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3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突厥滅亡時,幾個部落首領出於畏懼弒殺了烏蘇米施可汗,孫孝哲當時還小,體會不到那種畏懼,感覺突厥的滅亡是因爲內訌,而非唐軍的強大。

  他不像何千年那麼畏懼王忠嗣,相反,長安之行,他見到的王忠嗣是病重的、虛弱的、愚忠的,是一個任人拿捏的軟弱之人。在華清宮外,被他劈砍得不敢還手。

  “廢物,懦夫,徒有虛名。”

  孫孝哲心中譏嘲,抬起手,喝道:“放箭!”

  箭矢如雨一般向范陽軍射來,天兵軍畢竟人數更多,又佔據着地利,在遠程攻擊上更具優勢;反觀范陽士卒,還有許多都被堵在狹窄的城洞裏。

  兩輪箭雨,天兵軍扭轉了原本頹然的氣勢,逼近了范陽軍。

  孫孝哲已經能夠看清王忠嗣消瘦的病容。

  “殺敵!”他怒吼着迎上去。

  一刀、兩刀……憑着范陽士卒的驍勇,短刀相接之初還佔了上風。可當天兵軍從兩側的山谷往下進攻,且兵力源源不斷地補充上來,城洞裏的范陽士卒卻不能迅速支援。

  “噗。”

  王忠嗣猿臂輕展,長刀揮下,輕描淡寫地斬下了孫孝哲的頭顱。

  戰場上的王忠嗣全然不同於在長安城之時,這裏沒有義父、君王的束縛,只有他最習以爲常的金戈鐵馬。

  他揮刀時既沒大喊,也不顯得用力,動作就像拿筷子夾菜一般自然,甚至沒有去看孫孝哲一眼,渾然沒有認出這就是在驪山劈砍自己的人。

  相比而言,孫孝哲在驪山劈了王忠嗣一刀,激動得無法言狀,王忠嗣卻從來就沒有在意過孫孝哲,他憂於國事,根本沒心情留意瓦雞土狗。

  ***

  何千年回頭看了一眼,正見到孫孝哲的頭顱掉在地上的那一幕,他腦子裏不由回想起安祿山的述說,說王忠嗣在隴右時如何以一當百,殺得吐蕃人血流成河。

  故而安祿山常言“王忠嗣不除,我絕不敢起兵”,言猶在耳,偏孫孝哲不聽。

  “撤!”

  何千年當即下令鳴金收兵。

  然而,石嶺關的城門洞很狹窄,范陽軍的傲慢也使得他們進來時就沒想過要退出去的事,加之孫孝哲前來支援,還有大半的人馬堵在外面,沒能穿進城門。

  何千年額頭上冷汗直冒,既鼓不起戰意,又不知往何處退。

  “將軍?”

  “將軍,怎麼辦?”

  何千年轉向他的親兵,喃喃道:“光明之火,焚燒罪惡,我是拜火教徒,今日戰死,不必火葬,亦不可土葬,將我赤身裸體擺在那石嶺上,任鷹鶩啄我的肉。”

  “將軍……”

  “殺敵!”

  何千年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意圖激勵士氣,組織起像樣的攻勢。

  然而眼看王忠嗣殺至,范陽軍士卒與他們的主將一樣,心中已先怯了三分,又何談能戰勝對方?

  “噗。”

  何千年低下頭,只見一柄陌刀深深劈進了他的臂膀,血濺在他的十字蓮花架上。

  他不由在想,旁人都說自己是禍害遺千年,沒想到名字是反的,實則是好人不長命……

  ***

  天空中有大雁飛過,地上的屍體被堆在一處。

  幾個頭顱被盛放進鋪滿石灰的木匣子裏,無頭屍體則被丟在屍堆的最上方,火把點燃了柴禾,漸漸燃起熊熊大火。

  血肉在大火中被烤焦、被吞噬。

  光明之火終究是焚燒了一切。

  ……

  “這是做什麼?!”

  楊光翽被帶到時,被眼前的烈火震驚了。瞳孔裏火苗直冒,指着王忠嗣,看向薛白,道:“你、你、你是如何把他帶出來的?”

  “楊府尹忘了嗎?”薛白道:“我們是一起跟着楊府尹的隊伍,離開長安關卡,渡過黃河,北上太原的。”

  “你、你……我……王忠嗣你知道你這麼做……聖人不會高興的。”

  當時王忠嗣遇刺的案子,便是楊光翽安排元載辦的,再加上楊國忠是最能體查聖意之人,因此,楊光翽對王忠嗣後來的處境也有所瞭解。

  他知道聖人宣佈王忠嗣病逝,實則是藉機消除掉這個功高蓋主、支持東宮的隱患,但出於養父養子之間的感情,聖人並沒有殺了王忠嗣,而是將其安頓在華清宮外的椒園養病。

  椒園乃宮廷種植花椒之處,花椒貴重,故而椒園守衛森嚴,但不知薛白是如何把王忠嗣從椒園帶出來的?

  心中有着這樣的疑問,楊光翽反應過來,暗忖自己一定要先保住性命,之後再探知出一些有用的消息,以對右相、聖人有所交代。

  耳畔,聽得王忠嗣聲音低沉地答道:“我做這些,不是爲了讓聖人高興,而是爲了大唐的社稷。”

  “王節帥啊,你、你亂了社稷的法度,怎麼還能說是爲了社稷?”楊光翽苦口婆心勸道:“收手吧,趁還來得及。”

  “我們帶楊府尹來,不是討論這些的。”

  薛白一開口,彷彿有“太原牧”的氣勢,吩咐楊光翽道:“府尹也看到了,安祿山已叛,遣兵攻打太原。天兵軍使張憲英勇抵禦,斬殺叛將何千年、孫孝哲等人……據實上報如何?”

  楊光翽偷眼瞥去,見張憲還沒死,心中稍安。

  他縮頭縮腦地蹲在那,接過紙筆,手卻抖個不停,根本沒法寫字。

  薛白見了,問道:“府尹這是在做什麼?欺我年輕好騙不成?”

  “薛郎,可別再威脅我了,我真的不敢。”

  “我威脅你了嗎?”

  楊光翽連忙賠笑,道:“我老了,也糊塗了,帜娴氖抡娴膸植粊恚堁煞胚^我……”

  “咳咳咳。”王忠嗣聞言看了過來,道:“讓你稟奏安祿山帜妫惴嚼u說誰帜妫俊�

  楊光翽對王忠嗣的印象更多的是其人在長安屢受排擠的樣子,再看他現在滿是病容,反而覺得他比薛白好糊弄,遂小心翼翼道:“那,下官就直說了?”

  “府尹自謙了。”薛白道:“你是這裏最大的官。”

  薛白語氣平淡,聽在楊光翽耳裏卻有種譏誚與殺意。

  王忠嗣則一本正經地道:“你說。”

  楊光翽遂往王忠嗣那邊挪了挪,渾然沒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

  “下官直說了,王節帥你這般擅自……擅自死而復生,違背聖意,只怕是比安祿山更像反佟D銈冋f安祿山攻打太原,可反而是他的兵將被你們斬殺了。”

  “咳咳咳,我們守住了北都,此地乃大唐屏障。”

  “這話聽着,恐怕是有些‘惡人先告狀’的意思。”楊光翽縮着脖子道:“這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說,倘若寫了奏章遞上去,朝中諸公會是何想法。”

  他還有幾句更露骨的話沒說。

  方纔這會工夫,他也猜到薛白是怎麼把王忠嗣從椒園弄出來的了,一定是利用了高力士、李倓的關係。

  這可不是小事,一個身世不明且牽扯到三庶人案的人,不久前才參與了易儲之事,接着勾結聖人近侍、皇子、邊鎮大將,又違背聖意助王忠嗣奪取河東兵權,斬殺范陽軍中將領。

  如此種種,薛白這個反俑揪褪亲鴮嵙恕�

  他可還沒有做好跟隨薛白一起址吹男睦頊蕚洹�

  “王節帥,我是想說,我們是不是……緩一些?”楊光翽惴惴不安地勸道。

  王忠嗣聞言,認真地看向了楊光翽。

  他還是第一次正眼打量這種蠅營狗苟的奸佞之臣。

  “你是說,造反的不是安祿山。”王忠嗣一字一句問道,“在你眼裏,造反的是我與薛白?”

  “豈是在我眼裏?!”楊光翽嚇了一跳,忙道:“我是替你們分析,我、我、我是說剛纔那套說辭,瞞不住朝廷。”

  “哈哈哈哈哈!”

  王忠嗣像是聽聞了極爲好笑之事,仰天大笑起來。

  因爲太過好笑,他甚至笑得喘不過氣來,最後不斷咳嗽,嗆得淚流滿面。周圍人連忙扶着他,給他拍着背順氣。

  “無妨,無妨。”

  王忠嗣擺着手,吸了吸鼻子,笑道:“還真是,我們比安祿山更像是反伲瓤龋鞯介L安,聖人一定說……一定說‘王忠嗣果然大逆不道!’”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極是擲地有聲,積在肺腑裏的一口血順勢嗆了上來。他本不想吐,奈何正在學聖人怒叱,於是滿口的血溢了出來。

  “哈哈。”

  王忠嗣於是開了個玩笑,道:“你看我,血口噴人了。我意圖帜妫┩髁税驳撋健!�

  楊光翽嚇壞了。

  他分明從王忠嗣的笑容裏感受到了一股怒氣,正是這怒氣攻入心肺,使得王忠嗣嘔出血來。但怒氣還只是在積蓄,還未完全發作,他真的很怕王忠嗣最後是衝他發作,遂嚇得噤若寒蟬。

  “我寫,我寫。”

  楊光翽連忙拿起筆要寫奏書,這次手卻是真的抖得厲害,他連忙用左手扶着右手,嘴裏喃喃道:“薛郎看,我是寫給右相還是聖人?”

  “寫什麼寫!”

  王忠嗣突然發怒,掙開了周圍那些想要把他扶去休息的人,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嘭”地把那桌案砸得四分五裂,墨汁飛濺。

  “聖人既不信!你寫什麼?!”

  “饒命!”

  楊光翽一顆心都嚇得吐了出來,“啪”地便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求你們饒我一條老命吧,要我做什麼都、都行……我隨你們一起……一起……”

  恐懼之下,他真情流露,可見是真心認爲薛白與王忠嗣纔是造反的那一方。

  至於安祿山,雖然他常常與楊國忠一起彈劾安祿山有異心,可正是因爲如此,他才深知那不過是排除異己的必要手段。

  既然連“安祿山必反”的消息都是他們楊黨捏造的,哪還有人能比他們更清楚事實真相呢?

  “薛郎,我明白了!我剛纔頓悟了!”

  驚懼之下,楊光翽思緒暢通,忽然一個念頭湧至,猛地抬起頭來,道:“薛郎,我明白你是誰了!讓我追隨你吧……”

第406章 非戰之罪

  石嶺關的城門洞雖狹窄,卻正好可容一輛馬車通過,過往無數車輪輾過,把城洞裏的青石路壓出了兩條深深的車轍印,足有三寸深。

  由此或可見太原與北面忻州、代州、雲州、寧州、朔州貿易往來之頻繁。

  一場戰役雖小,卻阻隔了這原本繁忙的商旅往來。

  薛白看着車轍印盡頭那緊閉的城門,不由在想,這種商貿的斷絕是一時的或是將持續好幾年?從這件小事中看到了大唐盛世中斷的跡象,他心裏便沉甸甸的。

  是夜,他輾轉反側,睡不安穩。住在城樓上總能聽到山風穿過夯土城牆縫隙時響起的嗚咽,之後是巡防士卒沉重的腳步聲,提醒着他身上的甲冑有多硌人。

  奈何身子過於疲乏,他閉着眼躺着,直到天明,號角聲讓他猛地清醒過來。走出城樓,明亮的陽光已經照在了滿是箭痕的城垛上,藍天與蒼色的山巒交界之處出現了一條黑線。

  那是安祿山的大軍來了。

  猝不及防地,叛亂似乎已經發生了。

  薛白此時才忽然意識到,他努力要阻止的安史之亂已經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出現在了眼皮子底下,只差安祿山的正式宣告而已。

  這結果使得他站在那發了很久的呆。

  “薛郎。”

  身後有人用很輕柔的聲音喚了他一句,薛白轉過頭,只見楊光翽由人押着走了過來。

  “我想與薛郎說幾句話。”楊光翽客客氣氣地請走看押他的軍士,走到薛白身邊,看向遠處,喃喃道:“安祿山來了,他也是知曉郎君你的身世的吧?”

  這句話莫明其妙,思路卻很簡單,他認爲叛亂的是薛白,安祿山是來平叛的。

  至於薛白爲何叛亂?他其實也聽說過宮城中一個隱祕的傳聞,說薛白乃是廢太子李瑛之子,傳聞已經被證實是假的了,可某些時候它又顯得那般合理。

  楊光翽竟是寧願相信薛白是皇孫,也不敢面對安祿山舉兵造反了。

  “郎君。”見薛白不說話,楊光翽又道:“下官斗膽猜測郎君的計劃,逼反安祿山,以繼續遮蓋你的身份,且藉機掌握兵權,然否?”

  薛白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

  楊光翽大喜,連忙叉手執禮道:“下官願爲郎君鞍前馬後、竭毡M節,效犬馬之勞。”

  薛白已不知如何反駁他荒謬的認知,指了指遠處越發逼近的大軍,問道:“倘若安祿山攻破石嶺關,你也會爲我竭毡M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