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吉溫問過你了?”
“是。”
“看來,我猜對了。”元載道:“我丈人沒死,但也做好了必死的準備,是嗎?”
“是。”
“吉溫是如何問你的?”
“他問‘王忠嗣藏在哪’。”
“果然是他做的。”
正說着,忽然一聲慘叫響徹了天地。
元載回頭看去,只見楊齊宣倒在地上打滾,跨下鮮血淋漓,而李十一娘不知從哪拿來了一柄匕首,正持匕站在那,匕首上鮮血還在往下滴。
卻是李十一娘趁着差役摁住楊齊宣之時,突然衝上去,狠狠劃了一刀。
“給他止血。”元載很平靜,道:“別弄死了,我還要留他當人證。”
“我知道。”李十一娘道,“用不着你說。”
“把這對夫妻送到京兆府,以夫妻互毆報案。”
“喏。”
楊齊宣痛暈過去之前,腦子裏不由在想,當時如果聽薛白的,把那幾顆被打落的牙嚥下去又會如何?
***
元載很生氣。
他很想立即趕回家中,向王韞秀質問一句“爲何要這麼做?!”
但他沒有,他剋制住了。
離開楊齊宣宅的第一時間,他再次去找了楊光翽,稱有極重要的事要到驪山面見右相,需要出城的一應牌符。
楊光翽已準備入睡了,聞言不由訝道:“有何事不能等到明日?”
“到明日便來不及了,晨鼓一響,孫孝哲便要派人到驪山,對右相不利。”元載故作焦急,催促道:“事關右相安危,得空再與楊公細稟。若我趕得及,功勞少不了楊公一份。若事有不順,楊公也可託作不知。”
楊光翽的無能此時便體現了出來,連具體事由尚不清楚,聽得有功勞分潤,當即命人帶元載出城。
月光照着長安城郊的官道,靜謐無人。
元載連着幾日,奔波於長安與驪山之間,無比疲憊,心中卻還滿懷熱忱,因預感到自己很快要青雲直上了。
這一路不敢趕太快,一直到天亮了他才縱馬狂奔,漸漸地,驪山出現在了前方……
元載沒有去昭應縣城找王忠嗣,怕牽扯進欺君大罪;也沒有去找楊國忠,若王忠嗣沒事,他與楊國忠的立場便有了分歧。
他思考過了,第一時間去找了薛白。
虢國夫人在驪山的別業中鳥語花香,薛白出來見客時神清氣爽,完全不同於元載的疲憊。
“公輔兄這便回來了,王節帥的喪禮……”
“我有話與你說。”元載四下一看,見周圍並無旁人,上前道:“我丈人沒死。”
“不愧是你,已都知道了。”薛白語氣很平淡。
元載以雙手搓了搓臉,用滿是血絲的眼睛盯着薛白,問道:“你是何時知曉的?”
“看到無頭屍體就基本確定了。”薛白道,“你與楊光翽交談時,我問了王韞秀。”
“我雖未仔細看那屍體,但也未看出破綻來。”
薛白道:“我有更多消息,我知道王忠嗣病後受到了多少暗算。我還提早知道了,金吾衛中在傳有南詔死士到了長安,並將此事提醒王節帥,讓他小心被刺殺。”
元載點點頭,確定了並非是薛白的才智超過自己很多。
“所以,丈人是明知安祿山派人要害他,故意李代桃僵,詐這些宵小出手,以此尋找證據。”
“是啊。”
“吉溫已經露破綻了。”元載道:“那些兇徒帶回去的頭顱,必是給了孫孝哲與吉溫,所以他們最快知曉阿爺還未死,跑去審問了張四娘。想必,很快他們就要再次對丈人動手。”
“看來公輔兄是全都知道了。”薛白問道:“爲何來找我?”
“你是最知情、最有能力,也與我立場最相近的人。”元載道,“這次韞娘竟是寧可相信你,也不信我。但我會替她扛,保住丈人,揭穿安祿山。”
“你打算如何做?”
元載沒想到薛白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只好先把自己的計劃拋出來,道:“吉溫已打探到阿爺就在昭應縣城,想必,孫孝哲很快會再派人去殺我阿爺。我們請聖人派北衙禁軍去保護阿爺,拿到證據。這一次,必不會再讓他們逃了。”
“沒用的。”薛白搖頭道,“聖人認爲王忠嗣已死,我們一開口,直接便觸怒聖人,到時依舊處處被動。且聖人不肯見王忠嗣,很多事一旦沒有親眼所見,安祿山的人總能狡辯過去。”
元載道:“依你之意呢?”
薛白轉頭看向華清宮的方向,先是問道:“李亨已經到驪山了吧?今早便要覲見聖人。”
“是。”
“你去告狀。”薛白這才拋出了他的想法,緩緩道:“你大義滅親,狀告王忠嗣詐死欺君,懷疑他與李亨合郑隗P山兵變。”
“你瘋了!”元載大驚失色,連退了數步。
“公輔兄是聰明人,仔細想,這個說法最合聖人的推測,他一定會信的。只有他信了,他纔會重視,纔會親自查辦。我們纔有讓他看到事實真相的機會。”
“不,你……”
元載嚥了咽口水,緩過神來,意識到薛白說的似乎有一點道理。
可下一刻,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太子之所以會到驪山,是因爲自己揣着腳踏兩隻船的心思,唆使太子出面。而薛白這個計劃,竟是連這一環都考慮到了?
換言之,薛白一開始就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不可能。
元載思來想去,認爲薛白只是順水推舟而已,遂道:“不,這樣一來,只會害了丈人。”
“可你知道他的心意嗎?”薛白望向了遠處的昭應縣城,道:“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成全他吧。”
第377章 或輕於鴻毛
驪山也建了十王宅、百孫院,方便讓諸皇子皇孫陪聖人於驪山小住。
李亨昨夜入住這十王宅時,沒忍住譏笑着與李輔國小聲道了一句“你可看出了聖人的不安”。
待到次日醒來,他卻深感後悔了,認爲自己不該逞一時之快,萬一讓旁人聽到。
等到李輔國進來時,便見他坐在榻上揉着額頭,臉色深沉、陰鬱。
“殿下還在爲王節帥悲慟啊,還請節哀。”李輔國很知趣地沒有提昨夜聽到的話,提醒道:“聖人召見殿下了。”
“這麼早?”
李亨有些訝異,自從李隆基不甚舉行朝會之後,很少在清晨召見臣下,除非是出了大事。
他既不更衣、也不洗臉,帶着一身的塵土與滿臉的淚痕步入華清宮。
開陽門處,魚朝恩迎了上來,道:“奴婢爲太子引路,聖人在九龍殿。”
這個宦官與李亨關係很近,雖沒有多作提醒,但刻意加快了腳步,因此在過內宮門時,他們恰好遇到了剛覲見結束而退出來的薛白、元載。
李亨這才明白聖人爲何一大早便要見自己,原來是先聽薛白、元載稟報過了大事。
有何大事?不難推測,李亨知曉薛白想要除掉安祿山的心思,而元載亦希望能爲王忠嗣報仇。
這次,他們是站在同一個立場上的。
帶着這樣的想法,李亨稍稍駐足,遞給了他們一個沉痛而論吹难凵瘛Td很快有了回應,無言地執了一禮,給了他這個太子足夠的尊重。
薛白近來開始變得圓滑了些,表情雖還平淡,卻也微微頷首,示意這次大家一起對付安祿山,爲王忠嗣報仇。
彼此擦肩而過,李亨在面聖之前已幾乎達到了目的,他表了態,建立了聲望,這不僅是在薛白、元載兩人眼裏的聲望,而是朝中有識之士都能知道太子是抗衡安祿山的旗幟。至於結果,反而不那麼重要。
***
御湯九龍殿。
御湯九龍殿也叫“蓮花湯”,乃是聖人專用的沐浴之所,殿宇分爲內殿、外殿。
李隆基方纔在內殿沐浴之後,披着一件樣式簡單的綢袍,散着溼漉漉的長髮,直接就在外殿接見了臣子。
不論他心裏是否願意見李亨,因王忠嗣之死,他們父子之間這場會面已經免不了了。
“父皇!義兄他……”
李亨到殿門時,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着到了殿下,徑直撲倒在地,跪在那泣不成聲。
“孩兒不敢相信這消息是真的,義兄正值壯年。孩兒太過悲慟了,失禮了。”
李隆基目光落處,李亨衣袍上滿是泥土,顯得極爲狼狽,與他剛沐浴後的乾淨飄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此時說着話,李亨雙眼通紅,眼淚不止,肩膀不可抑制地抽動着,情真意切的難過,不像是演的;但,李隆基腦中在想着的卻是方纔元載所說的那句“丈人並沒有死”。
“義兄當年與我在宮中玩耍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好不容易他解甲回京,清閒下來了,我還盼着能常見見,可他竟這般去了!”
李亨還在繼續說,努力描繪着王忠嗣小時候的事,希望以此喚起李隆基對養子的情義。李隆基也在繼續想元載所言那句“太子一定知情”。
由此,李亨的任何一個表情,在他眼裏都像是在表演,顯得極是可笑。
偏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纔有耐心與兒子周旋,看看這個兒子到底悖逆到什麼地步。
“莫要哭了。”李隆基溫言安慰,意味深長地嘆息道:“朕又少了一個兒子啊。”
李亨不知他話中所指,只當他終於是記起王忠嗣的好了,咬咬牙,又道:“父皇,兒臣以爲義兄不是病逝的,他必是被人害的!”
“誰?”
“義兄於南詔立下大功歸來,難免爲人所忌恨。孩兒以爲,此事當詳查。”
李隆基閉目沉思着,緩緩道:“也好,朕交給你來查,你能給朕一個真真切切的結果嗎?”
聽聞這句話,李亨先是愣了一下,沒想到能這麼輕易說服李隆基。但不論是何原由,此事於他頗爲重要,他當即應道:“孩兒一定不負使命。”
“查出兇徒,爲阿訓報仇?”
“是。查出兇徒,爲義兄報仇。”李亨擲地有聲。
李隆基臉上遂浮起了一絲欣慰的笑容,喃喃道:“朕很理解你的心情。”
就在不久前,他坐在這裏問了薛白一句“他們爲何這麼做?”
薛白則回答“據臣推測,王忠嗣許是被逼急了,旁人一直想要他性命。他乾脆詐死,如此矛頭便直指楊國忠、安祿山,而太子則可趁此機會到驪山一趟,他們也是想……勸諫聖人。”
說什麼勸諫,在李隆基聽來,根本就是兵諫。
此事並非他憑空猜測,而是李林甫早便稟奏過的,王忠嗣那句“我欲尊奉太子”終於是到了要落實的時候。詐死,讓宮中與朝廷都放下防備,太子趁機到驪山面聖,借徹查之名,調動兵馬,進行宮變。
他希望這推測是假的,但以他豐富的宮變經驗來看,不無可能。年輕時,宮城中的血與火就已在他腦中深深烙刻了一個道理——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自己的兒子。
可要確認太子的異心,乃至於找到證據,卻很難。對此,薛白出給了一個建議。
“聖人息怒,此事是臣胡亂猜的。若要證實,不如以鄭伯克段於鄢之法試試?”
李隆基於是決定,給李亨權力,擺出要追查王忠嗣之死的樣子,看看這個兒子到底揣着什麼心思。
***
長安,崇仁坊,范陽進奏院。
孫孝哲十分心大,昨夜很早便睡了,還睡得很沉。
天一亮,吉溫便跑來相見,急得甚至忘了嚼母丁香,開口便道:“王忠嗣沒事。”
“當真沒死?”
孫孝哲倒沒有不相信,畢竟,他手下人已說過割回來的人頭並不是王忠嗣的。他只是有些心煩,殺一個人殺了這麼久還沒成功。
他揉了揉鼻子,也不嫌吉溫嘴裏的臭惡。草原上的牛羊屎聞得多了,這點口臭算什麼。
“藏在哪?”
“我還真刑訊出來了。”吉溫眼睛發亮,道:“就在昭應縣內的別宅。我已派人去偷偷打探,本想確定了再與你說。但此事該是八九不離十了。”
孫孝哲道:“我派人去剁了他。”
他殺心甚是強烈,除了因爲王忠嗣的威望讓安祿山十分忌憚之外,也因他與王忠嗣有很深的過節。天寶元年,王忠嗣北伐突厥,孫孝哲的父親便是死在那一戰當中,後來,安祿山想在雄武城截留王忠嗣的士卒,孫孝哲便是那時留在了安祿山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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