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暉見了,不僅不退,反而勒過繮繩,向他衝了過去。
斬殺段儉魏,便可把大軍從不利的形勢中解救出來,他當然敢上前拼殺。
“來啊!”
“死!”
吼叫聲中,兩匹戰馬向對方撞去。
李暉握緊了陌刀,死死盯着段儉魏的脖頸,決心拼着捱上一刀也要砍下段儉魏的頭顱。
他有信心。
對方再勇猛,膂力未必就比得過他。而他手中的陌刀鋒利無比,直接可以劈斷段儉魏的武器。
“咴!”
忽然,李暉跨下戰馬悲鳴,鮮血從馬腿狂噴而出。
卻是兩個南詔士卒從地上滾了過來,劈斷了他的馬腿。
戰馬倒地,李暉重重摔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去,段儉魏已策馬到了他面前,毫不留情地一刀斬下。
“噗。”
李暉的頭顱被高高揚起,段儉魏耀武揚威,南詔軍士氣大振。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舊沒能阻擋王忠嗣破陣的勢頭。
“轟!”
又一柄長矛帶着炸藥包擲在了西面的吐蕃軍上方,血肉炸開,初次見識到這道天雷的吐蕃軍士卒紛紛大亂。
貢傑贊眼看着唐軍向他撞過來,他卻沒有李暉迎敵的勇氣,也不像段儉魏是守衛家園需要奮力死戰,很快就下令撤退了。
吐蕃軍撤逃開來,王忠嗣終於與李暉所部的唐軍會合。
遺憾的是,李暉才死沒多久,血都還沒涼透。
王忠嗣抬頭看了一眼,那掛着李暉頭顱的長竿,什麼都沒說,只是拍馬衝向段儉魏的大旗所在。
“來啊。”
段儉魏並不害怕名振天下的王忠嗣,眼神中反而滿是興奮之色,他很樂於與王忠嗣交手。
但纔要策馬上前,麾下已有人趕過來,提醒他看看東面戰場。在那裏,唐軍非但沒有潰敗,竟還在猛攻南詔士卒。
擺在面前的是一個很嚴峻的問題,事實就是南詔主力重新陷入了唐軍的夾擊,再這樣打下去,哪怕能勝,南詔主力也要損傷慘重。
吐蕃畢竟只是個盟友,倘若南詔自身實力損失過大,今日過來幫忙的吐蕃軍很可能一變臉,成了來吞併南詔的敵人。
段儉魏不得不冷靜下來,觀察着局勢,做出最冷靜的決擇。
***
龍尾關。
城頭上到處都是血泊,一個南詔士卒從北面牆垛上爬了上來。
田神玉還在不遠處砍殺敵人,轉頭見了,連忙揮刀要砍這南詔士卒的手,然而,對方像猴子一樣靈活,已迅速躥了上來,將他撲倒。
“補防啊!”
田神玉大喊,然後順勢一口咬住敵人的耳朵,仰着頭硬生生把它撕扯下來。
薛白大步從他身邊趕過,手中陌刀一斬,將一隻捉住城垛的手徑直砍斷,然後利落地回過身,一刀搠翻了正與田神玉纏鬥的那名南詔士卒。
這一段靠近蒼山,周圍地勢險惡,反而成了南詔軍偷襲之地,還好守住了。
一支箭矢從薛白臉邊“嗖”地飛過,刁庚連忙過來拉着他往後退。
下一刻,薛白抬頭看向蒼山,卻是動作一滯。
“郎君,危險。”
“噓。”
刁庚沒有再說話,卻還是擋在薛白麪前,推着他一直退到城樓附近。
薛白依舊保持着那個抬頭的動作,看着蒼山。
這是白天,陰天,蒼山頂上的積雪與灰濛濛的雲朵融在一起,但他等了一會之後,確實看到了有一道長長的焰火,在天邊飛起。
“成了?”
薛白徑直跑向城樓,一路上了階梯,正見一名士卒趴在西邊的氣窗處,這是奉命專門觀望蒼山信號的士卒。
“你看到了沒有?”薛白問道。
那士卒沒有回答。
薛白趕上前,扶起那士卒一看,眼窩裏斜插着一支箭,已經氣絕了。
正此時,龍尾關下有短促的號角聲響起。
轉到南面一看,只見段儉魏的兵馬緩緩撤開,讓出了入關的道路,任由王忠嗣與鮮于仲通的大軍匯合。
看得出來,段儉魏是故意放他們進入龍尾關的,唐軍沒有糧草、坐困孤城,放入關城總好過此時魚死網破。
南詔軍遂與吐蕃軍合兵,銜尾追擊着唐軍,試圖跟着殺進龍尾關。
王忠嗣率軍斷後,讓劍南軍先入城。
龍尾關下這一仗,說不上誰勝誰敗。論傷亡,唐軍還要大一些,且戰略上,唐軍已經失去了奇襲太和城的大好時機。
“開城門!”
城門緩緩打開,一隊隊唐軍迅速入城。
鮮于仲通麾下的將士們抬頭看着龍尾關的城洞,心有餘悸。他們當然知道,自己差點就要在吐蕃軍的偷襲之下葬身洱海,是王忠嗣出城接應,才救了他們。
連帶着站在城門處安置他們的薛白,也得到了他們的感激。
“那是誰?”
劍南軍中,一個名叫崔旰的牙將問道。
“大名鼎鼎的薛白。”答話的是劍南軍行軍司馬崔論。
崔論說着,一手放開繮繩,伸手到袖子裏摸了摸,似確定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於是,崔旰走過城洞之時,就向薛白笑了笑。
薛白點了點頭。
但其實薛白根本就沒有留意到崔旰,只是因爲軍中與他打招呼的人太多,他遂對每個人都點頭示意。
他正在奇怪,鮮于仲通居然到現在還沒有入城。
直到崔光遠走了過來,附耳與他說了幾句。
“嚴武把鮮于仲通挾持了……”
薛白遂請荔非元禮調了一隊隴右士卒過來,與崔光遠一起迎鮮于仲通。
不多時,鮮于仲通與嚴武共乘一騎而來,讓人意外的是,他臉上帶着笑意,偶爾還扭頭與嚴武聊上兩句。其人心胸倒是頗爲開闊,沒有因爲被挾持一事而介懷,畢竟是打了勝仗。
“見過鮮于節度。”薛白上前執禮道,“請鮮于節度入城。”
嚴武見了薛白身後的將士,翻身下馬,站到了荔非元禮身後,神色淡淡地向鮮于仲通一抱拳。
“失禮了。”
“哈哈哈。”鮮于仲通撫須大笑,“今日多謝嚴賢侄了。”
說罷,他踢了踢馬腹,走入龍尾關。
……
王忠嗣率着一隊人在吊橋上跨馬而立,與百步外的吐蕃士卒對峙着。
過了一會,駱鈴聲響,倚祥葉樂騎着駱駝上前。
隔着比一箭之地稍遠些的距離,倚祥葉樂抬頭看着王忠嗣飄揚的旗幟,用蒼老而沙啞的聲音道:“沒想到,在洱海再遇到了老朋友。”
士卒將他的話喊出來。
王忠嗣朗聲應道:“敢犯大唐天威者,雖遠必誅,不論在河隴,還是雲南。”
他不用人傳話,聲音落入了倚祥葉樂的耳中。
倚祥葉樂“呵呵”而笑,道:“今日給老朋友一個面子,讓他躲進龍尾關吧。”
又有馬蹄聲響,一匹駿馬載着兩個人過來。
倚祥葉樂愣了愣,眯起一雙老眼,驅動駱駝趕上幾步,只見那馬背上是一個年輕英挺的漢人男子,而坐在其面前的,正是娜蘭貞公主。
那年輕人與王忠嗣低語了兩句,這批斷後的唐軍們於是挑釁地看了吐蕃大旗一眼,返身,退回龍尾關。
吊橋緩緩往上提起。
有將領想要率兵殺過去,倚祥葉樂抬起手,止住。
“不要急,野獸進了蛔樱东C就成功了一半。”
***
龍尾關的城門緩緩關上。
王忠嗣看着城門處密密麻麻的士卒,搖了搖頭。
劍南軍被打成這樣,拋下輜重倉促入城,已失去了強攻太和城的機會,之後的仗更難打了。
接着,薛白避開旁人,與他低語了一句。
“王天吲噬仙n山了。”
王忠嗣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薛白的背,道:“這邊說。”
兩人走過城頭,在西邊的城垛停了下來。
夕陽下,能看到段全葛部收兵歇整,留下滿地的紅色晚霞。
“他放信號了?”
“我親眼看到的。”
王忠嗣沉吟道:“得告訴他,龍尾關已攻克了,下一步是取太和城。”
“他該能看到。”薛白道:“他手裏有一柄千里鏡。”
“好!”
王忠嗣叫了一聲好,踱着步,道:“依約定,他明夜就該奇襲太和城。”
這是王天叱霭l前就說好的,蒼山上消息傳遞不變,發出信號後次夜出擊。另外,蒼山頂上天寒地凍,唐軍士卒在上面也不可能待得更久。
換言之,今夜到明日之前,他們必須得擊敗段全葛。
……
與王忠嗣商議過軍情,薛白走過城樓,前方卻有一名官員迎過來。
“薛郎,我是劍南軍行軍司馬崔論,這裏有幾封家書帶給你。”
“崔司馬有禮了,敢問是何人託崔司馬幫忙帶的信。”
薛白想了想,不記得自己安排的送信渠道里有崔論這一號人物。
“是楊國舅家的郎君,楊暄。”崔論的回答頗讓人意外,“楊郎君說與薛郎是同窗、同年。”
說着,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頗厚的信封,遞給了薛白。
“多謝崔司馬。”
“是我該多謝薛郎今日救命之恩。”
薛白回到城樓,展開信封,發現有好幾封,一封是杜五郎寫的,說他從楊暄那聽說了他有一個同年鄭回任西瀘縣令被南詔俘虜了,他們便贖回鄭回的家小之事。
隨着這封信,還有一封乃是鄭回的阿孃寫給鄭回的,薛白也看了,無非是說了情況,告訴鄭回他們一切都好,在信的最後,還叮囑鄭回不可忘了國恩而失節。
薛白仔細將這封信收好,眼中透着些思量之色。
過了一會,他繼續看信,竟看到了有一封是楊暄寫來的,看字跡就是旁人代筆。
楊暄在信上說,朋友一場,薛白如今被貶到交趾爲官,他一定會盡力幫忙……後面只有落款那歪歪扭扭的“楊暄”二字是其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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