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7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事無成的一輩子,只是阿爺極致的權力與悲慘的後事之下,一個不起眼的註腳。既沒能阻止阿爺迫害忠良,也沒能阻止阿爺爲人所迫害,廢物罷了。

  比廢物更可憐的是,他是一個清醒的廢物。故而比那些醉生夢死的蠢貨兄弟們痛苦得多。

  李岫自嘲地苦笑起來,對這糟糕透頂的生命再無眷戀。

  不必再去振州了,今日便死在此處吧,與阿爺陪葬,像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聖明天子,做出他唯一、也是最後一次的抗議。

  但其實,這抗議也根本沒人在乎,廢物就是廢物……於是絕望又加深了一層。

  忽然,眼前一恍,李岫回過神來,只見那些人已經在搬他阿爺的屍體了。

  最後的體面也被剝下來。

  然而,當他定睛一看,發現那被搬着的不是一塊塊的血肉,李林甫依舊裹着紫金朝服。

  衣服很重要,在這一刻猶爲重要。

  李岫這才清醒了些,認出正在搬動屍體的竟是薛白與李騰空。

  他勉力在地上撐了撐,艱難地站起身來,向他們邁步。

  只見李林甫腰下方的衣袍裏有東西正在墜落,他連忙快步過去,雙手捧住。

  入手,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觸感。

  李岫想哭,但他終於是在最痛苦的時候,做成了一點點的事。

  ***

  一聲輕響,木板蓋在了薄棺之上。

  “給我。”

  薛白從刁丙手裏接過錘子,用力敲了幾下,給李林甫釘了棺。

  才放下錘子,他轉頭卻見李騰空臉色蒼白,身子搖搖晃晃,像是要暈倒,連忙再次摟住她,伸手一探,只見她額頭一片滾燙。

  “你病了?”

  李騰空沒答,卻很眷戀地把頭埋在薛白懷裏,低聲道:“你落了把柄在陳希烈手裏……”

  “無妨。”薛白道,“先操持你阿爺的喪事。”

  “嗯。”

  李騰空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還想提醒薛白幾句,卻覺得喉嚨緊得難受,透不過氣來,連眼前的畫面都開始恍惚。

  下一刻,她身子一輕,整個人像是飄了起來。卻是被薛白攔腰抱起。

  他力氣很大,臂彎穩穩當當的,胸膛寬闊。若說痛苦像是疾風駭浪,他的懷抱便像是一個港灣。

  李騰空忽然想到,她阿孃過世那年,阿爺依舊是毫不關心。那時,她常常會一個人躲進後院裏的一個樹洞裏面,那裏沒人能找到她,連眠兒都不能。

  於是,她可以在裏面盡情地哭,哭完了便睡,不用擔心被指責失了大家閨秀的體統。

  眼前忽然大亮,那是薛白抱着她出了地穴了,風吹來不再那麼臭,她吸了吸鼻子,眼淚不自覺地落了下來。

  事發到今,她才終於哭了。

  耳畔,薛白正在與人說話。

  “我已把李林甫移至薄棺,接下來便讓李岫另尋他處,以庶人之禮埋葬罷了。百善孝爲先,李岫的流放,想必不急在這一兩日,且容他從容治喪,如何?聖人一向寬仁,必是不會追究這等小事。”

  “他若逃了,薛郎擔待嗎?”

  “我負責便是。”

  “也好。但,老夫提醒薛郎幾句……李林甫被士人怨恨,如今已是罪臣。薛郎肆無忌憚,與李家女走得如此之近,甚至大庭廣兄聯ППВ袢账魉鶢懀y免要讓人彈劾。”

  “多謝左相,是我失矩了。”

  “那你還不收斂。”

  “情難自禁。”

  李騰空聽了,很想要睜開眼看一看,但她實在太難受了,眼皮似有萬鈞之重,怎麼睜也睜不開。

  漸漸地,耳邊的說話聲隱去,她隱入了一片黑暗。

  ……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隱隱有“咕嚕咕嚕”的聲音響起。

  李騰空向聲音來源處走去,見到兩個小鬼正蹲在一口油窩裏邊添柴。

  它們的長相很醜惡,舌頭很長,捲到肚子上,露出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

  當她走過來,它們回過頭,笑了笑,道:“唐僧肉喫不喫?喫了能長生不老。”

  李騰空莫名地有些恐懼,搖着頭,想要退後。

  但不論她怎麼退,離那油鍋卻是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兩個小鬼笑着,尖聲叫嚷道:“來啊,一起喫。”

  李騰空拼命搖頭,一個銅盆卻還是被端到了她面前。

  蓋在上面的布被一把掀開,顯出裏面的血肉淋漓。

  她一陣噁心,轉身正要跑開,忽然,一個頭顱懸空出現在她身後,猛地睜眼,顯出一個死不瞑目的憤怒眼神,正是李林甫。

  李騰空嚇出了一聲冷汗,一陣顫抖。

  下一刻,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騰空子?”

  “小仙?小仙?”

  李騰空睜開了眼。

  燭光泛着溫暖的光,薛白正坐在她的榻邊,一臉關切地看着她。

  她連忙坐起,迫不及待地投入了他的懷抱,摟着他,貪婪地感受着他身上的溫暖,這才逐漸安心下來。

  “做噩夢了?不怕。”

  薛白輕撫着她的背,感受到她單薄的春衫下冰涼的肌膚出了汗,還在輕輕顫抖。

  “我小時候也做噩夢,我祖母有一個法子讓我不怕,來,我給你試試。”

  李騰空倔強地摟着薛白,不願鬆手,像是害怕一鬆開,他就走了,之後去南詔,一去就是一年。

  “放心吧,我不會走,我給你驅噩夢。”

  “真不走?”

  “嗯,再也不離開你。”

  李騰空又抱了他一會,這才肯鬆手,卻還是拉着他的衣襟。

  薛白卻是湊到了她臉邊,之後又移開頭,朝着帷帳外呸了一聲,如此重複幾次,他道:“好了,把穢氣呸出去了。”

  “傻乎乎的。”

  “我給你念經吧。”薛白摟着她,一同在榻上躺着。

  做這些的時候,他沒有雜念,只是照着小時候祖母做的樣子,想了想,念起經來。但他只會一句,翻來覆去都是“南無阿彌陀佛”。

  李騰空任由他抱着,聽了一會之後,小聲嘟囔道:“我是個道士。”

  “嗯?”

  薛白有些不安,稍稍鬆開手,想着是道士不能抱嗎?

  可大唐從沒有女冠不能抱的說法。

  李騰空不願他鬆開,把背又貼緊了他懷裏,方感安心,低聲道:“你給道士唸佛經。”

  “那……那就不念了?”

  “念唄,都是修行。”

  “嗯,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李騰空漸漸安心過來,之後,便開始覺得兩人這樣有些不妥了。

  她動了動,卻不好意思叫薛白走開,總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後,只好靜靜躺着。然後發現自己身上已經很乾淨了。

  “我的衣服?”

  “眠兒與皎奴給你沐浴更衣的。”薛白道,“顏嫣、季蘭子這兩天都守着你,她們累狠了,才換了我。你阿爺棺木已經重新下葬了,喪事還未辦完,你阿兄還在休養。我會想辦法,讓他不被流放……”

  “多謝你。”

  “嗯。”

  李騰空本以爲薛白會說彼此之間的關係,不必稱謝。結果他只是這般應了一句,她不由有些患得患失。

  但同榻而眠的擁抱給了她莫大的勇氣,她便嗔道:“嗯什麼嗯。”

  “你不用謝我,應該的。”

  李騰空問道:“你先前說的那些……情不自禁,都是真心的嗎?”

  話到後來,聲音漸小,聲若蚊吟。

  薛白道:“自是真的。”

  “那此時爲何不說了?”

  “我不想顯得像是佔你便宜。”

  “有何便宜可佔的?”

  李騰空這般一問,薛白沉默了。

  她自知失言,這不是一個道士該說的話,何況還是剛經歷過家中大變。

  可孤男寡女同榻相擁,情愫暗生,總是讓人情不自禁。

  很快,兩人之間的氣氛起了變化。

  薛白也起了變化。

  李騰空初時不知那是什麼,依舊往他懷裏貼着,之後纔想到玉真公主留下的冊子,不由身子一僵。

  她猶豫了一會,道:“我……也許……能……給你……妾嗎?”

  薛白沒聽清。

  李騰空又道:“但,緩些日子好嗎?我還沒……沒想好。”

  薛白連忙往後讓了一點,問道:“讓眠兒、皎奴來陪你嗎?”

  “我是說,那個緩一緩,你……可以不走的。”

  “好。”

  “那你還不?”

  “情不自禁,你不必管它。”

  李騰空這才重新放鬆下來,長嘆了一口氣,心裏既是說不上開心還是難過,只是蜷縮着,枕着薛白的手,漸漸又進入了夢鄉。

  薛白那土辦法似乎有用,這次,她沒有再做噩夢。

第369章 瘦死的駱駝

  長安城郊,月光照着荒野裏的一個小土包,隱約能看到它前方的木牌上用血寫着“先父李公林甫之墓”幾個字。

  跪在墓前的李岫回過頭,聽到遠處有狗吠聲傳來,先是想到有具薄棺當不至於讓野狗把阿爺的屍體刨出來。但野狗不刨,旁人呢?

  他遂起身上前,把那木牌拔了出來,用匕首把這一面的字跡全都刮掉,之後,重新寫上“先父之墓”。

  曾經位極人臣的上柱國、晉國公、太尉、中書令,到頭來能留下的只有這四個字,所佔之地不過黃土一柸。

  做完這些,李岫才發現這幾日一直跟着自己的兩個衙役不知到了何處,也許是偷懶,在北面的驛站睡下了吧?

  這是一個逃往他處、隱姓埋名的好機會,如此可不必再流放振州,保得一條性命。

  他往北面長安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求生慾望的驅使下,往東面走去,腳步踩在地上的枯葉上,沙沙作響。

  忽然,李岫停下腳步,因腦子裏泛起了一段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