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60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萬人敵!”

  跑在前方的曲環大喊着,提醒李晟前方已沒有道路了。

  李晟不得不放緩馬速,眯着眼,果斷地放箭。

  “嗖!”

  那隻岩羊纔要跳進懸崖的縫隙,已被箭矢射中,滾落下來。

  “好!”曲環大喜,當即驅馬上前去拾。

  然而,隊伍中已有人大喊道:“蕃軍來了!”

  腥宿D頭望去,果然見塵煙滾滾,往這邊而來。雖是倉促之間,但大漠門城內出來的吐蕃軍也有他們的兩三倍之多。

  偏是這些敢來打獵的唐軍都是瘋子,曲環竟還是拾起了那隻岩羊,搬到他的馬背上。

  “殺過去!”

  大吼聲中,有一騎當先而出。

  那是個三旬將領,縱馬馳騁的速度極快,快到讓人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能感受到那可怕的驍勇之氣。

  迎着人數更多的敵將,他竟是毫無懼色地發起了衝陣。

  曲環載着岩羊,落在了最後,喊道:“把王將軍的旗幟豎起來!”

  “簌”地一聲,一杆軍旗迎風招展,上書“唐河源軍使王難得”,見此旗幟,雖是不識漢字的吐蕃士卒也頓時起了混亂。

  王難得何許人也?

  其成名一戰還是在天寶元年,吐蕃大舉進攻河源,尺帶丹珠的長子琅支都任統帥,仗着兵強馬壯,親自到唐軍一箭之地之外叫陣。當時王難得不過二十餘歲,見不得這等挑釁,竟是單槍匹馬便衝殺進吐蕃陣中,一槍刺死了琅支都。甚至還在蕃軍未及反應之際,牽着琅支都的馬匹將屍體搶回陣中,斬下其首級。

  那一戰蕃軍意外失了統帥,皇甫惟明掩軍殺上,僅斬首便有三萬級。戰後,聖人親自在御殿賜迮垤锻蹼y得,加官金吾衛郎將。

  一國太子在陣前被單槍匹馬地斬殺,說出去是誰都不信的傳說,但王難得之名在蕃軍中已成了一個極爲可怖的存在。

  他沒有沉溺於往日的功績,依舊英勇地奔鋒在戰事的最前方。

  因爲這就是大唐隴右兵。

  “殺!”

  一聲怒吼,槍出如龍。

  被吼聲震呆了的蕃軍士卒被長槍刺破了喉嚨,血濺出。但不等屍體摔在地上,王難得已奔出了十餘步。

  夕陽如血,一隊唐軍士卒扛着一隻岩羊回到了金城溝。

  ***

  夜色下,篝火熊熊燃燒,火上架着的烤全羊已是渾身金黃。

  一羣將士們流着口水坐在那邊等邊聊着,忽然爆出劇烈的歡呼聲。

  “他們捱過罰出來了!”

  “好樣的!”

  王難得、李晟、曲環等人從大帳的方向走來,受到了英雄般的對待,因軍中只服強者,而他們就是最強者。

  但等到羊肉烤好,李晟卻是割下最好的一塊肉,道:“我去送給顏公。”

  “好。”

  王難得坐在篝火般,顯得有些沉默。

  不打仗時,他是個寡慾少語的人,背微微有些縮着,有種不願被打攪到的孤獨姿態。

  其實他在軍中立的功勞並不止於陣前刺死了吐蕃王子,他還攻破積石城,俘虜了吐谷渾王父子悉弄參、悉頰藏;之後,收復五橋,攻破樹惇城。

  他像他的槍一樣,堅硬、生猛、無堅不摧。強悍到讓人不可思議,漸漸又理所當然。

  立下許多功勞之後,他在軍中卻只加了白水軍使。當然,在他這個年紀統兩支兵馬,已是難得,只是與他的功勞略有些不相稱。

  此時看着篝火,王難得想到的是那年回長安獻功時的情形。

  聖人要他在御前表演他刺死吐蕃王子的經過,他排演了好幾次,可內侍省總說不對。先是說動作太快了看不清,該加幾個動作,比如格擋、旋槍,後來又問他能不能依着鼓點縱馬奔馳。

  王難得原本不會旋槍,苦練了幾天之後,終於在御前表演了出來。聖人龍顏大悅,親自把迮叟谒砩希瑺懰髁饲胍羲谘们白o衛。

  那是爲將者最大的榮耀,倘若王難得接受了,必然會更前途無量。可皇甫惟明希望他留在隴右軍中,他深受皇甫惟明重恩,也就留下了。結果到了天寶五載,有一句話流傳了出來,差點毀了他的前途,據御史彈劾,皇甫惟明曾與他說過“今受聖人過分優容,待太子繼位,你何以自處?”

  好在,皇甫惟明自知必死,早早認罪,而且兼任了隴右節度使的王忠嗣出面,此事便未牽扯到王難得。

  王忠嗣是個愛兵如子的統帥,兼任隴右時,已到了不爲功名而戰的境界,王難得從他身上學到很多……

  正想着這些,王難得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可要飲酒?”李晟神祕兮兮地晃了晃手中的酒囊。

  “叫上都將?”

  “酒少,只夠你我飲。”

  王難得知李晟是有話要說,起身,隨他往山上走去。

  這邊的天氣惡劣,風吹來又幹又冷,兩人裹着髒兮兮的氈毯,走進了一片墳地。

  這是他們手足同袍的葬身之處,攻黃河九曲以來,也不知有多少唐軍埋骨他鄉。但聖人下了嚴令,一定要哥舒翰收復河湟,朝廷亦是全力支持,關中的募兵源源不斷地送來。

  一座羣葬墳前,有人正坐在月光下擦拭着碑文。

  “這是誰?”王難得問道。

  李晟應道:“李十郎,李林甫之子。”

  李岫轉過頭來,道:“我看這碑文上有幾個名字熟悉,想看看。”

  “都是從別處調來的將領,許是你看過文書吧。”

  王難得沉默着,那彪悍的身影顯得有些抗拒。

  李岫也不說話,他並不想與不信任他的人說太多。隴右軍中這些將領,唯有李晟是薛白較爲相信、認爲可以透露一些消息以試探其反應的。

  李晟的回應很積極,還主動拉來了王難得,稱王難得是可以质轮恕�

  原本兩人密談時氣氛很好,此時多了一個人便尷尬起來。

  “將軍坐,十郎帶了一樣信物來。”

  在李晟的招呼下,王難得才終於坐下,接過信物,於月光下看去,見那是一個已經完全鈍了的槍頭,他微微一愣,收起。

  李岫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反應,只好率先開口。

  “王將軍也看到了,此來,我拿的並不是相府的令符,而是王節帥的信物。不怕將軍見笑,我阿爺過世之後,我家中可謂是樹倒猢猻散,再無當年之權勢了。”

  王難得這纔開口道:“當年我隨皇甫節帥入京,拜右相所賜,皇甫節帥再未回隴右,銘記於心。”

  “我並非是爲阿爺前來的。”李岫道:“再說句讓將軍見笑、甚至不信的話,我如今侍奉之人,乃是我阿爺過去的敵人,也是一直善待王節帥以及隴右將士之人。”

  “你們想要什麼?”

  “我發配隴右,還能要什麼,保命而已。”李岫一語帶過,拿起酒囊,道:“我先飲,向將軍賠罪,請將軍勿記你我過往恩怨。”

  “不必了,只說你們要想什麼。”

  王難得雖然神情沉着,身形不動如山,眼神卻顯得異常地警醒,時刻在提防着,像一隻正在防備蒼鷹的岩羊。

  李岫原本想先打好關係了,再一步步試探,徐徐拋出他的話題,但王難得這樣單槍直入的態度讓他很爲難。

  他是一個謹慎的人,寧可什麼都不說,也不想冒險,乾脆把酒囊裏的酒一飲而盡,道:“真只是想要賠罪,告辭。”

  李晟卻是一把摁住了他。

  “信王將軍,說。”

  李岫酒氣上湧,看着李晟那明亮的眼睛,轉過頭,只見王難得的側臉像是雕塑一樣分明。

  “別再優柔寡斷了,成大事者豈可惜身?”李晟也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塊岩羊肉塞入李岫口中,“這是我們用性命獵來的岩羊,給你喫了。現在拿你的岩羊出來。”

  “好!”

  也不知是烈酒或是塞外的風氣給了李岫勇氣,這纔開口說了起來。

  聲音很小,在朔風中甚至傳不到一步之外。

  隱隱的,只有“老而昏聵”四個字讓人咬牙說出,顯得大聲了些。

  王難得傾耳聽了,身子漸僵,哪怕他是一個極敢於冒險之人,也覺李岫所言之事……石破天驚。

第386章 交朋友

  七月流火。

  這個成語的意思是七月的天氣已然轉涼,每到傍晚,時常可看到大火星從西方落下。以至於七月末的夜晚,楊國忠已經需要肥美的婢女們充作肉屏風來圍着他保暖了。

  在某些人眼裏,薛白的風評並不比楊國忠好多少。

  “他今日去了玉真觀,打聽了,那兩個姓李的女冠鬧了脾氣搬回玉真觀了,他遂去哄。出來後又去了杜宅,小人看到他悄悄乘車與杜家姐妹出了城,進了曲江邊上的一處小別院裏廝混,暮鼓前纔回到家中。”

  “盡日倚紅偎翠,半點正事不做?”

  “可不是嘛,就沒見過比他更風流的。”

  派人盯緊了薛白的正是袁思藝,可連着幾日都是聽的這些風流韻事,他也是有些煩了,喃喃道:“以往看他權慾薰心,近來怎半點不上進了。”

  “依小人看,他該是更上進了,放煙花取悅聖人,豈不比做那些喫力不討好的事強。再說了,上進不正是爲了過這般美人環繞的日子嗎?”

  袁思藝忽然叱道:“我矜矜業業,難道也是爲了過那般日子嗎?!”

  “小人知罪。”

  伴隨着這句告罪的是“啪”的耳光聲,乾脆利落。

  但袁思藝之所以發火,並非是因爲被冒犯到了,而是感到了手下人的懈怠、不盡職。

  他查薛白,也不是出自私怨,而是本着矜矜業業保證聖人萬事無虞的態度,聖人任薛白爲煙花使、在千秋萬歲節放盛大的煙花,這件事在他看來是蘊藏着某種危險的。

  至於這危險的預感來自於何處,袁思藝有一個猜想,可在沒有證據之前,他自己也覺得荒謬。

  終於,輔趚琳來了。

  “派去檀山的人回來了?”袁思藝問道,“如何?”

  輔趚琳神色顯得頗爲不安,眼神躲閃,躬着背答道:“我第一批派去的人一直沒有回來,本以爲是探查陳年舊事需要時日,到了前幾日我實在等不住了,遂派了第二批人去,今日回來覆命了,說是都不見了。”

  “不見了甚?”

  “陳玄禮說的那陸十五,以及我們的人都不見了,陸十五的屋舍被一把火燒了,麥子也沒割。”

  “畫呢?”

  輔趚琳甚是慚愧,心虛地應道:“畫也不見了。”

  “啪!”

  這次是袁思藝親自上前,給了輔趚琳一巴掌。

  之後,他深吸了兩口氣平復情緒,思忖着整件事,喃喃道:“不論如何,我們的人死了。”

  “是。”

  “有人不想讓我們查這件事,可他卻忘了,僅靠殺人是瞞不住真相的,殺人反而會把他暴露在我眼前。”

  袁思藝眼神中不由浮起了擔憂之色,他開始相信自己原先的猜想是對的。假如薛白真是廢太子的兒子,處心積慮地接近聖人,秩熁ㄊ挂宦殻摬皇菭懥诵写贪桑�

  他不得不謹慎對待薛白的煙花。

  次日,他便親自去了爲千秋節製作煙花的作坊。

  ***

  千秋節在八月初五,是聖人的生日。

  把帝王的生日定爲節日,自古並無先例,可李隆基喜歡“千秋萬歲”之寓意,戲稱此爲“自我作古”,於是開元十七年,百官上奏,請以八月初五爲千秋節,每逢此日,天下同歡,諸州宴樂,休假三日。

  七夕節決定要在千秋節放煙花,時間不到一個月,薛白匆忙從軍器監、將作監調動了人手,成立作坊,又從各地採購原料……等各方面的準備就位,已經沒剩幾天了。可既是爲了聖人高興,工匠們便夜以繼日地趕工。

  這種情況下,袁思藝本以爲作坊會是一派雜亂。

  然而,當他親自到了一看,卻發現一切都是那樣井然有序。

  煙花大作坊就建在春明門外,與興慶宮隔着城牆。守衛似乎比興慶宮還要森嚴,有金吾衛執戟列於門外,門衛則是薛白舉薦到軍器監的吏員,神色嚴肅,看了袁思藝的令符之後,竟是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