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燕惟嶽大笑着,不把薛巋的話當回事。因爲這薛家兄弟雖說也算是薛仁貴之後,可惜卻有個不成器的阿爺,濫賭得不成樣子,最後落得親戚嫌惡。
就這樣的家境,哪能攀上名滿天下的大詩人當親戚。
“將軍你可別笑,一會我阿兄回來了,你一看便知。”
“好好好,我信你。”燕惟嶽莞爾道,“可我不喜歡薛白的詩,我只喜歡李白的詩,你們可能讓李白替我寫一首詩?”
“哎,你……”
薛巋終於是被逗得跳腳了,正要發誓賭咒,卻見薛嵩終於呼哧呼哧地登上了城樓。
“阿兄!”
“七郎來信了!”
薛嵩往日是個不苟言笑之人,此時難得顯露出了歡喜之色。尤其是看到了燕惟嶽之後,更是展顏露出了兩排大牙。
“將軍,我兄弟託人給你寫了一首詩,你快看看!”
燕惟嶽一愣。
他不信薛巋,卻很相信薛嵩,此時才意識到這兄弟倆真認識薛白,還真讓那名滿天下的大詩人給自己寫了詩,不由興奮地心肝發顫。
“真的?”
“你看!”
一個信封已被遞在了燕惟嶽手裏。
他頓覺狂喜,正想打開信封。
“嗚——”
忽然,悠長的號角聲打破了雁門關上百無聊賴的戍戎生活。
腥宿D頭北望,只見遠處的高山之上,一道狼煙沖天而起,接着,更近之處又是一道狼煙。
“敵襲!”
“點狼煙!”
號角聲更加高昂,很快,薛直已全身披甲登上了戰臺。
燕惟嶽顧不得看,把信收在懷裏,吆喝着,命令雁門關守軍集結。
隨着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盔甲鏗鏘作響,一隊隊唐軍站在了城垛處,執着盔甲、弓箭,嚴陣以待。
忙忙碌碌,到了正午時分,遠處的敵人漸漸逼近了。伴着煙塵飛揚,馬嘶聲喧仰,一隊隊騎士衝進了唐軍的視線當中。他們披着皮遥幾蓬^髮,手執彎刀與弓箭,狂放地叫囂着。
“契丹人!”
“啖狗腸,契丹人是怎麼到的雁門關?!岢嵐軍呢?!”
“岢嵐軍被全殲了不成?!”
“……”
唐軍將領們根本想不明白契丹人爲何能這般神兵天將,因此軍心大爲動搖。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契丹的兵力遠超他們所料,那煙塵自從被揚起就沒有再落下去,騎兵源源不絕地湧來,綿延至天邊,看不到盡頭。
燕惟嶽被震驚到了。
他在邊軍待了一輩子,與突厥、契丹、奚都戰鬥過,還從未見過這些草原部落能攻到雁門關下。
號角聲、鼓聲接連不斷,雙方各自調整,對峙。
春日的陽光燦爛,照着將士們身上的盔甲,晃着耀眼的光。
燕惟嶽佈置妥當,眼看着契丹人還沒開始攻城,在心裏不停告訴自己要冷靜,此時纔想起懷裏還揣着一封信。
他背靠着城垛坐下來,掏出信,打開,過程中手指莫名地一直在顫抖。
“嗖嗖嗖嗖……”
有箭矢從他頭上飛過。
“放箭!”他大喊道,心想着開戰了,這不是看信的時候。
正要收起,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首詩吸引住了。
那詩名爲《雁門老將行》,第一句便寫出了當前契丹人大軍壓境、兵臨城下的危急氣氛。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燕脂凝夜紫。”
燕惟嶽愣在那兒,目光彷彿透過信紙,看到了整個戰場。
他心想着,這詩寫得比崔顥的《雁門胡人歌》要好,且還是贈他的,心中不由湧起無限的滿足。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爲君死。”
一字一句,仔仔細細地把後面的詩句看過,燕惟嶽咧開嘴,大笑起來,鄭重把那信紙收好,起身大吼。
這一刻,詩意與戰意同時在他心中迸發開來。
大唐的詩,尤其是大唐的邊塞詩,寄託着的是這個恢宏的時代裏頂天立地的男兒們無盡的豪邁夢想。
“兒郎們!殺敵!”
***
***
雁門關的戰事來得突然,契丹人兵力雄厚,且忽然殺到城下,使得城門上的守軍有些左支右絀。
戰鬥進行了三日,薛直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顯得憂心忡忡。
這日,契丹人鳴金收兵之後,他招過燕惟嶽,以沉鬱的語氣道:“若再無援兵,雁門關只怕守不住了。”
“將軍,爲何?”
“還沒看出來嗎?”薛直從城樓上望向契丹大營,道:“區區契丹,豈有如此攻勢?那其中是橫野軍啊。”
“怎可能?!”
燕惟嶽衝到城樓邊,極目望去,想要看清那藏在黑暗當中的真相,看到的只有點點的火光。
他很快就相信了薛直的判斷,道:“若是橫野軍,是突厥人反了?隨着誰造反?阿布思還是……安祿山?”
薛直沒有回答,道:“代州的援軍還未來,再派人去催一催吧。”
“喏!”
燕惟嶽轉身之前,想到一事,從懷裏拿出一封信紙,遞給了薛直。
“請將軍一觀,這是薛白贈我的詩。”
“哦?”
雖是情勢危急之下,薛直還是展露出了鎮定的微笑,接過那封信,輕聲唸了紙上的詩。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好一會兒才留意到燕惟嶽還在城樓中,遂道:“燕將軍,把這張紙送我可好?”
“這……好吧。”
薛直也不客氣,留下了那信紙,低着頭看着那紙上漂亮的楷書,喃喃道:“薛白?”
他轉身回了起居室,從櫃子裏翻出幾封信,展開來,對照了一眼上面的字跡,暗忖燕惟嶽沒騙人,還真拿到了薛白寫的詩。
之後,他翻找了一會,唸叨了七個字。
“雲中軍使,王難得。”
***
燕惟嶽原本只是想炫耀一下,沒想到弄丟了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詩。
他把手伸進頭盔裏撓了撓那稀疏的頭髮,兩步一回頭地走出城樓,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心緒。
“不妨的,詩是寫給我的……薛巋!”
“在!”
“你去代州,催促韓節帥出兵。”
“將軍,讓旁人去吧,我想跟着我阿兄。”
“這是軍令!誰許你多嘴,滾!”
“喏!”
薛巋回頭看了一眼薛嵩,不敢逗留,忙不迭地便跑下了城牆,拉過兩匹戰馬,打開南門奔出雁關門,直奔代州。
那“噠噠”的馬蹄聲漸遠,薛嵩回過頭來,鄭重向燕惟嶽執了一禮,道:“多謝將軍。”
“這仗不好打嘍。”
……
彷彿是爲了印證燕惟嶽的這句感慨,次日,契丹軍攻勢更猛。他們彷彿有着無盡的弓箭、雲梯,使得唐軍幾次都差點失守。
好在薛直指揮有方,才險之又險地守了下來。
鏖戰到傍晚,正當唐軍期盼着聽到契丹人的鳴金聲,以期度過這艱苦的一天之時,忽然有號角聲從南面傳了過來。
“那是什麼?!”
將士們回頭往南邊看去,只見到了崎嶇的山道上有一支兵馬正往這邊趕來。
一面紅色的唐軍大旗招展在風中。
待近了,果然見上面大書“唐河東節度使”字樣。
“援軍來了!”
歡呼聲很快傳開來,一個個滿臉是血的士卒們展開了笑顏。
薛直也大步趕到南邊的城牆,放眼看去,試圖尋找着隊伍中的韓休琳、崔顥。
首先到的是韓休琳麾下的幾員大將,他們叫開了城門,策馬而入,大喊道:“打開北面城門,放我等殺敵。”
“雁門的兒郎們!且看我等殺敗契丹狗!”
代州來的兵馬很快已列陣在城門後,隨時準備湧出城殺契丹疲兵。
“哈哈哈!”雁門守軍紛紛大笑。
歡喜之下,不等薛直吩咐,已有人順勢打開了北面的城門。
正此時,異變突起。
薛直正從城頭上下來,詢問着韓節度是否親自率兵來了,忽然,“嗖”地一支利箭從城中射向他。
“噗。”
激射而來的箭矢射穿了灰甲,釘進薛直的左胸下方,當時血濺而出。
與此同時,雁門守軍尚未反應過來,高揚的屠刀已經對着他們的脖頸猛然斬下。
前一刻,他們還沉浸在援軍到來的喜悅當中,下一刻已成了“同袍”刀下的魚肉,不可置信地、憤怒地、悲傷地被砍倒在血泊當中,任馬蹄踩踏着他們的身軀。
“殺!”
幾員驍將從代州軍中驅馬而出,語氣兇狠地喝令着。
“全殲他們!一個活口不許留!”
“殺絕!殺絕!”
薛直被利箭射倒在石階上,驚怒之下瞪大眼看去,赫然認出了那幾人。
安守忠、蔡希德、何千年……俱是安祿山手下將領。
一瞬間,薛直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
必然是安祿山已經到了代州,出其不意地取代了韓休琳,纔有可能把兵馬從南面調動到雁門關來。
至於北面的契丹軍,薛直早就猜到那是安祿山聯合了契丹人,並派橫野軍引他們來攻。
***
“安……安祿山……反了!”薛直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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