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豈會沒有?聖人不願換罷了。”李倓面露憂慮,道:“我們想要的是留安祿山在長安,以便阻止他叛亂。而聖人只想要試探,可試探了又有何益?”
薛白道:“我倒覺得無所謂。”
“何意?”李倓問了一句,見薛白不答,明白過來,點頭道:“他若敢來,我們弄死他。”
“他不會來的。”薛白問道:“若他不來,聖人會如何處置?”
“遣人斬殺他,代替他鎮守范陽。”
這雖然是薛白能夠猜測到的李隆基會有的態度,但能夠得到最確切的、第一手的消息,於他是極爲重要之事。
他幾乎是第一時間下了決定。
“遣誰去斬殺他?我來做。”
李倓一愣,眼神中綻出光亮來,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河北的問題絕不是殺一個安祿山能解決的,需要一個有足夠能力的宿將代替他。我的資歷遠遠不夠,可爲兵馬使、採訪使,但還需要一個……不,是兩個節度使的人選。”
“你有人選?”李倓問道:“誰?”
“郭子儀、李光弼。”薛白道:“讓此二人出鎮范陽、平盧,爲我的後援。如此,我願出使范陽,斬殺安祿山。”
其實薛白之前提議過讓高仙芝到范陽,讓郭子儀出鎮安西,他認爲這更符合他們的性格。可眼下事態更急,需要有更直接的做法。
李倓踱了幾步,迅速消化着他這個提議,問道:“讓高將軍出面?”
“不必讓他參與過多。我已經讓楊國忠提攜這兩個將領,想必近來聖人便能在奏書上留意到他們的名字。”
“然後,等到聖人開始考慮替換安祿山的人選之時,便可考慮到他們?”
“不錯。”有了方向,薛白已有些振奮,又問道:“此事開始準備了?”
“沒有。”李倓原本已是雙眼發亮,聽到這個問題,稍稍歇了些振奮的心情,道:“聖人恐怕是傾向於安祿山會回朝,並不急着遣使一事。”
“我來準備吧。”
薛白走出迎祥觀,深秋的風吹過,讓他清醒了很多。
他冷靜地想了一會兒,還是去找了杜妗。
“把老涼、姜亥、樊牢等人都召回來吧……”
***
常山郡,真定縣。
此處就是後世的石家莊,屬范陽節度使管轄。
十月初,城門處有兵丁執守,辨認着過往行人,有一隊人馬進入了城門。
馬蹄踏過夯土的地面,楊齊宣因有些嫌棄這裏的破舊,略略皺了皺眉。轉頭往旁邊的告榜上看去,卻被一張海捕文書吸引了目光。
他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海捕文書,畫的並不是尋常見到的虯髯客,而是個一眼看去就讓人感到飄逸的男子,竟是側着身,顯出三縷長鬚,腰佩長劍,負手而立。
因這文書實在是太過特別,楊齊宣不由驅馬上前,傾身去看,驚訝地叫出聲來。
吉溫遂也被吸引過來,探頭一看,道:“李白?他也在常山郡……還殺人了?”
“十步殺一人嘛,一定殺了許多人。”
楊齊宣不知在想什麼,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
之後隊伍在真定縣城內穿過,他時不時轉頭四下打量,終於在十字街口的鋪面上見到了一家豐匯行……
他們一路進了太守府,到了大堂見了常山太守裴玉書。
他是一個五旬男子,三縷長鬚,形象甚好,倒是與那海捕文書上的李白有些相像。
因吉溫是安祿山的心腹幕僚,裴玉書待他很客氣,閒敘了幾句之後,便安排他們到別院歇息。
換作是旁人也就客隨主便了,偏吉溫這人相門出身,矯情慣了,問道:“裴太守,我上次來可是在這太守府住的,怎的?我回京一趟再來,你看不上我了?”
裴玉書沒想到會遇到這般刁鑽的問題,滯愣半晌,不知所言,末了,從驚訝中回過神來,道:“是我失禮了,吉先生且在太守府住下便是。”
吉溫打量着他的神色,見他真沒有瞧不起自己,方纔釋然了些。
大家趁着隨從、護衛們安頓行李之時又聊了幾句,談及了在城門處見到的文書,楊齊宣便問道:“卻不知李白殺了誰?”
裴玉書還真答不上來,搖手推作不知。
吉溫遂追問道:“不是裴太守在搜捕李白嗎?”
“乃是范陽軍中一個將領帶人來的,封堵了全城。”
吉溫當年被貶到遼東,沒多久便巴結安祿山進了幕府,與范陽軍中許多人都相熟,當即問道:“哪個將領?”
“田乾真。”
“阿浩?”吉溫喜笑顏開,道:“我明日去見見他。”
裴玉書一愣,眼中有不易察覺的憂慮之色一閃而過。
待客院的房間安排好了,吉溫與楊齊宣一道過去。路上,吉溫四下環顧,忽然道了一句。
“李白就藏在這太守府。”
“啊?吉公怎知道?”
“呵,你忘了長安人如何稱呼我的了?我可是刑獄官,最擅審犯人。”吉溫洋洋得意,“裴玉書以前就喜歡李白的詩,今日在我面前推託,一絲一毫的神色也休想瞞過我。”
“可這毫無證據啊。”
“我要證據嗎?”吉溫指了指自己的雙眼,“我的眼睛就是證據。”
楊齊宣也是無語了,認爲吉溫這種酷吏行事僅憑直覺,換言之就是蒙,有時候蒙對,有時候蒙錯。
當然,這次蒙錯了也無所謂,以前蒙錯了還要讓無數人家破人亡哩。
安頓好雖還是下午,楊齊宣早早睡下,他許久沒有睡這麼柔軟厚實的被褥了,睡得甚香。睡夢中卻被人搖醒過來,緊接着,又聞到了熟悉的惡臭。
“我知道李白藏在哪了。”吉溫道。
“不是,旁人尋了半月未尋到,吉公纔來就找到了?”
“你不看看我是誰。”吉溫眼神中有些獰笑之意,抬起一隻手,手上鮮血淋淋。
楊齊宣大訝,道:“這是?你對誰用刑了?”
“太守府的兩個僕婢。”
“啊?可萬一冤枉了他們……”
“這次沒冤枉。”吉溫道,“李白就藏在太守府西進院的柴房裏,我們來時他才搬過去的。”
楊齊宣已經有些懵了。
吉溫又道:“我去找阿浩,讓他來拿人,你盯住,莫讓他跑了。”
“我如何盯……”
話音未了,吉溫已經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楊齊宣本待再睡一會兒,怎奈醒了之後便怎麼都睡不着了,乾脆起身,招過兩個安慶宗派給他們的護衛,往西進院的柴房而去。
他想着,吉溫所謂的盯住,大概便是如此吧。
到了西進院,推開柴房的門一看,卻根本不見人影,只當是吉溫這次又辦了冤假錯案。
然而,他轉頭間卻是瞥見牆邊鋪着柔軟厚實的被褥,遂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摸。
溫熱的。
楊齊宣驚訝于吉溫竟真的猜對了,瞪大了眼,一抬頭,與護衛們對視了一眼。
兩個護衛當即明白過來,大步往外追去,一路出了太守府,四下一看,見到了黑暗中有一道身影。
“追!”他們當即便追了過去。
楊齊宣追了一段,很快被甩在後面,有心停下,但他對真定縣城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拼命追着。
繞進一條小巷,前方忽然響起了慘叫聲,楊齊宣還以爲是他們把李白殺了,衝過去一看,卻見黑暗中立着幾個人影,已把他的護衛殺了。
“啊?”
他沒想到李白還有接應,嚇得連退了幾步。忽然,背脊一涼,一把刀已抵在他的背上。
死亡如此的迫近,楊齊宣嚇得一個哆嗦,不由道:“別殺我。”
“這是個有出身的,殺嗎?”身後人問道。
“別殺我!聽我說,我知道你們是誰,我我我……確實是個有身份的……”
***
吉溫興沖沖地帶着田乾真趕到時,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兩具屍體。
“看吧,我就說裴玉書包庇李白。”
“沒想到裴玉書敢殺人。”田乾真道:“他喜歡詩,但對府君還是忠心的。”
“忠不忠心,我審一遍就知道。”
逃了李白,吉溫根本不在乎,在乎的是他又能辦案了。
他眼神中閃動着興奮的光,捻着須尾,喃喃道:“就沒有我審不出來的不忠……”
正此時,遠處黑暗的角落裏,有人從一個破簸箕下鑽了出來,試探地往這邊喊了一聲。
“吉公?”
一聽這漏風的聲音,吉溫便知是楊齊宣,倒有些驚喜於他沒有死。
至於楊齊宣怎麼活下來的?一看他那不敢近前的窩囊樣子,便可知曉。
……
常山太守裴玉書後來被如何處置,楊齊宣並不知曉,因他次日就離開了常山,前往范陽。
因他與薛白有“奪妻之恨”,又與吉溫有共患難的經歷,他很快就得到了范陽文武的接納。
其後幾天,楊齊宣在范陽城逛了一遍,並沒有看到有豐匯行的分行。
這日,他正在范陽城的十字大街上徘徊,忽聽聞那邊傳來了喊聲。
“中使又來了。”
楊齊宣一愣,心中頓時糾結緊張起來。
他有種預感,很快就會有人要來聯絡他這個“有身份的人”了。
第397章 泄密
楊齊宣很快見識到了安祿山麾下諸人面對朝廷使節是什麼樣的態度。
這不是一般官員能夠見識到的場面,至少是他在長安時絕對料想不到的樣子。
“殺了吧。”
節帥府的大堂上時不時響起這句話,稍微遇到些難解的問題,腥吮闫惹械叵M宰钪苯拥姆绞絹斫鉀Q。
楊齊宣每每聽到都會縮起脖子,心想這竟然也是自己能夠聽的話嗎?他可還什麼都沒做,連草莽江湖中的所謂的投名狀還沒交,安祿山便給予了他莫大的信任。
“噤聲,中使來了!”
隨着這一句話,腥宿D頭看去,只見一名宦官在左擁右簇之中走了進來。
一見這個宦官,安祿山就哈哈大笑,雖然沒有起身去迎,但在位置上前仰後合,顯然極是歡迎對方。
楊齊宣眼神總是不自覺地有些鬼祟,本可光明正大地看,卻還是偷眼去瞧,一瞥,認出了來的是輔趚琳。
他這種經常參加御宴的人當然是識得輔趚琳的,輔趚琳有個差職是爲聖人挑選瓜果,還曾經得他幫忙,貪墨了宮中用度。
“恭喜安大府,馬上要稱安相公了。聖人可是倚重你,要拜你爲宰相哩。”
很明顯的,堂內氣氛一滯。就連楊齊宣都能感到一股殺氣騰起,擔心哪個將領忽然撲上去一刀把輔趚琳捅翻了。
然而,當輔趚琳把詔書遞了上去,安祿山看過之後,卻是眉開眼笑起來,呼道:“這是好事啊,我這目不識丁的粗莽胡兒也能當宰相了。”
“邊境不寧,契丹未滅,府君如何能離開范陽?!”
喊話的是粟特人何千年,他這一開口,堂中許多人紛紛跟着叫嚷起來。
“不錯,絕不讓府君離開范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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