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座這樣的北都倘若失守,就意味着長安、洛陽失去了最重要的屏障,黃河以北的失陷幾乎是指日可待。
而如今上任的太原尹是楊光翽。
元月二十五日,楊光翽站在太原乾陽門外,抬頭看着那高高的城樓,卻是喃喃道:“這就是北都啊,還是不如長安。”
他已經開始懷念長安的繁華富庶了。
當然,太原也不差。諸多太原府的官員們早已恭候在城外,迎了新任的府尹入城,投其所好,安排了盛大的接風宴。
酒宴選在凌跨汾水的中城,酒樓名爲碧玉樓,因爲登樓可以看到“流水如碧玉”的汾水,楊柳夾岸,煙波相連。
事實上,整個太原城都是池沼遍佈,槐柳成蔭,如此水鄉勝景,讓人彷彿以爲是地處江南。
楊光翽在城外還覺太原城看着不如長安繁榮,進城後卻是被這水鄉美景……尤其是那些水嫩的歌伎所吸引,不停撫掌大笑。
才入城,他便已體會到一方封疆大吏的快感,可比在長安服侍唾壺要舒坦得多。
“府尹請看,由此泛舟弄水,可前往晉祠,李白當年便是在此‘時時出向城西曲’,每到初月泛輝才興盡而歸。”
“哈哈哈。”楊光翽道:“長安平康坊有北曲,卻不知太原西曲有什麼?”
“自然是美嬌娘。”
這一片歡笑聲傳到了酒樓下,有一個裹着圍巾的男子因爲聽到“李白”二字,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疲憊地咳了兩聲,走向了守在門邊的護衛。
“我想求見太原尹。”
“伱是何人?”
那男子不自覺地往後看了一眼,方纔應道:“博陵崔氏,崔顥。”
守衛被博陵崔的名號嚇到,連忙入內稟報。
崔顥又咳了兩聲,顯得有些虛弱。他其實認識前任太原尹元幹,元府尹有個兒子名爲元演,與李白是至交好友,曾邀李白到太原,並贈其五花馬、千金裘,李白遂留下了“行來北京歲月深,感君貴義輕黃金”的句子,崔顥與元演亦是至交。
如今的太原尹換人了,但崔顥此時也沒有更多時間,只能找過來。
他很快由人領進了酒樓,被帶到一間小屋中,一名官員以濃重的關中口音向他問道:“崔公是博陵崔氏哪一房?何事要來見府尹。”
“安祿山反了。”崔顥壓低着聲音說了一句話,內容卻是石破天驚,“安祿山藉着回京的名義到了代州,殺了韓節帥。”
“你……萬不敢胡言亂語啊。”
“這是代州都督府參軍的告身。”崔顥撩起了衣服,顯出他小腹上一處箭處。
那傷口用布包扎着,已經有些發膿了。
“這是韓節帥死後,反偕錃⑽叶粝碌暮圹E。”
“崔公稍等。”
那官員顯然處置不了這樣大的事,連忙出了小屋,不一會兒,又換來一個更具威嚴的官員,崔顥忙問道:“可是府尹?”
結果這依舊不是太原尹楊光翽,如此接二連三,等崔顥反覆強調了安祿山已經造反、很快要殺到太原了,這才終於引起了楊光翽的重視。
“什麼?!”
楊光翽正在酒宴上摟着兩個歌妓調笑,有人附到他耳邊低語了一句,嚇得他頓失意趣。驚疑不定地想着自己該不會這般倒黴吧?纔到太原便遇到這等大禍。
“人在何處?”
“就在樓下小間內。”
“我去見。”如此緊急的情況下,楊光翽起身還不忘與屬僚們交代道:“本官有些公務,去去便回。”
還沒來得及見到崔顥,已有一人慌慌張張地跑到了他身邊,低聲道:“府尹,有人要見你,這是他的拜帖。”
楊光翽低頭一看,見了那上面“范陽掌書記”五字,已是嚇得魂飛魄散。
***
崔顥閉目養神了一會,又焦慮地睜開眼,心中疑惑爲何這麼緊急的事,太原尹還不來見自己。
許久纔有人過來,道:“崔公,請隨我來吧。”
崔顥遂跟着來人走向後院,一路到了酒樓後院僻靜的花園中,忽然有人從側裏撲出,猛地將他摁倒在地。
他喫驚不已,掙扎了幾下,抬頭看去,發現幾個彪悍的大漢正抱着雙臂站在面前。僅憑他們眼中那桀驁的眼神,他便意識到,那是范陽軍中之人。
“放開我!安祿山反了……”
“啪!”
一聲重響,有棍子重重抽在崔顥臉上。
“聽清楚了,府君沒有反,是韓休琳疏於職守,使得契丹人攻破雁門關,危及代州,幸得府君馳援,方使河北轉危爲安。”
“信口開河!你等……”崔顥還待再言,嘴已被用力捏住。
“你跑來找楊府尹告狀,目的是什麼?是爲了逼反府君,使太原府陷入戰亂之中不成?”
一句話,崔顥當即心中大駭,明白自己爲何會陷入這樣的處境。那新任的太原尹楊光翽是個不敢擔事的,生怕安祿山反了,寧可將他交出去委曲求全。
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可笑至極,也懦弱至極。
“帶走!”
幾個叛軍當即便押着崔顥往後門走,爲首的一人則轉身道:“楊府尹,人我便帶走了,不日府君便要經太原往長安,到時再來拜會。”
崔顥回頭看了一眼,見到的是楊光翽那張惶恐不安的臉,酒氣與脂粉的香氣都還沒散掉,這樣的大唐官員,如何能迎接安祿山的叛亂?
“崔顥,你會寫詩是吧?我這裏有你在代州寫的詩集,會派人到長安隔一陣子就放出一篇,如此,世人會以爲你病逝在一年之後,但沒人知道你是怎麼死的。”
“唔!”
崔顥憤怒地想要吼叫,走在他身旁的叛軍頭領反而大笑起來。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
“噗。”
詩的最後一個字尚沒念出來,他們走出了酒樓的後門,一柄陌刀毫無徵兆地斬下,倏地將那叛軍頭領斬殺在當場。
而那沒能念全的詩,讓人好不習慣。
變故突起,小巷裏有二十餘人撲了上來,手起刀落將幾個叛軍劈倒在地。
崔顥摔倒在地,於混亂中看去,見到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往這邊走來,以堅定有力的動作扶起了他。
“崔公,久仰大名了,我們到這邊說吧。”
“你是?”
“薛白。”
“我聽說過你,詩詞寫得好。”
“不敢班門弄斧。”
薛白用刀子割了崔顥身上的束縛,領着他重新走進酒樓。恰見楊光翽正在後花園的小閣上張望,想必是聽得打鬥聲打算探探究竟又想要逃,正進退兩難。
“楊府尹不必走,遇到幾個盜伲乙涯孟铝恕!�
“你!”
楊光翽只看薛白身後的護衛手裏帶血的刀,便知這豎子做了什麼。他不由大驚失色,抬手一指,驚呼道:“你這般肆意妄爲,就不怕逼反了安祿山,釀成大禍嗎?!”
薛白根本就沒有心思與楊光翽爭辯,可“逼反”安祿山這個說法他並不是第一次聽了,倒願意回應兩句。
“是,是我逼反了安祿山,你能如何?”
“你!你既承認了,回頭休要牽扯我!”
楊光翽怒叱一聲,轉身逃開了。
這醜態百出的模樣看得崔顥一陣惘然,他年少登科,見到的是最繁盛的開元盛世,朝堂上人才輩出,名臣名將如雲,誰成想,短短三十年間,大唐官場風氣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
薛白則不慌不忙地引着崔顥到了酒樓中的一間客房中,讓人給崔顥處理着傷口。他則推開窗看了眼汾水上的花船,等了一會,纔開口說起來。
“得益於我與安祿山一向有私怨,想必崔公能信得過我。”
“是,我聽聞過你的事蹟。”
崔顥身上的文人習氣頗重,沒有太多的城府,當即開口把他在代州的經歷告訴了薛白。
末了,他深深皺起了眉。
“如今河東四軍多數已倒向范陽,安祿山很快就要到太原。太原尹楊光翽的德性方纔我已見識了,眼看這情形,只怕北都丟了,世人還不信安祿山已反,可謂荒謬。”
“丟不了。”薛白還在看着窗外,以篤定的語氣道了一句。
崔顥搖頭嘆道:“你孤身到河東赴任,面對如此形勢,能有何辦法?速遣人往長安報信罷了。”
“放心。”薛白道:“我並不是孤身赴任。”
第404章 北都重鎮
從代州往太原的道路並不好走,一生戎馬的安祿山如今得了瘡癤,已不能長時間騎馬,暫時在忻州歇息。
他手下也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他舉兵反唐,偏他每天哼哼唧唧的,都是在問事情有沒有好好收尾、別讓朝廷對他起了疑心。
這日,大夫正在給他清理膿瘡,安慶緒過來稟報事情、侍立在旁,安祿山忽然問了一句。
“我聽說韓休琳幕下有個參軍逃了,你們一直瞞着我哩?”
安慶緒驚訝於安祿山消息這般靈通,迅速瞥了一眼旁邊的李豬兒,方纔應道:“不敢瞞阿爺,這不是甚大事,影響不了大局,平洌已經派人處置了。”
“那可是個名士,往外一嚷,天下人都要冤我反了。”
“是崔顥。”安慶緒是個能做事的年輕人,心裏對諸事有分寸,應答得流利,道:“我已細查了此事,崔顥之所以能從代州出逃,乃是范陽軍中有人庇護了他,今日來正是要稟報,豈是瞞着阿爺?”
“誰?”
“王威古。”安慶緒道:“崔顥有首詩,名爲《贈王威古》,其中有‘雜虜寇幽燕’、‘長驅救東北’等句,指的該是開元年間,契丹入寇一事,可見崔顥與王威古相識很久了。”
“那是我麾下的老將了,他怎敢背叛我?”安祿山聞言大惱,拍案叱道:“裴玉書這般、王威古也這般,爲了幾首破詩,包庇該殺之人。”
安慶緒被濺了滿臉的口水,還能聞到腥臭味,忍着嫌惡,道:“正因爲是老將,請阿爺親自處置。”
“把他押上來。”安祿山怒吼道,因身上的瘡癤被擦得生疼而呲牙咧嘴。
不多時,一個老將被捆縛着押了上來,正是王威古。
“我聽說你放了崔顥,可是真的?”
王威古一臉鬱悶地看向安慶緒,其實這件事他做得十分隱祕,沒想到因當年的一首詩被安慶緒懷疑了,再瞞也瞞不住,只好悶聲悶氣地應道:“是。”
“爲何?”
“朋友義氣罷了。”王威古道,“我對府君忠心耿耿,可崔顥是我多年的好友。”
“裴玉書也是這般說的。”安祿山叱道,“他喜歡李白的詩。你呢?也要用這理由來搪塞我嗎?”
“不敢搪塞府君,我確是喜歡崔顥的詩。”
安祿山聞言勃然大怒,他在李隆基面前譁腥櫍瑪[盡了醜態。而他麾下將領卻一個個在那裏附庸風雅,裝模作樣地喜歡詩,彷彿高人一等。
這觸到了安祿山骨子裏對身世的自卑,他討厭詩,也討厭李白、崔顥,還有薛白。
早晚有一日,他要世人知道那個所謂的“雜胡”比所有人都高貴!
若不造反,他自然能享受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與安穩,爲何要忍着病痛去辛苦拼搏。正是因爲有這樣的自卑與不甘。
“詩就那般好嗎?比你的腦袋還要重要?!”
王威古忽然聽到這樣的暴喝,不明白安祿山爲何如此發怒,坦白應道:“詩當然好,在心爲志,發言爲詩,詩是我們所思所想……”
“殺了他!”安祿山吼道。
當即有一隊士卒上前,摁住還有些迷茫的王威古,將人拖了下去。
過了一會,他們捧着一個托盤上前,盤上盛着王威古的人頭,表情驚懼而潦草,終於不再附庸風雅了。
安慶緒見此一幕,能夠感受到安祿山心中澎湃的造反意願,正是這種想要殺破大唐虛僞盛世的決心,讓河北男兒們心甘情願追隨他。
然而,等堂中那劇烈的呼吸聲漸輕下去,安祿山哼唧了兩聲,又道:“收拾乾淨,別讓朝廷知曉了。”
“喏。”
安慶緒覺得阿爺就像是一頭在柵欄裏拼命拱地、想要把肥胖的身體藏起來的豬,但怎麼可能藏得住,最好的辦法就是衝破柵欄。
他出了大堂,很快就去找到平洌。
“看到了?王威古的人頭。”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