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6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而李峴則被貶爲零陵太守。

  ***

  數日後,連綿的雨水浸壞莊稼的消息愈發沒有官員敢在朝堂上提。

  因爲接連就此事上奏的京兆尹李峴已經被聖人貶官了。

  但楊國忠堵得住朝堂上的悠悠锌冢瑓s堵不住民間的消息。商賈們是耳目最靈通的,確定關中明年必然缺糧,於是開始大屯糧食。如此一來,長安糧價頓時飛漲。

  東、西市排起了長隊,百姓們滿臉苦意地拿出血汗錢來買糧,還有更多人買不到糧,很快開始懷念起李峴來。這位京兆尹上任時日雖短,卻多有惠民之舉措,更兼敢於仗義執言。

  “想使米粟賤,莫過追李峴。”

  長安城到處都能聽到這樣的歌謠。楊國忠走馬往興慶宮時聽了,十分不悅,暗罵不已,自己爲國事辛苦操勞,這些百姓卻不領情。

  他當然不可能把這些事告訴聖人,以免掃了聖人的興。

  這已是五月中旬,楊貴妃的生日快要到了,今次楊國忠就是爲了宴會的準備而來的。

  宮中正在排練歌舞,李隆基特地重編了《霓裳舞衣曲》,讓一百名舞伎表演。

  楊國忠到時,李隆基正在臺上,他正好先見了楊玉環。

  “貴妃,生辰宴的流程已安排妥了,請貴妃過目。”

  “不看,又老了一歲,有甚意思?”楊玉環懶洋洋的,“若非聖人興致高,我才懶得又設宴席。”

  單獨說話的機會並不多,楊國忠直接開口道:“我近來得到一個消息,是關於薛白的。”

  “哦?”

  楊玉環來了興趣,偏過頭,一雙明眸轉動,示意楊國忠繼續說下去。

  在楊光翽被帶出來之時,那祕密就註定要流傳開來了,楊國忠無非是早些讓楊玉環知曉罷了。

  “薛白其實就是……”

  “咚!”

  宮城牆那邊傳來了鼓聲,打斷了楊國忠的低語。

  楊玉環轉頭看去,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她入宮這麼久以來,還從未在白天聽到宮城城頭上擊鼓,登聞鼓也敲不到這裏來啊。

  “咚!”

  鼓聲又急又響,打斷了臺上正在排的舞。

  “出了何事?!”

  伴着這渾厚而帶着些不悅的聲音,李隆基從容下了臺,看向匆匆向這邊奔來的宦官。

  “陛下!陛下……”

  那宦官已跑得滿頭大汗,聲音驚恐,結合着鼓響,給人一種心慌的感覺。好不容易,他趴到李隆基面前,直接跪倒,渾身都在顫抖。

  “陛下!反了,反了……范陽節度使安祿山傳檄天下,奉命清君側……已殺到孟津渡,兵逼東都!”

  宮鼓已經停了,舞臺上下卻是一片寂靜。

  無比信任安祿山的李隆基並沒有顯得很驚訝,他就是站在夕陽裏,努力想要挺直身板,但還是無可奈何地佝僂下去。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第423章 土門關

  一聲梆子響,營地裏愈多人圍到了說書先生跟前。

  “卻說聖人與武惠妃有個兒子,封爲壽王。壽王妃名爲楊玉環,美豔無雙,風姿綽約。武惠妃死後,後宮上萬美人沒有一人能讓聖人動心,他唯獨對這個兒媳婦動了心,於是不顧禮節,將她搶進宮裏……”

  “哇。”

  士卒們紛紛驚呼了起來。

  若非今日聽說,宮闈中這些祕事他們還真是不知道。

  說書先生也是初次有這麼多觀校f得興致高漲,一拍驚堂木,繼續道:“自從聖人有了楊貴妃,愈發驕奢淫逸、揮霍無度,宮中爲楊貴妃裁衣裳的就有七百人;爲了讓她喫上荔枝,開闢了長安到嶺南數千裏的貢道;爲了修華清宮的浴池,命府君在范陽用白玉石雕成魚龍鳧雁與石蓮花。官員們爲了巴結楊貴妃,費心逢迎,奢侈之風越來越盛……”

  營地中聚着好幾羣人,都在說着這樣的故事,刺激着士卒們愈發興奮,也對那高高在上的聖明天子起了輕視之心。

  原來聖人也和凡人一樣有七情六慾,搶兒媳婦,還不如凡人哩。

  蔡希德大步從校場上走去,對這熱烈的氣氛頗爲滿意。

  既然舉兵造反,他首先要讓士卒們對朝廷沒有敬畏之意,目前看來,有了很好的開始。

  他是叛軍在河東一路的主將,與史思明、安守忠、李歸仁齊名,屬於安祿山麾下大將,品級與權力還要高於崔乾佑、田承嗣這些人。

  若說史思明像蛇、安守忠像野豬、李歸仁像熊,蔡希德則像一隻猿,首先他長得像,他手腳很長且有強壯的肌肉,還懂得用策略來進行攻擊。

  太原城原本是該在叛亂之初就完成的戰略目標,但因爲安祿山上一次在石嶺關挫敗,叛軍對太原有所畏懼,遂決定由田承嗣先奇襲東都洛陽,對洛陽的攻勢發動了以後,蔡希德再攻打太原。

  比起強攻,蔡希德更希望能智取,他先是假借澄清誤會之名邀王難得到忻州,希望能扣下對方,奈何王難得並不中計。

  於是,他獻契丹俘虜到太原,望以此能欺騙王承業。

  上次安祿山打着奉召入京的名義經過太原都沒能成功,這次軍中諸將對這計劃並無信心。但蔡希德力排凶h,認爲王承業與王忠嗣完全不同,王忠嗣違背聖意到河東就是來堅決抵抗的,而王承業則是奉着旨命前來安穩局面的。

  此時到了大帳,當即有人帶着激動的口吻道:“將軍,成了!”

  “如何?”

  “王承業中計了!”

  果然,王承業見到了契丹俘虜,相信蔡希德奪雁門關是爲了國事,遣人來邀蔡希德到石嶺關會晤。

  這便是蔡希德有智略的體現,故而在叛軍大將當中被比作爲猿。

  他當即做了安排,打算等到王承業出了石嶺關,便將其綁下,勒令太原守軍開城。

  到了次日,他點了二十餘驍勇,欲親自出營。他麾下判官耿仁智卻是攔住了他,長揖一禮,道:“將軍萬不可冒險。”

  “哈哈哈。”蔡希德大笑道:“王承業不知我等已反,豈敢亂來?不怕逼反了府君?且看我去引他上前,一把擒下。”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畢竟王難得還在。”耿仁智道:“何不遣一猛士代將軍前往?以防有詐。”

  蔡希德聽了,認爲也有道理,遂招過一名親兵,讓其披上自己的盔甲前去擒王難得。

  他自己剛換了一身文士袍,登上望車遠眺,一派呋I帷幄之模樣。

  遠遠地,只見雙方各二十餘騎越奔越近,蔡希德再次哈哈大笑,道:“不出我所料。”

  下一刻,他便見太原軍忽然發作,殺向了他的驍騎,那披着他盔甲的猛士也中了兩箭,帶着金光閃閃的明光鎧摔落馬下。

  “啖狗腸!他怎麼敢?!”

  蔡希德瞪大了眼,用力一捶胸,道:“他竟敢先動手,不怕逼反了我們?”

  耿仁智捋着長鬚道:“如此看來,太原得到消息,知府君已舉兵了。”

  “如何知曉的,我已封鎖消息。”

  “是啊。”耿仁智轉頭看向東面,道:“如此,消息只能是從河北傳到太原的了。”

  “田承嗣沒能封鎖消息?誤我大事!”

  蔡希德大怒,智取不能,只好強攻。他一聲令下,叛軍浩浩蕩蕩逼近太原城,又是“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的景象。

  算時日,田承嗣想必已在攻打洛陽城。

  大唐的東都、北都同時遭遇大軍壓境,叛軍再也不掩飾他們的叛逆之心,要掀翻大唐社稷。

  這樣如火如荼的攻勢之中,耿仁智有些憂慮。

  “將軍,大原東倚罕山、西臨汾河,南北地勢起伏,易守難攻。王承業既知我們已經反了,麾下更有李光弼、王難得等猛將,難以速取。”

  蔡希德道:“王承業庸人,絕非我的對手,就怕等到田承嗣先取洛陽,我猶不能寸進。”

  “太原北都,糧草充足,若長期相持,於我軍不利。”耿仁智道:“將軍何不先打通井陘,以便糧草轉撸俊�

  “好。”

  蔡希德看向地圖,手指劃過,打算依耿仁智所言,遣一支精兵打通井陘,再繞道風月關,出其不意殺至太原南邊,前後夾擊。

  他不是李歸仁那頭有勇無值男埽杂兄略。

  ***

  井陘,土門關。

  城樓上的士卒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柄千里鏡,視線轉到西邊,突然看到山巒上方有塵煙騰起。

  “援兵來了!”

  他當即驚喜地大喊了出來。

  正在城頭上殺敵的李晟大喜,大步趕來,奪過千里鏡看去,果然見到了一杆大旗由遠及近,正是雲中軍旗號。

  看來是王難得很快說服了李光弼、王承業出兵了,不僅要守住土門關,還可支援常山郡,到時切斷叛軍路線,便可逆轉河北形勢。

  “敵兵要殺上來了!”

  此時東面的叛軍攻勢再次猛烈起來,李晟顧不得再看,把千里鏡遞還,執起弓便奔向城垛,還不忘交代一聲。

  “準備開城門讓援軍進來。”

  “嗖”地一聲,他已射出一箭,射向一名正在城下吆喝的叛軍校尉。

  但如今叛軍已對城頭上的暗箭有所防備,那叛軍校尉只探頭看了一眼,早已縮回了盾牌後面。

  “攻城啊!”

  戰況正急,姜亥蹲在城垛下點起一包炸藥,掄着胳膊往城下用力擲去,擲在一面巨大的盾牌上。

  “轟!”

  伴隨着這一聲響,叛軍攻勢頓緩。

  得了空,姜亥連忙奔到西面城牆,往下方看去,向李晟招手喊道:“哪位是王難得將軍?”

  都是隴右出來的,哪個不崇拜槍挑吐蕃王子的王難得?

  李晟整好了城頭上的防線,方纔匆匆趕到姜亥身邊,抬手一指,道:“王將軍穿的銀……”

  說話間,他忽然眼神一凝,皺起了眉,之後猛地大喊道:“關城門!”

  他已經發現了,來的並不是王難得,而是蔡希德的人馬。

  此時城門纔剛剛打開一點,守門的士卒聽得命令,連忙奮力推門,與此同時,驚天動地的喊殺聲也從城下響起了。

  “殺!”

  “殺入土門關,重重有賞!”

  “……”

  城樓中,李騰空聽到動靜,起身繞過長廊,從箭窗往外看去,眼神當即黯然下來。

  她知道那是叛軍先殺到了土門關。

  在她想來,薛白爲了她的安全把先撤離的機會給了她,結果,不僅他讓河東兵馬支援常山郡的意圖沒有達到,甚至叛軍還先來了。

  於是她心中愈感到愧疚、痛苦。

  “騰空子?”

  李季蘭匆匆趕來,挽住李騰空的手臂。

  她的臉色也是十分蒼白,既是被外面的動靜嚇得,也是因爲一直以來都在擔心薛白。

  “咚咚咚咚!”叛軍的戰鼓也愈發急促了。

  那是東面的叛軍也聽到了西面正在攻城的動靜,士氣大振,開始配合着兩面夾擊。

  土門關的地形優勢頓失,像一艘小船正在狂風暴雨裏搖搖晃晃。

  李季蘭嚇壞了,淚水在眼眶裏打着轉,十分後悔沒聽薛白的話、與顏嫣一起南下。

  每一聲喊殺都讓她的恐懼加深一份,她拉了拉李騰空,哀求道:“別看了,我們回屋裏去好不好?”

  李騰空沒動,愣愣地站着,嘴裏輕聲呢喃着什麼。

  李季蘭湊近了,才聽到她在說“弟子願以陽壽換他平安歸來”云云。

  於她們而言,唯有見到薛白,她們那惴惴不安的心才能再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