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0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季蘭想不起在哪見過,遂萬福道:“見過廣平王。”

  ***

  李俶近來頗爲憂心。

  他已聽說了在驪山發生的事情,他阿爺太子李亨被吉溫指認爲勾結王忠嗣帜妫箩犭m證明那是子虛烏有的構陷,但聖人對東宮的態度還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雖沒有證據,李俶卻知此事背後必然有薛白的參與,薛白總是能對東宮造成莫大的影響。

  他的三弟李倓對此也深以爲然,一直設法接觸薛白並取得了成效,把杜五郎安排爲了王府參軍。因此,薛白對東宮的態度終於有所緩和,答應了今日前來蹴鞠。

  李俶不知李倓是如何做到的,但於東宮而言這是意外之喜,也是一招妙棋,李俶此前就沒想到看似窩囊無用的杜五郎其實是長安城十分關鍵的人物。

  比如眼下,牽動人心的千秋節,煙花就是由杜五郎直接準備。

  李俶則是想知道薛白態度變化的原因,是希望與東宮聯手對付楊國忠或安祿山?是遇到麻煩了需要東宮的幫手?還是單純只是與李倓交好?

  因此他今日前來了。

  才與李月菟走上看臺,迎面卻遇到了一位着道袍的麗人。李俶目光看去,認出了是在終南山的御宴上見過的李季蘭。

  他見李季蘭目含秋水地對自己行了萬福,不由回憶起了初次相見時她也是這般看自己。沒想到,這些年忙於社稷之事,她竟還是癡心如故。

  相比於王妃崔彩屏的悍妒,李俶更喜歡這種溫柔嬌羞的女子,他遂彬彬有禮地回了一禮。

  等到李月菟與李季蘭拉着手跑開,李俶便回過頭對身後的宦官程元振道:“假若我想納她爲妾,給她品級,可否?”

  程元振一愣,上前一步,小聲提醒道:“不可啊,同姓不婚。”

  李俶嘴角微微揚起一絲譏意,心想聖人都能搶了楊太真入宮,還有甚不可的?

  “她是出家人,豈有俗姓?”

  當然,他不過是心裏想到了,隨口提一嘴,畢竟如今他還不是聖人。

  也許以後有機會。

  站了一會,李倓與薛白說着話過來了,看起來頗爲親近。

  “阿兄。”

  李倓語氣爽朗,笑着上前,道:“你來得晚了,我與無咎已蹴了鞠,打算與他去煙花作坊看看。談論此物如何爲軍中大用,一道去吧。”

  薛白也比往常要顯得平易近人些,笑問道:“廣平王,許久未見了,是否一道出城看看?”

  “求之不得。”李俶也是灑然而笑,道:“總聽人說那驪山綻放的煙花有多美,我正好奇不已,豈有錯過的道理?”

  幾個年輕人看起來皆是英挺出校驹谝黄鹨鈿怙L發,甚至能讓人感受到大唐社稷的朝氣蓬勃。

  那邊,李月菟回頭見了這場面,不由爲他們能相處得這般好而萬般高興。

  唯有李騰空站在那看着,能感受到薛白身上那種與皇孫們格格不入的氣質,逆俚臍赓|……

第387章 一條船上的人

  一到八月,彷彿整個長安城都在爲聖人的生辰忙碌。

  但李隆基本人卻有些愀然不樂,他虛歲已有六十七,每逢這所謂的“千秋萬歲”之日,對死亡的恐懼反而愈加深一層。

  他以前是隨“白雲子”司馬承禎學道修丹,司馬承禎活到九十六歲羽化登仙了,李隆基一直認爲自己至少該比司馬承禎活得久,遂受籙出家,拜“玄靜子”李含光爲度師。前些年,李含光爲他觀氣,稱他的身體比實際年齡小十歲,可惜沒多久,李含光以茅山真經散落爲由,請求還山了。

  這些努力並沒能阻止他的老去,實則他的精力已經大不如前,只不過裝作勤政的樣子,讓李含光誤以爲他還體力充沛。

  帝王當然也會有這種假裝,帝王是最不自由的人。

  尤其是這幾日,封常清的奏摺送來了,詳述了安西與黑衣大食交戰的經過,原本讓李隆基難以相信的消息得到了確認。

  在高仙芝出爾反爾滅了石國之後,石國王子聯絡了諸胡以及黑衣大食準備進攻安西四鎮。高仙芝決定以攻爲守,率三萬兵馬進攻大食。經過三個月的跋涉,他抵達了怛邏斯城,並開始圍攻。

  怛羅斯城是石國的第二大城,而距其不遠的撒馬爾罕則是大食的駐兵之地。得知唐軍消息後,大食立即組織了十萬大軍支援怛羅斯城。雙方在怛邏斯河決戰,對峙了五天之後,大食人重金收買了唐軍中的葛邏祿部校疬壍撏蝗环磁眩c大食軍前後夾擊,導致了高仙芝的戰敗。

  另一方面,封常清也詳述了戰況,並沒有安西四鎮一些官吏彈劾得那般慘烈。

  高仙芝所率的三萬人,由八千唐軍,以及兩萬三千餘的葛邏祿軍、拔漢那軍組成。葛邏祿軍的背叛引發了部分拔汗那軍的投降、潰敗,構成了這一戰最大的損失。而在戰敗之後,高仙芝帶着近四千的唐軍返回了安西。

  這種程度的戰敗,並不至於使安西軍失去控制西域的實力。

  然而,葛邏祿的叛亂透露着了大唐對諸胡的震懾力正在減小,需要警醒的是,阿布思叛逃之後,正是投奔了葛邏祿。

  再繼續往下想,葛邏祿一直是受回紇控制,回紇雖然沒有背叛大唐,卻沒能及時有效地控制住葛邏祿,隱隱有了離心離德的趨勢。

  想着這些,李隆基對高仙芝沒有很惱怒,但必須考慮賞罰,以及這一戰之後對西域、吐蕃的戰略改變,不由一陣頭痛。

  繼續往下看了看,封常清提及了此戰中立功的將士。

  “事急,李嗣業馳守白石,路既隘,步騎魚貫而前。會拔汗那還兵,輜餉塞道不可騁,嗣業手梃鏖擊,人馬斃僕者數十百,虜駭走,大軍乃得還……”

  李隆基忽覺一陣頭痛,閉上了眼,把宮人們全都喝叱了出去。

  “都滾!”

  待最後一個宮娥的身形離開大殿,他猛地把手裏的奏摺摔了出去。

  他少有如此發怒的時候,並不僅是因爲戰敗,而是因爲那種失去掌控的感覺偶爾浮了上來。

  殿內安靜了很久,還是有人輕手輕腳地進來了,是高力士。

  高力士身材高大而壯碩,走過大殿卻能不發出一點聲音,顯得有些詭異。到了御榻前,見李隆基正以一種頹然的姿態坐着,花白的頭髮並未梳理,亂糟糟的。

  當所有的僞裝都卸下去,這就是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而已。

  “聖人。”

  “爲何從驪山回來之後朕覺得一切都很糟糕?”

  “總會有心情差的時候。”高力士俯身拾起地上的奏摺,飛快地掃了一眼,並沒有大驚小怪,而是以平和的聲音道:“是聖人的心情糟糕,不是事態糟糕。等聖人心情好了,一切自會好起來。”

  李隆基對這句話深爲認同,他是天子,天下萬物自然會受他的心情影響。

  高力士道:“聖人千古明君,何等風浪未見過?眼下遇到了尋常難題,以尋常之法解決罷了。”

  “故而,朕離不開你啊。”

  “聖人可是要召幾位重臣來議事?”高力士把奏摺擺回御案上,準備給李隆基梳頭。

  “不。”

  李隆基搖了搖頭,道:“且先把它收了,待千秋節後再議。”

  語罷,他亦感覺到如此顯得有些昏庸了,努力想做出更英明些的決定,疲倦感卻讓他打從心底裏厭惡立即去處置這樁複雜的政務。

  節後再冷靜處置,不失爲一個好決定。

  高力士遲疑了片刻,沒有開口諫言,問道:“那千秋節?”

  “照舊。”李隆基喃喃道:“朕夢到司馬承禎了,他告誡朕須在生辰前閉關兩日,不見外臣。”

  “回聖人,薛白正在宮外求見,稱有重要之事,老奴可要去驅了他?”

  ***

  八月初四,輪到袁思藝在宮中當職,晨鼓一響,他當即趕往興慶宮。

  天才亮,長安城也剛剛從沉睡中甦醒,所有人的動作都顯得遲頓。只有袁思藝會在不經意間顯出焦急來,他不等馬匹停穩便翻身下馬,丟下馬鞭就邁步進了纔打開的宮門之中。

  高力士正在偏殿的廡房中歇息,睡得很湥牭靡稽c動靜便驚醒過來。

  “如何來得這般早?”

  “我有要緊之事稟報聖人。”袁思藝道:“可好打攪聖人?”

  高力士輕輕搖了搖頭,以目光示意聖人心情並不好。

  兩人共事多年,極有默契,往日只這一個眼神袁思藝便知該怎麼做。可今日他竟是踱了兩步,道:“真是十萬火急之事,關係重大。”

  高力士見袁思藝不對他吐露,嘆道:“待聖人醒來吧。”

  待聖人醒來,已輪到袁思藝侍奉,他自然不必參與此事。沒有一個字的推託,他已置身事外。

  袁思藝點了點頭,沒有拉高力士分擔責任,也有可能是不信任他。

  然而,一直從清晨等到下午,太陽偏西,把地上的樹影拖得很長,聖人始終沒有起身。

  有小宦官匆匆趕來,稟道:“大監,煙花已經開始哌M城了。”

  “多派人手去盯着。”

  袁思藝蹙眉,猶豫着是否設法叫醒聖人,想了想,問道:“陳玄禮在何處?”

  “陳大將軍今日似乎不在宮中。”

  “我問的是他在何處?!”

  “奴婢該死,不知。”

  要不了多少時辰,長安又要宵禁了,想到明日便是千秋節。袁思藝終於咬了咬牙,進入後殿,隔着守衛,小心翼翼道:“聖人?”

  連着喚了兩聲,御榻上纔有了動靜,李隆基淡淡問道:“何事?”

  “老奴不敢打攪聖人,奈何事關重大。”袁思藝斟酌着,緩緩道:“臣懷疑,薛白有借煙花行刺聖人之嫌。”

  他沒有馬上拋出他對薛白身世的懷疑,在沒有充足證據的情況下,此事甚是忌諱,於他也無好處。

  於是,他儘量把來龍去脈說得與他無關。

  “右相之子楊暄與薛白同窗,前兩日去了煙花作坊,他有一名隨從無意撞見了煙花的原料中混雜了箭簇,向內侍省稟報了此事。老奴不敢設想,倘若那些箭簇與煙花一起射向人,會是何結果。老奴無知,唯以聖人安危爲重。”

  李隆基在御榻上坐起,盤腿打坐,閉着眼聽着,末了,問道:“依你之意,如何處置?”

  “老奴敢請取消煙花典禮,並詳查此事。”袁思藝說罷,補充了一句,道:“老奴不願壞聖人雅興,此事……實有風險。”

  出乎他意料的是,聖人聽聞如此帜娲蟀福瑓s顯得十分平靜。

  “上元節長安三日不宵禁,一谐甲觽兛倱囊l失火、盜竊,他們不瞭解與民同樂的意義。”李隆基緩緩道:“煙花典禮不能取消。”

  “可是……”

  “明夜,朕要登上花萼樓觀看煙花。此事既已宣諸於校瑪嗖豢筛摹!崩盥』溃骸澳銏屉薜氖种I,暗查。”

  暗查顯然更難,意味着他只能在不影響煙花典禮順利進行的情況下進行探查,有太多的掣肘。

  袁思藝還想再勸一勸,卻隱隱聽到了宮牆處傳來的鼓聲,暮鼓已經開始響了,而聖人心意已決,他沒有更多的時間,只好領了旨。

  他心中卻有些奇怪,聖人難道對自身安危不在意了不成?

  接着,他想到聖人說的那一句“登花萼樓觀看煙花”,當即明白過來,聖人自然不會立於危牆之下。

  如此一來,只要確認了薛白確想借煙花行刺,他便已是大功一件了。

  ***

  八月初五,千秋節。

  晨光才灑進長安城內,有人已發現興慶宮前的大廣場上鋪好了大紅地毯。

  大典籌備只能進行到午時,因爲千秋節不同於上元節,有許多表演都是在白日裏進行的。

  樂手們早早便在花萼樓下架起了各種樂器,調試着,絲竹之聲漸起。他們反覆在彈唱的大麴名爲《千秋樂》,又名《千秋萬歲》,正是教坊爲聖人的生辰而特意譜作的。

  這曲聲飄散入長安各處,使人們沉浸在對聖人的美好期盼當中。

  李隆基已起身了,刻意避免操勞國事以歇了兩日之後,他的精神好了很多,此時正坐在銅鏡前任宮娥梳着頭。

  宮娥纖細的手指每每從一個瓷瓶中抹出黑豆贏,塗在梳子上,再輕柔地梳過李隆基的白髮,那些白髮漸漸便被染成了黑色。這個過程花費了不少時間,效果卻極好,滿頭黑髮的李隆基看起來確實年輕了十餘歲。

  之後,宮娥用玉箸挑了些脂膏,仔細地塗了他的皺紋……等到那一身冕袍披在李隆基肩上,一個威嚴又風流的天子形象再次出現在了興慶殿裏。

  “哈哈。”

  李隆基看着鏡子,爽朗地笑了出來。

  他彷彿恢復壯年時的英明果絕,原本混沌的思緒也打開了,連怛邏斯之敗後對安西四鎮將領的處置都清晰了許多。

  雖然他依舊喜愛高仙芝,但敗軍主帥必然是要處置的,可召高仙芝回朝,以王正見接替安西節度使,王正見功勞平平,如此,往後還有給高仙芝再次出鎮安西,挽回局面的機會;

  封常清可任爲四鎮支度營田副使、行軍司馬,其人輔助高仙芝多年,熟悉安西四鎮,可助王正見穩定局勢,也讓安西將士們放心;

  李嗣業得有賞賜,以示天子依舊支持安西軍;

  除此之外,嚴令河西、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儘快平定阿布思之叛,狠狠震懾那些敢背叛大唐的蕃酋。

  如高力士所言,重要的是天子的心情,只要他心情好了,其餘諸事皆可因他的心情而變好。

  “起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