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6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細聲的抗拒反而讓王承業興奮起來,他一把便剝掉了她的衣裳,將餓虎撲食一般,將這美婢壓在身下。

  哼哧哼哧,不知過了多久,書房中的聲音漸漸停歇下來。

  門外大概是站着人的,聽到動靜沒了,便開口稟道:“府君,李光弼來了。”

  “不見。”王承業道。

  “可他說,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

  “那也不見。”

  “府君,他是帶着兵將來的。”

  王承業“哼”了一聲起身,並不好好穿衣服,把襴袍披着,隨手拿了根腰帶繫上,顯着他寬闊壯實的胸膛,趿了鞋便往外走,既有將軍的威風,又有魏晉的風骨。

  到了堂上,李光弼帶着一袑㈩I俱是甲冑在身,因炎熱的天氣額頭上滿是汗水,王承業清涼的裝束便顯出優越感來。

  “李將軍何事深夜來訪?莫非是石嶺關被攻破了?”王承業問道。

  憑心而論,他並不只是如外人所說的“寄祿將軍”,面對蔡希德的攻勢,他表現得可圈可點,首先沒有中蔡希德的誘敵之計,其次,在叛軍壓境的情況下十分着沉鎮定,該做什麼做什麼,不像某些京官或監軍那般一驚一乍。

  因此,李光弼對王承業還是有幾分敬意,執禮道:“府君放心,石嶺關尚在,末將來,想爲府君引見一人。”

  “誰?”

  李光弼於是側過身,讓出一人。

  這是個年輕人,身披甲冑,風塵僕僕,顯然是鞍馬勞頓、剛剛趕到,但疲憊之下,眼神卻還是極有神彩。王承業欺他年輕,依舊端着架子,淡淡道:“這是誰?”

  “常山太守薛白,見過府君。”

  “原來是你。”王承業的架子端得更高,板着臉訓道:“可知你不在治處守城,擅離職守,乃是大罪?”

  面對薛白,他的官腔打得比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還要響。

  薛白體會着他的傲慢,道:“叛軍南下,十數萬大軍經常山郡而過……”

  “那你是棄城而逃了?!”

  “我是來傳遞軍情的。”薛白道:“我有兩物,請府君一觀。”

  李光弼招了招手,當即有兩個軍士捧着木匣上前,打開來,裏面是兩顆首級。

  王承業親自接過燭臺,上前仔細看了,能夠從對方的眼神、表情中看出其兇狠。

  “這是叛軍大將李欽湊、高邈。”

  薛白把與袁履謙的計劃,以及叛軍之中獨孤問俗、李史魚的反正之事大概說了,請王承業出兵常山。

  這是初次見面,他是以非常客觀的角度在說,沒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聽的過程中,王承業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長滿黑毛的腿從袍子下露出來,不停地抖動着,他正在思忖此事。

  一直到薛白說完,那隻腳的抖動還未停下,小一會兒的安靜之後,王承業忽然伸手“啪”地拍在桌案上。

  “常山太守薛白棄城而逃,拿下!其餘事,待我查明後再議!”

  “府君?”

  “拿下!”王承業目光灼灼看向李光弼,以官長的威儀逼迫着。

  李光弼遂讓麾下士卒先將薛白帶下去,他則留在了堂上,問道:“府君這是做什麼?”

  “軍情不可兒戲,他所言之事太過稀奇,未必可信,且待查明再議。”王承業道:“這年輕人恃才傲物,眼中沒有朝廷,且殺殺他的威風。”

  他看人是準的,薛白雖然不一定恃才傲物,但眼裏沒有朝廷確實是真的,連李光弼也能感受到這一點;另外,王承業這人傲慢,不遮遮掩掩,說是殺殺薛白的威風,就不會殺薛白這個人。

  但李光弼還是道:“眼下是非常時節,薛白年輕熱血,爲平叛而奔走疾呼,萬一挫了他的志氣,對府君心生怨尤?”

  “一個常山太守逃到河東地界,我拿下他沒道理嗎?!他若真有能耐,守着常山,派信使來遞信足矣。”王承業喝道:“還有,我若真心對付他,不會假你之手,眼下你還不是想放就放嗎?!”

  李光弼無奈,指着匣子裏的人頭道:“敵將首級在此,軍情如何還有假?”

  王承業沉吟起來,摸着下巴緩緩問道:“你與高仙芝關係如何?”

  話題突然轉到高仙芝身上,李光弼一愣,接着明白過來。

  若依慣例,高仙芝滅小勃律國一戰的戰報應該是,在節度使夫蒙靈察的英明帶領下,諸將協作,高仙芝領了軍令,千里奔襲俘虜了小勃律王。如此一來,高仙芝得到的賞賜並不會減少,那潑天大功依舊足夠他幾輩子喫喝不盡,還能得到許多人脈。

  但高仙芝不那麼做,故意顯得夫蒙靈察就是一個尸位素餐的廢物,安西四鎮唯有他有膽有識,敢爲人所不爲。故而,在所有人都認爲高仙芝壞了規矩的情況下,聖人還是調走了夫蒙靈察,那是對夫蒙靈察的無能的不滿。

  現在再看眼前這件事,安祿山一叛,短短十餘日間河北淪陷。而井陘口乃是平叛的最關鍵之地,是連接山西、河北的要道,接下來若戰事順利,土門關一役就是平叛的轉折點。

  在王承業想來,如此大功,依慣例首功就該屬於最高一階的官長,也就是河東節度使,怎麼能是一個棄城而逃的太守、一個投降叛俚拈L史、兩個侍奉雜胡的俪迹�

  想明白了這個道理,李光弼語帶試探,道:“薛白年輕識湥恢幘亍jP於土門關一役的戰報,請府君着人再寫一封,如何?”

  王承業之所以讓他押下薛白,除了給個下馬威之後,也是想要單獨與他談此事,由他去試探薛白的態度。

  既然李光弼識趣,王承業也就點了點頭。

  ***

  薛白並沒有受到太苛刻的對待,被押在太原城的一間驛館中。

  雜役給他打了熱水,在木桶裏一直放到涼了,薛白卻是埋首案牘,到最後還忘了洗。

  等李光弼來了,他已標註了一張兵勢圖。

  在這樣的戰亂初期,天下間能夠掌握叛軍意圖、兵力分佈,並且知曉如何平叛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也就是說,這樣一張地圖是極珍貴的。

  薛白擱下筆,揉了揉眼睛,把兵勢圖遞給李光弼,笑道:“我這個囚犯招供了,這是供狀。”

  “薛郎萬莫介意,王承業雖然傲慢了些,對你沒有歹意。”

  “沒關係,能出兵就好。”

  李光弼略略猶豫,開口,儘量委婉地表達了王承業的意圖,道:“薛郎知道,往朝廷報功自有些章程……”

  “可以。”薛白聽得懂,非常痛快地答應下來。

  若是“俪疾痪取睂е骂侁角錆M門被割殺的悲劇,是因爲顏杲卿寫的奏報有問題、犯了與高仙芝一樣的錯誤,那好,這次他薛白可以順着王承業的意思寫。

  “真的?”

  “只要能夠出兵常山郡,戰報隨王承業怎麼寫。”薛白回答得依舊乾脆,同時目光仔細觀察着李光弼。

  李光弼並未感受到薛白那打量的目光,一心想要儘快推進平叛事宜,道:“我這便去回覆府君,薛郎且等我好消息。”

  薛白道:“何不一道去?如此,等王承業答應下來,我們可第一時間商議出兵事宜。”

  說着,他指了指李光弼手裏的戰略圖。

  ***

  這是兩人第二次去見王承業,經過一番折騰,天已經大亮了。

  策馬到了太原衙署前,忽然聽得身後有人喊道:“前方可是薛太守?”

  薛白轉過身看去,只見一隊太原兵士正帶幾個風塵滿面之人過來,他認出了其中幾人,有袁履謙的家中管事翟萬德,有真定縣令張通幽。

  “太守。”

  “你們如何來了?”

  “阿郎得知了土門關的消息,命我等連夜趕來。”翟萬德一瘸一拐地上前,道:“府君聽聞,叛軍已巧渡黃河,攻洛陽甚急,局勢緊迫,已舉旗反正,傳檄河北諸郡。”

  “這般急,袁長史不怕叛軍調頭殺回常山?”

  “阿郎說殺回來纔好,正可解洛陽之圍。”翟萬德道,“何況薛太守已守住土門關,想必援軍一定來得及。”

  因這句話,薛白不由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沒說什麼,只想到要儘快讓河東出兵。

  接着,薛白的目光落在了張通幽的身上,微微蹙眉,他曾聽過顏杲卿介紹張通幽,說的是“進士出身,大節不虧”,而他在常山太守的任上,與張通幽幾次相處,確實能感受到其人對朝廷的忠心。

  但有一件事,張通幽有一個兄長薛白也認識,正是天寶六載在長安科舉不中之後到范陽幕府做事、如今成爲安祿山质康膹埻ㄈ濉�

  此時,撞到薛白審視的目光,張通幽上前,鄭重地長揖一禮,道:“下官的兄長陷於叛伲识蛟L史乞求前來報信,以期爲朝廷立功,挽救宗族。”

  薛白點點頭。

  有趣的是,他是實際上的主事之人,卻也是唯一不被王承業允許入內見面之人。

  他只能在衙署的前院等着,看着那一羣人走向幽深的門洞,對於說服王承業並無期待。

  很久,李光弼等人還未出來,薛白想着天下各地的局勢,難免有些心焦。最後乾脆找了個陰涼處,掃掉上面昆蟲的屍體,枕着手臂和衣躺下,利用這樣的時間補個覺。

  有風吹來,落葉掉在他臉上,他睜眼看去,頭上也不知是一棵什麼樹,枝葉稀疏,但從這個角度正好能透過枝葉看到湛藍的天空,是往日不易見到的美景。

  他就躺在那看着藍天、樹枝,以及被吹落後向他飄過來的葉子,心想,如果不是亂世就好了,自己能這樣悠閒地躺上一整天。

  不知過了多久,隔着院牆,有爭吵聲傳了過來。

  薛白遂起身,往大門外看了一眼,見王難得已經匆匆趕到了。

  ***

  “出兵?如何出兵?!”

  大堂上,王承業正在怒叱李光弼。

  “伱聽到了幾個附逆僞官的一面之詞,就要把太原兵力調派出去?”

  “有首級爲證,豈是一面之詞?”

  “夠了,我自有判斷,我纔是河東節度使!”

  王承業倏然起身,走到了堂中的一張大地圖前,大手“啪”地一拍,道:“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局面嗎?叛俚挠媱澗褪潜倍肌|都要一起打。如今是我堅守太原,他們只好集結兵力去打洛陽。”

  這話是對的,他所指的叛軍路線,與薛白戰略圖是一致的。

  “我守太原,蔡希德大軍未得寸進。然而,河北諸郡不到半個月已淪陷於伲闶菑U物。”

  “話不能這般說。”李光弼道:“太原山河襟帶,地勢險固。河北卻是一馬平川,無險可依。”

  “不必爲他們找藉口!”王承業喝道,“我只看到他們逃的逃、叛的叛,城池盡棄,僅以兩顆首級便要我出兵。但我問你,他們跑來請我出兵,到底是真要切斷安祿山的歸路,還是打算讓安祿山以奇兵偷襲太原?”

  “府君是不信薛白與袁履謙?”

  “我不敢信。”王承業道:“雄武城就在北面,蔡希德大軍兵臨城下,我豈敢拿太原冒險?一旦我分兵出城,遭遇到蔡希德、安祿山的驍騎,戰得過嗎?”

  “府君,薛白已設計引誘蔡希德分兵往井陘,這支叛軍未帶糧草。只要府君以一支輕騎出戰,與土門關首尾呼應堵住井陘,則這支叛軍進不得進、出不得出……”

  “太原府是什麼樣的兵馬?范陽、雄武城又是什麼樣的兵馬?”王承業道:“常山郡可以丟,太原城若是丟了,長安早晚守不住,誰擔得起這樣的重責?!”

  站在他的角度而言,這些話顯然是非常有道理的。

  在不信任薛白等人的情況下,先集中精神守住北都,不被任何情報所迷惑,這是最安全穩妥的辦法。

  作爲一個沒怎麼上過戰場的羽林大將軍,這樣的思路其實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寄望他像王忠嗣一樣,領着不熟悉的兵馬,出城冒險,立下奇功,從某方面而言,確實是強人所難了。

  李光弼沉穩堅毅,但並不是一個擅於辯論的人,一時竟是啞口無言。

  正在此時,薛白大步從前院走來,高聲問了一句。

  “如此說來,你是鐵了心不肯出兵了?!”

  “當然。”王承業微眯着眼看向薛白,叱道:“誰讓你來的?!”

  薛白道:“你可知河北還有不少官員心向大唐?你可知你代表的是朝廷的威嚴?只要切斷安祿山之退路,叛軍不戰自潰,平叛即在眼前。”

  “我問你,誰讓你來的?”

  “若不出兵,奏報怎麼寫,只怕不能如你的意了。”

  王承業聞言,冷笑道:“此事不由你說的算,這裏是太原,不是你一個逃官可以放肆的地方。”

  薛白步入堂中,問道:“你未免太自信了?”

  王承業眼神中愈發顯出傲慢之色,滿臉自信地仰起頭,提高了音量,問道:“知道聖人爲何遣我來嗎?”

  “不知。”

  “我姓王,太原王!”

  太原王氏當然是非常厲害的世族,當今聖人的第一任皇后都還是太原王氏出身。

  王承業與王皇后是同族,是南梁右衛將軍、中書令王神念之後,總之是顯赫望姓,才得以一路高升爲羽林大將軍。

  但在聽了他這樣一句氣勢磅礴的話之後,薛白反而失望地搖了搖頭。

  看來,道理是說不通了。都到了這樣一個社稷傾覆在即的時刻,某些人還放不下世家大族的偏見與傲慢,豈能把希望寄託在其人身上。

  也無妨,薛白這次來,本就不是爲了說服王承業。

  他是來說服李光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