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2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看着傻,卻知他們肯定是來碰頭的。

  杜妗懶得理他,上前捏了侄女的小臉就往裏走。杜媗則向薛白道:“在這院裏坐着無趣,去後花園用杯茶吧?”

  “恭敬不如從命。”

  杜五郎搖了搖頭,暗嘲他們還在這裏假裝不熟。

  這些人一天到晚神祕兮兮地碰頭謩潱艖械脫胶停^續哼着小曲,輕輕晃着懷裏奶香的孩子。

  須臾,竟又有馬嘶聲響起,倒是沒完沒了了。

  “走,我們不在這待了。”

  “咿,咿。”

  杜五郎才起身,卻見一名騎士趕到前門邊,道:“杜參軍,建寧王讓你到百孫院一趟。”

  若不是這一聲稱呼,杜五郎都忘了自己還掛了個王府參軍的官職。

  ***

  “馮神威回來了。”

  “他是何態度?”

  “入了宮我們便打探不到,但有一點,他進長安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看高力士在不在宮外的宅中。”

  薛白沉吟道:“先去見高力士,想必他在范陽遇到了不少挫折啊。”

  杜妗傾了傾身子,道:“范陽那邊派了兩隊人來,一隊護衛馮神威回來,還有一隊該是提前了幾日,搶先見了袁思藝。”

  “收買了?”

  “該是收買了,宮中連着兩三日都是袁思藝當值。”杜妗道:“高力士這幾日空得很,一直在管你的閒事。”

  “是嗎?”薛白感受到她的審視,摸了摸鼻子。

  杜媗有意無意地替他解了圍,道:“如此說來,袁思藝是打算替安祿山在聖人面前說好話了。”

  “無妨,我們眼下的策略是暫時安撫住安祿山,莫逼反了他。”

  “不錯,另外,馮神威若能讓高力士意識到局面的嚴重性,於我們未必不是一樁好事。”

  “我等他一個態度。”薛白往後倚了倚,靠在假山上,姿態舒展,道:“若是他也支持我們,我們就算成勢了。”

  他如今說的成勢,是指以李琮、李倓這新舊兩方的東宮勢力,加上他所積蓄的以及從李林甫門下拉攏的勢力,若有了高力士的完全支持,很多事就大有可爲。

  當然,要取得高力士的完全支持並不容易。也看這次李隆基會對馮神威的稟報持何種態度。

  他得等着,好在,他在杜家待得也不急,等得住。

  中午因杜有鄰還在衙門公務未歸,杜宅也不喊他們用膳,三人一直待到下午,肚子餓得不行了,杜妗才吩咐人到豐味樓要了食盒過來。

  “二孃,有消息了。”

  隨食盒一起送來的還有高力士的動向。

  “高力士今日並未值勤,但早早就與馮神威去了興慶宮,到午後出來,去了百孫院。”

  “見李倓?”

  “是,建寧王府。”

  薛白對於高力士遇到事情先去找李倓而非來找自己略有些不認可,笑道:“也好,這就算是有眉目了。”

  ***

  百孫院,建寧王府。

  說是王府,其實是一片羣居宅院,牆牆相鄰,毫無隱私。

  比如前幾日,濟陰郡王李俯在後院裏與一個侍婢私通,很快便傳到了李倓的宅中。

  這樣的環境下,諸王府所謂的長史、司馬、參軍自然都是虛設,平日裏都不必上衙的,無非是多領一份俸祿。

  杜五郎這個王府參軍一開始推拖不掉,還是有來陪李倓讀書打獵幾次的,之後漸漸也就懶了。

  今日他本來好好地待在家裏,忽然被召過來,平白多幹了一份活,心裏自然是不願。乾脆騎了一頭毛驢,拖拖拉拉地從昇平坊往永興坊走,想着晚到一些就少幹一些。

  好不容易到了,李倓已是等到望眼欲穿了,正在前院踱着步,一見他來當即搶上前,問道:“你可知馮神威從范陽回京了?薛白對此可有甚反應?”

  “我不知道啊。”杜五郎爽朗應道。

  “這是大事,你回答我。”

  “我真不知道啊,我連馮神威是誰都不知道。”

  李倓等了至少有一個時辰,得到的卻是如此沒用又真盏幕卮穑粫r也是愣住了。

  杜五郎也不羞愧,毫無一個王府屬臣的自覺。

  他又不是想要诌@個差事,是旁人強加於他的,何況俸祿也不高,遠遠不如他在豐味樓領的一份分紅,自認爲沒有責任爲李倓打聽這些。

  這沉默的氣氛也不知持續了多久,正當李倓想把自己與薛白的合作關係解釋一番,有僕從上前稟報。

  “三郎,高將軍來了。”

  “什麼?”

  若說高力士第一次來對於李倓是驚喜,短時間內第二次來,那就是讓他極爲緊張與不安的事了。

  當然,他不可能不見高力士,道:“我親自去迎。”

  杜五郎見了便道:“那我先回去啦?”

  李倓有些拿他這怠惰的性子沒辦法,道:“豈好這般就走的,我還有要事與伱商量。”

  “我?我能有什麼用?”

  杜五郎很有自知之明,與李倓走到門口,見到高力士,他側身便要往外出去。

  “那可是杜家五郎杜謄?”

  “啊?”

  杜五郎與高力士並不熟悉,下意識往左右看了看,意識到這肯定是在叫自己,躲不掉的,遂上前執禮道:“見過高將軍。”

  “留下一起聊聊吧。”

  高力士隨口道了,也不等他推拒,大大方方地邁步往前走,與李倓進了廳堂。

  杜五郎有些尿急,但沒奈何,只好跟了進去。院外站着幾人在執守,唯獨放他進去,倒顯得他地位不低。

  “早前在華清宮,孫孝哲執刀砍殺王忠嗣,聖人命馮神威將他押至范陽,看安祿山如何處置。如今,馮神威回來了……”

  高力士緩緩敘述着前因後果,杜五郎聽了,這才明白原來是出了這等事,他反正不多嘴,只聽着他們談話。

  之後談到馮神威在范陽的見聞,李倓對安祿山的悖逆行爲並不詫異,反而想到了當時與薛白的談話,認爲薛白甚有先見之明。

  末了,李倓問道:“高將軍可將這些情形稟報給了聖人?”

  高力士點了點頭,卻不說話。

  李倓追問道:“聖人可有吩咐如何處置?”

  “若聖人吩咐瞭如何處置,我也就不會來找建寧王你了。”

  “聖人不信?”

  李倓首先想到的並不是高力士的來訪會給他帶來數不清的麻煩,而是不敢相信聖人居然至今還不相信安祿山的帜嬷摹�

  “爲何不信?”他又追問了一句。

  “在我面聖之前,袁思藝已經搶先一步,替安祿山訴說了許多委屈。”高力士道:“安祿山聽聞孫孝哲在驪山的行徑,下令重鞭他,只是考慮到契丹將領們的感受才未處死他。又言馮神威向他索賄,貪得無厭。最後則言,朝中有一股黨羽在排擠打壓他,他願辭去范陽、平盧節度使一職……”

  “那便讓他辭。”李倓冷哼道。

  “正是知曉聖人不會罷免他,他才如此啊。”高力士道:“我本不該來此,徒增聖人猜忌,反倒證實了安祿山所言,我們勾結、排擠他。”

  這後面一句話,杜五郎深以爲然。

  高力士話鋒一轉,又道:“可總是順着聖人亦不妥當,恐被猜忌而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長此以往,社稷便壞了,故而我還是來了……”

  很難想象這一番話是出自一個宦官之口。

  可仔細一想,在很多事情上,當沒有旁人敢勸聖人之時,高力士是唯一還敢開口的那個人。比如三庶人案之後,推立了李亨爲太子;比如李隆基稱天下無事,要把權力交給李林甫時……這都是真正要傷及大唐社稷根本的大事,這種事情上,最順從聖意的高力士反而是最積極去改變局勢的人。

  今日高力士來了,便是以行動來表示對李倓、薛白所商議的攜手解決大唐內憂外患的計劃的支持,是爲他們在朝堂上增加聲量。

  由此,他並不吝嗇於對李倓表態,道:“建寧王若有志於社稷,有了阻止動亂的辦法,能幫襯的我絕不含糊。”

  李倓是一個敢於爭取的人,希望高力士能夠給予更多的支持,比如牽頭主事,而不僅是表態,遂問道:“高將軍不能再親自勸一勸聖人?”

  “老了,你們年輕人想辦法吧。”

  高力士嘆息一聲,有一個撐着膝蓋的動作,是準備離開了。

  至於他說的“你們”,指的當然不是杜五郎,而是李倓與薛白。

  另外,關於薛白的身世,他一直有所猜測薛白是李瑛的兒子,對此心情複雜,雖出手相護又擔心引起更大的變亂。而薛白與李倓聯手,於他是一個最好的結果。

  這兩年觀察下來,李倓已漸漸成了高力士最看好的一個皇孫,尤其是李俶在煙花典禮上被牽扯進大案之後。

  今日高力士來找李倓而非去找薛白,也是在透露着這種希望……

  隱藏得這麼深的意思,杜五郎自然是領會不到的。

  他聽高力士說要把難題交給他們年輕人,不由自主地輕呼了一聲。

  李倓正在皺眉商量,聞言看向杜五郎,問道:“五郎有辦法?”

  杜五郎正尿急得不行,哪有甚辦法,搖了搖頭。

  “要對付安祿山,還不能逼急了他,多難啊。”

  “眼下更重要的是讓聖人相信他有不臣之心。”李倓沉吟着,問道:“聖人當不至於全然沒有起疑吧?”

  聖人若真是對安祿山一點懷疑都沒有,高力士也就不敢出宮來聯絡了。顯然,聖人多少還是有觀察形勢的心思。

  李倓不需要回答,看了看高力士的眼神就確認了這一點。

  他遂喃喃自語道:“得想辦法替聖人試探安祿山一番……”

  杜五郎努力夾緊了腿,因爲尿急差點跺了跺腳,他受不了他們這般慢吞吞地商議,脫口而出道:“那還不簡單嗎?”

  “你有辦法?”

  “讓聖人把安祿山召回來當宰相啊……我先去更衣!”

  杜五郎說罷,一陣風般地跑掉了。

  他就不明白了,分明很簡單的一件事,他們爲何要商議來商議去,直接給出這種實質的建議不就得了。

  高力士、李倓當然早就知道可以把邊將調回來任相,這是大唐的傳統,當然不是隻有杜五郎能想到的辦法。

  他們談話,是試探雙方的態度。比如在這件事中的立場,能給彼此多少信任,分配彼此在這件事上出力多少,獲利多少,達成這種共識以後,做事纔會簡單很多。

  看着杜五郎的背影,李倓搖了搖頭,笑道:“他倒是活得簡單。”

  ***

  長安城的暮鼓響到了最後一聲時,杜五郎才堪堪牽着驢跑進杜宅的側門。

  他累得不行,支着膝蓋站在那“呼呼”喘氣,許久都不起來。好一會兒,抬頭一看,卻見薛白站在不遠處看着他。

  “你扶我一下啊。”

  “平常別那麼好喫懶做,也不至於喘成這樣。”

  “不是……因爲拉着這條笨驢我才這麼累的。宵禁了,你走不了了。”

  “那就留下過夜吧。”

  薛白隨遇而安地道,說着,目光再看了一眼側門處,見沒人再來了,遂轉身入院。

  他今日在等高力士遣人來找他,因爲他是最早意識到安祿山要叛亂且做出防範的人。但等到最後,只等回了杜五郎。

  薛白也能理解,畢竟很多事是看身份的。

  兩人往後院走去。

  杜五郎還甚少體會到這種由他參與大事,而薛白得聽他告知的感覺,絮絮叨叨地講述着今日的經歷。

  “我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你們結成了一個新的派系,姑且就叫‘新東宮’吧,眼下你們想要阻止安祿山叛亂,這目的讓你們結成了一股繩。”

  “差不多吧。”

  杜五郎知薛白那性子最是上進,故意逗他,道:“可他們商議都不帶你,只讓我給你遞話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