擁立太子’。”
“真的?”邊令战K於得到了聖人想要打探的消息,站起身來。
“千真萬確!”
當夜,方纔有人走到了閆三面前,道:“記住,到時只要有人問你,你便說親耳聽到他們的圖郑靼讍幔俊�
閆三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被嚇壞了,結結巴巴道:“誰,誰會問我。”
“你不必管,等到了,伱只管答。”
“到……到哪?”
前面的獄吏轉身西望,吐出兩個字。
“長安。”
***
長安。
因一場叛亂所擾,興慶宮已許久不聞絲竹之聲。
東都失陷使得長安城混亂了好一陣子,所幸天子打開內帑,招募了許多長安遊俠,加上河西、隴右、西羌十二部,總計二十萬兵馬鎮守潼關,局勢方纔穩定下來。
當然,倉促之間能調集起這麼多兵馬,其實是以少數精銳的西北邊軍、中央禁軍作爲骨幹,以招募的新兵作爲血肉充實。
至於統帥人選,唯有哥舒翰。
彼時哥舒翰正在隴右,李隆基以五百里加急召他回朝,欲任命他爲兵馬大元帥。沒想到,哥舒翰風塵僕僕地趕回了長安,卻是跪倒在殿中推辭不已,不敢接受任命。
李隆基勸慰再三,末了,哥舒翰無奈稱自己最多隻敢爲兵馬副元帥,絕不能僭越。
這是常理,自古以來,兵馬大元帥多由親王承擔,少予於臣子。李隆基聽了心裏卻不太高興,認爲哥舒翰是在爲自己轴崧罚裳巯率怯萌酥H,他亦無可奈何,只好答應下詔任命太子爲天下兵馬元帥,哥舒翰爲副元帥,實際統率大軍鎮守潼關。
如此一來,薛白通過王承業呈上的諫言終究還是實現了,李隆基想到此事如鯁在喉,其後又再派使者往常山郡押薛白回朝。
然而,哥舒翰竟還得寸進尺,稱自己病重在身,于軍務有心無力,懇請任顏真卿爲行軍司馬。
李隆基原本因爲顏真卿是薛白的丈人而心有芥蒂,壓着顏真卿在吐蕃的功勞,此時不得不封賞,無奈任顏真卿爲御史中丞、充行軍司馬。
等軍隊匆匆做好了準備,李隆基親自到城郊爲哥舒翰餞行,等那綿延數百里的大軍離開長安,他才稍稍舒了一口氣,回過頭來處置一些別的事情。
近來,天子與宰相都顯得十分勤政,日日在勤政樓奏對。
“聖人,高仙芝又上表請求覲見,欲與聖人當面解釋洛陽之敗。”楊國忠雙手疊放在身前,很恭謹的貌樣,實則手裏沒有拿任何奏摺。
李隆基並沒有察覺到他語氣中微微有一些虛言試探之意,聽到高仙芝就感到厭煩,立即蹙眉道:“不見。”
這已是高仙芝第三次遣使求見,無一例外地全都遭到了拒絕。
洛陽失守,高仙芝退入陝郡,之後又棄守陝郡,退守潼關。李隆基曾經無比信任、喜愛他,可也正是因此,希望越大,越是失望透頂、怒火中燒,只不過是因爲局勢危急,不得不遏制住怒氣,眼下既命哥舒翰守潼關,必然要處置他了。
洛陽失守這樣的大敗,不殺不足以平心頭之恨,唯一的顧慮是臨陣斬大將,是否會招致非議。
“楊卿認爲高仙芝該如何處置?”
楊國忠低着頭、眼神閃動,應道:“八萬大軍守的洛陽,卻敗得這般快,聖人哪怕不聽高仙芝的解釋,或可聽聽監軍的說法?”
“吳元孜回來了嗎?”李隆基向左右問道。
“聖人忘了,他早已返回長安。”高力士一開口就察覺到自己說錯話了,也是因爲近來事情太多太雜,就連他也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李隆基側目一瞥,心中不喜,淡淡道:“召。”
楊國忠心想,也怪高仙芝自己倒黴,這次監軍的不是與之一起滅小勃律國的邊令眨羰牵吜钫只怕還會包庇他。
不多時,吳元孜到了,他與邊令找粯右彩菍m中近侍,不聲不響的性格卻能夠爬到高位,乃因他擅於附和聖人的心意。
他十餘日前就回到長安候見,但李隆基一直顧不上見他,此時他不說是聖人忘了,而是道:“聖人辛勞,還是該以龍體爲重。”
“朕問你,洛陽、陝郡如此大敗,爲何?”李隆基不肯看高仙芝的三次陳情,更相信身邊人的話。
“高仙芝到洛陽,招募的八萬兵薪允鞘芯剑y當范陽驍騎精兵,這是實情。”吳元孜多少還是有些不忍,先是如此說道,之後他話鋒一轉,又道:“但失守得這麼快,只怕還有一個原由。”
“說。”
“聖人曾下旨開洛陽倉庫賞賜將士,以振士氣,但高仙芝剋扣了士卒的軍糧與賞賜,導致軍心動搖。”
李隆基閉上眼,對一切都有了答案,不是他的佈置有問題,原來國事壞在高仙芝的利慾薰心。
他冷着臉一揮手,以示不願再聽到高仙芝的任何解釋,以冷冰冰的語氣道:“當斬。”
此二字一出,楊國忠也是鬆了一口氣。
等退出了大殿,他與吳元孜走過長廊,低聲道:“吳將軍一言而決,高啊。”
吳元孜回看了一眼勤政樓,淡淡道:“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是日,回到守備森嚴的府邸,楊國忠在書房中打開他那上了鎖的櫃子,從中拿出高仙芝那三份奏摺。
他也不喚僕婢來,四下看了一眼,把書房中一個金盆擺飾放在地上,把這三份奏摺點燃丟了進去,看着火苗將它們捲成灰燼,冷哼了一聲。
“怎麼可能?”
自隋煬帝開大吆右詠恚尻柧褪翘煜潞舆的大樞紐,大唐一半的儲備糧食都存在含嘉倉。高仙芝卻說含嘉倉供應不了他的八萬兵力堅守洛陽,滑天下之大稽。
此事說破了天楊國忠都不信,若是真的,怎麼可能連他這個宰相都不知?
另外,他雖然極力遮掩此事,但含嘉倉並不是他貪墨的,至少不全是,他也沒能耐短短几年就把天下一半的儲備糧貪墨了。
過了一會,楊國忠看着金盆上漂浮的灰燼,轉念開始思忖自己的人到底有沒有動過含嘉倉,那是戰備儲糧,若不是雜胡突然叛亂,所謂的五百八十餘萬石也只是數字,不會有人去仔細清點。
再一想,聖人十餘年不就食洛陽,這些年間那麼多聰明人、用盡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辦法使關中糧食充沛,這些糧食是變出來的不成?自開春以來關中就陰雨連綿,今年若遇糧災,無非是動用儲糧賑濟,可聖人似乎不願承認雨水傷苗,他也只好不在聖人面前說這些掃興之事。
楊國忠眼神中泛起狐疑之色,起意要去查,可這些賬目千頭萬緒,想想都讓人頭疼。
末了,他喃喃道:“管它呢,叛軍已攻佔洛陽,死無對證了。”
***
兩日之後,吳元孜帶着一百陌刀手趕到了潼關。
彼時,哥舒翰也堪堪行軍抵達,吳元孜請哥舒翰不必插手,向高仙芝道:“聖人對你有恩旨。”
高仙芝聞言,毫無二話,卸了盔甲,換上麻衣聽旨,聽到後來,嘴脣抖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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