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8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

  薛白提筆寫了起來。

  他雖覺得這件事情不妥當,但既然擔任中書舍人,就要把個人的好惡拋除在外,不帶情緒地擬旨,完成職責。

  須臾,一封聖旨擬好,他遞給陳希烈過目,陳希烈看了連連點頭,讚道:“薛郎不愧是狀元出身,謄寫一遍吧。”

  其實這種公文並不要求文才,倒也不必狀元出身。

  完成這樁差事,薛白也算是有了擬旨宣邊鎮重臣任命的經歷,謝過了陳希烈。

  “老夫知你在想什麼。”陳希烈拿出印章,放在嘴邊哈了兩口氣,道:“但放心吧,安思順才幹與忠战圆蝗保苋魏盟贩焦澏仁挂宦殹!�

  說罷,他把手裏的印章一蓋,“啪”地一聲,動作行雲流水。

  ***

  薛白走出中書門下省,腦中還在想着安思順一事。

  據他所知,不僅是李林甫、陳希烈,其實連楊國忠也認爲安思順與安祿山不和,是可以收服的對象。

  換言之,今日安思順能身兼河西、朔方兩鎮節度,一部分原因便是他在朝中有很好的聲望,腥藢λ^感都不錯。

  方纔陳希烈的態度,讓薛白都有些懷疑,是否自己小人之心,因太過警惕安祿山的叛亂,而對安思順過份戒備了。

  在正要離開這間屬於左相的院落之時,他停下了腳步,走到了旁邊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站着,拿出方纔在看的書卷看了起來。

  過了一會,有對話聲與腳步聲往這邊而來。

  “伱這麼想就錯了,府君與安思順關係並不好,甚至有仇怨。”

  “我聽聞他們是堂兄弟。”有一個漏風的聲音說道。

  “府君是十多歲的時候,隨母改嫁到了安家,安思順當時便常常欺凌於他,雖有兄弟之名,卻根本沒有兄弟之實。”

  “如此說來,安思順這次若掌了大權,對我們並不利……”

  還在說話的是楊齊宣,他說着,忽然留意到了院子裏角落有個人影,定睛一看,驚了一下,毫無底氣地道:“又是你?”

  他有些慌張,吉溫連忙用一隻手撫在他背上,低聲道:“怕什麼?他還能再打你不成?”

  彷彿是有了安祿山撐腰,楊齊宣這才鎮定下來,道:“我只是奇怪,他在左相處做甚,打探朝廷機密嗎?”

  薛白被這兩人的樣子逗得笑了笑,招招手,讓吉溫近前說話。

  吉溫纔不肯過去,注視了薛白好一會兒,心想自己喫了口臭的虧,在聖人心裏的份量遠不如薛白。如今不必在朝堂上與之針鋒相對,待往後時機一到,薛白也只是刀俎上的一塊魚肉罷了。

  他自有諸多大事要忙。

  吉溫遂顯出一個不屑的笑容,自往陳希烈的官廨而去,同時嚷嚷着有機密要奏,讓吏員把“雜閒人等”趕出去。

  楊齊宣跟在後面,努力邁出了囂張的步伐,偏是時不時轉頭偷瞥一眼,觀察薛白的反應。

  朝堂上的丑角是越來越多了。

  薛白這般想着,回憶着方纔吉溫的話語反應,心中對安思順的忌憚再次加深起來。

  安祿山的下一步,勢必要染指河東了……

  ***

  次日,薛白在杜家姐妹處商議事務,恰好遇到了無官在身的杜五郎。

  杜五郎抱着試一試的態度邀薛白到終南山小住,被拒絕之後,不由抱怨了一句。

  “你一天天操心的事真多,我看聖人都沒你操心的多。”

  這話雖大逆不道,可確是實話,就在當日下午,薛白便得到召喚,入宮陪聖人打骨牌。

  他像是放棄了入仕之後就不打骨牌的原則,投身這天寶盛世的歌舞昇平當中。

  走進宮門,在花萼相輝樓前,薛白見到了賈昌。

  “薛郎難得不是穿朝服入宮。”賈昌笑道,“有些年沒來打牌了吧?”

  “是,也許久未見神雞童了,你氣色真好。”

  賈昌哈哈大笑,道:“我啊,煩心事少,喫好喝好,氣色自是好。”

  這些年來,朝中重臣走馬燈似地換,當年兩人都熟悉的人裏,王鉷、李林甫都死了,李岫剛出獄,還在休養,準備充軍隴右。唯有賈昌,始終活得逍遙自在。

  “無怪長安人人都羨慕神雞童,比高官厚祿、權傾朝野還要好得多。”

  “薛郎也能做到,被才華所累罷了。”

  兩人聊了幾句,賈昌要先往雞舍去安排,遂別過離開。

  薛白正要邁步,卻發現一旁有個紅衣女子正在看着自己,他對她十分眼熟,一時卻沒認出來,之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劍器上,纔想起這是公孫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孃。

  “嗯?不記得我了?”李十二孃持劍上前,道:“我還救過你的命呢。”

  她長高了許多,眉眼也長開了,出落成一個高挑的清秀女子。

  薛白笑道:“認得,常聽聞你與任木蘭在長安闖禍。”

  “哪有闖禍,又是誰在胡說。”

  “今日你們來舞劍器?”薛白留意到不遠處還站着二十餘個紅衣女子。

  “是呢。”李十二孃道,“你們在殿中打骨牌,我們在臺上舞劍。”

  說着,她有些不滿地小聲嘟囔道:“根本也沒幾個人看。”

  薛白已懶得評點宮中這些事,疑惑道:“怎不見公孫大娘?”

  李十二孃四下一看,湊得近了些,用手捂在嘴邊,小聲道:“師父有些許不爽利,你也知道吧?聖人怕讓人吸了他的元氣,不讓帶病之人覲見呢。”

  薛白對此無可置評,點了點頭。

  他們繞過勤政樓,沿着龍池走了一段,離沈香亭不遠,就是清涼殿了。

  這是比王鉷的自雨亭還要精巧的建築,除了引水降溫之外,還在地下挖了一個冰窖,貯存了冰塊,隱隱還能看到寒氣四溢,彷彿仙境。

  歌臺已搭在殿外,李十二孃與公孫大娘的弟子們自上了臺,薛白則被引入殿中,只見李隆基竟已先到了,正捧着一杯冰鎮過的酒飲着。

  而今日另兩個牌友卻有些出乎薛白的意料,一個是駙馬張垍,另一個是太子良娣張汀。

  有一個頗爲牽強的巧合,若說張垍倒向了安祿山,張汀則代表着東宮,那薛白則算是依附楊國忠與這兩方勢力作對的臣子了。當然,朝堂上的事絕不會這麼明確,但似乎隱隱能看到一種平衡。

  這種平衡,使得李隆基能高枕無憂地享樂。

  很快,清涼殿中響起骨牌碰撞時發出的清脆聲響。

  薛白牌技不俗、動作流暢,心裏卻想到了李白的一首詩,詩很長,除了頭兩句“晨趨紫禁中,夕待金門詔”之外,他也沒能背下來,卻能對李白的心境感同身受。

  還有李泌,當年真是毫不猶豫就辭了翰林之職,歸隱去了。

  待詔翰林、中書舍人,這些位置是最接近天子的,能任此職者,往往都有“申管晏之談,值弁踔g,奮其智能,願爲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的志向,偏偏上任之後,不是寫詩,就是修道,再就是打牌。

  正打着牌,高力士趨步上前,小聲稟報了一句。

  “聖人,兵部有封文書,宰相們處置不了,欲請聖人裁斷。”

  “嗯。”

  李隆基這一手牌不好,招手讓賈昌過來代自己。賈昌也不敢坐御榻,躬着身子站在那出了牌。

  薛白恰好在對面,見了這一幕,心想,讓長安人人羨慕的神雞童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那邊,李隆基看過奏摺,卻也不是什麼大事。

  只說王忠嗣歸京了,遞消息時正住在子午驛,朝臣們問是否讓他儘快上任兵部。這是很小的一樁事,之所以直接遞到御前,實則是問聖人想不想給王忠嗣實權。

  李隆基稍稍抬手,高力士拿起一支御筆,遞到了他手上。

  他遂寫下硃批,恩典王忠嗣先行養病,康復後再上任兵部。

  將這奏摺丟還給高力士,李隆基輕輕拍了拍賈昌,示意他讓開,直接便出了一張牌,只等胡牌。

  “薛白。”

  “臣在。”薛白剛準備喫張汀的牌,手去拿牌,嘴上則恭謹應了一句。

  “王忠嗣回京了,你明日出城接一趟。”

  “遵旨。”

  李隆基目光敏銳,立即發現薛白聞言有些意外之色,問道:“你不知王忠嗣要回京?”

  “是。”薛白道:“從南詔歸來後,臣在梁州見過王節帥一面,當時他已病重。臣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回京了。”

  “未知會你一聲?”

  “並未知會。”

  薛白應着,隨手打了一張牌,張汀原是想碰的,依她的性子,在牌桌上也敢不讓着聖人。但她卻不敢此時出頭,深怕聖人想到太子與王忠嗣交情深厚。

  於是,張汀默默地把原來要胡的牌拆了。

  但她纔出牌,便發現薛白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瞭然之意。她背脊一涼,意識到,薛白算好牌了,故意出一張她要胡的牌,試探她的膽量。

  ***

  是夜,少陽院。

  “你那位義兄要回朝了。”

  張汀說着打牌時聽到的消息,道:“聖人命薛白出城去接。”

  李亨近年來愈發顯得不苟言笑,氣質深沉了許多,聞言,眼中神色閃動,喃喃道:“聖人這是在平衡邊鎮力量啊。”

  “如何說?”

  “他最爲寵信的兩個重臣,無非是唾壺、雜胡。朝堂上,唾壺勢力更大,而在邊鎮,雜胡兵力雄厚。聖人也擔心換了宰相之後,朝廷不能對邊鎮如臂使指。因此,讓安思順兼任朔方。”

  張汀疑惑道:“安思順是唾壺的人?”

  “能有這個任命,至少表示安思順是心在朝廷了。”李亨道。

  “可他不是雜胡的堂兄弟嗎?”

  “說是堂兄弟,兩人素來是有仇怨的。”

  張汀問道:“這與王忠嗣何干?”

  李亨道:“義兄亦是與雜胡有仇,自然是要站在唾壺那邊……如果有薛白居中調停的話。”

  “我們呢?東宮纔是與王忠嗣最親近的。”

  李亨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道:“知道聖人爲何當着你的面說這件事嗎?”

  張汀悚然而驚,連眼睛都睜大了,道:“聖人是在警告我們?”

  “是啊。”李亨嘆息了一聲。

  他看眼下的形勢,估計李隆基是在給楊國忠增加權威,只有做好這件事,這個新任的宰相才能像李林甫一樣繼續維持社稷的穩定。

  而他這個太子,卻只能在深宮裏看着,看他人掌握權勢。

  李亨不由嘆惜道:“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第373章 私怨

  在這朝堂一片烏煙瘴氣的時節,王忠嗣回了長安,着實讓薛白安心了些。

  但相比起來,鮮于仲通回朝時乃是內侍省的三品大監、驃騎大將軍袁思藝出城迎接;迎王忠嗣的卻只有五品中書舍人薛白,排面差了許多。

  倒是元載,依附了楊國忠之後官升得很快,剛被任命爲從五品的東都留守判官,很快便要往洛陽上任。正巧這日還沒成行,遂攜妻子王韞秀與薛白一道出城。

  一路上,元載並不談公事,只問了些薛白的私事。

  “聽聞薛郎要納妾了?”

  “嗯?”

  薛白聞言訝然,道:“我尚不知此事,公輔兄是何處聽聞的?”

  元載道:“長安城已然傳遍了,將你營救哥奴之女的事蹟編成故事,說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終成眷屬我也想,納妾卻沒來得及計劃。”薛白近來屬實是忙,每日都在中書門下省想辦法站穩腳跟,救出李家之後,連李騰空都沒能見上幾面。

  元載道:“薛郎還是儘快納了的好。”

  “爲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