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帕加原本有許多話想說,話到嘴邊了,卻因這句“賤奴”而嚥了回去。
今日他分明看到,在貢傑贊掀簾的一瞬間,荔非元禮把刀都拔出來了一寸,顯然是要斬殺貢傑讚的架勢。
另外,公主身邊那個年輕英俊的男子,一隻手其實是搭在公主的腰上了,因披風遮掩着纔不明顯,但能通過他們的小動作看出來一些。
帕加知道這些事若是與貢傑贊說了,貢傑贊必然惱羞成怒,到時把怒火發泄在誰的頭上還說不準。
***
唐軍營地。
娜蘭貞側頭看向薛白,譏笑道:“你滿意了?利用我的身份騙船隻,渡過了瀘水。”
“沒有你,我們一樣可以渡江。”
“我纔不信,你還能怎麼渡江?”
娜蘭貞自以爲很聰明,認爲男人都是好面子的,要想從男人嘴裏打聽出一些事情,就得貶低他,他爲了面子就會說。
但薛白卻像是看穿了她的伎倆,有些不屑地搖了搖頭,道:“你詐出這些也沒用。”
“是你根本沒辦法吧?”娜蘭貞嗤道,“你這一路下來,全是邭狻!�
“好吧,告訴你無妨,我們渡江就兩個字。”
“哪兩個字。”
“吹牛。”
薛白說罷,自己在那裏笑了笑,自去見王忠嗣。
“有什麼好笑的。”娜蘭貞十分不解,轉頭大喊道:“喂,你給我說清楚,吹牛又是什麼意思?”
“薛郎說了一個一語雙關的笑話,用吐蕃語說就沒那個味道了。”
說話的是站在一旁的荔非元禮,他剛纔聽到吹牛渡江也是配合着笑了笑。
娜蘭貞冷哼。
荔非元禮見她神態倨傲,隨意招了招手,讓士卒押着她到了江邊。
江邊還在緊鑼密鼓地製作革囊,風吹來都帶着血腥味。
娜蘭貞聞着便有些想吐,耳邊卻已聽到荔非元禮說了一句十分殘忍的話。
“吐蕃公主是吧?看清楚,你再敢耍花樣,我們就像這樣把你的內臟掏空,把該縫的洞都縫起來,吹得鼓鼓囊囊的渡江。”
娜蘭貞的餘光之中就能看到那樣的場景,嚇得毛骨聳然。哪怕還想說幾句硬話,卻是嘴脣都在打哆嗦,像是墜在了冰窟窿裏。
過了一會,有人在遠處問道:“在做什麼?”
“薛郎。”荔非元禮連忙迎上薛白,帶着敬重之意道:“那蕃女對你不敬,我嚇唬嚇唬她……”
娜蘭貞心知方纔那不止是嚇唬,他們是真做的出來。
她再看向薛白,竟見那張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還因爲受到讚揚而有些赧然,像是春風拂過,一下子將人從恐懼中帶了出來。
然而她很清醒,在心裏告誡自己不能被薛白這副長相給騙了,他纔是唐軍中最惡毒的那個。
最毒的蛇往往是最漂亮的,不能再被咬了。
***
十月初三。
金沙江水依舊東流,小船抵達了南岸,薛白扶着娜蘭貞下了船。
貢傑贊早已等候在岸邊,迎上前道:“這裏荒蕪,也沒能先搭好住所,只能委屈公主再繼續趕路,到西北面的營地歇息。”
娜蘭貞道:“這一路來,士卒傷病、掉隊的多,眼下還沒能全部趕來。倫若贊、尚東贊也病了,那就讓他們留在這裏慢慢渡河,集結士卒,我們先行去見大相。”
貢傑贊也不耐煩等待兵馬集結好,應道:“也好,輕裝簡從,趕路反而更自在些。那我多留一些人手幫……”
“不必多留人手,他們自會安排。”娜蘭貞道,“走吧。”
六十餘士卒便簇擁着她往西北方向走去,比之前的護衛人數還多了一隊人,且多的正是荔非元禮那一隊。
貢傑贊想走到娜蘭貞身邊,但立即被人隔擋開,他只好在前頭領路,心裏也愈發疑惑。
他雖然見到了公主,但卻始終沒能見到倫若贊、尚東贊。對這支護送公主南下、並增援大相的隊伍也未能一窺全貌。
誰在指揮?兵力幾何?食物是否充足?這支隊伍似乎刻意地不讓他去探究這些問題。
貢傑贊回頭又看了一眼,先渡河的是一隊羌人士卒,登岸後正井然有序地往高處走去,不知去做什麼。
“大臣,我們哪邊走?”
有說話聲打斷了貢傑讚的觀察,他回過頭來,見是娜蘭貞身邊的那個英俊男子。他不喜對方,遂傲然以對,指了指前方的道路,問道:“那邊。我還沒問,你是何人?”
“我是在西瀘城被公主買下的奴隸。”薛白道,“名叫李倩。”
他的吐蕃語不算差,但十分書面化,很多詞彙都是從吐蕃遞給大唐的國書上學來的,沒有生活氣,口音也不對。
貢傑讚道:“我看你像是漢人?”
薛白道:“我的先祖在漢武帝時開鑿靈關道,留在了邛都。”
貢傑贊十分在意娜蘭貞的安危,一臉關切的懇請道:“公主,你怎麼能允許這樣一個陌生的賤奴跟在你身邊?”
娜蘭貞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後那些唐軍士卒隨時會殺了自己,難免對貢傑贊這種不停獻殷勤偏偏沒有一句話獻得有用的行爲極爲反感,乾脆叱道:“還輪不到你管。”
“我是爲了你好啊!”
貢傑贊激動起來,努力走到離娜蘭貞更近的位置,道:“請你放逐這個漢人賤奴。”
“閉嘴吧你。”
“公主!你莫忘了,你到南詔是來聯姻的!”貢傑讚道:“如果因爲一個賤奴而毀了清譽,你對得起贊普的厚望嗎?!”
說着,他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爲了收服南詔的大業,我能欺騙得了我的心,可你能欺騙得了天下人嗎?!”
娜蘭貞心煩得很,偏是目光一轉,瞥見薛白似乎因覺得好笑而嘴角微揚,她不由惱火,叱道:“你笑什麼?!”
立即有匕首抵了她的腰上。
“公主。”荔非元禮開口道,“大臣貢傑贊說話太大聲了,是否讓他離遠一點。”
“嗯……”
隊伍穿過一段崎嶇的山谷,終於可以騎馬。
六十餘騎唐軍依舊簇擁着娜蘭貞,奔了整整一個下午,在天黑前抵達了一個小小的營地。
入夜,娜蘭貞還是沒能擺脫唐軍的控制,守在她帳外的是唐軍,而在帳內服侍她的則是犛牛部的德吉梅朵。
安頓好之後,帳外很快響起了貢傑讚的聲音。
“公主,我燒了熱水送來供你洗漱。”
德吉梅朵當即出去拿,並支走了貢傑贊。
娜蘭貞看着這一幕,待她回到帳中,便笑道:“看來,我是指望不上貢傑讚了?”
“公主死了這條心吧。”
“那你呢?”娜蘭貞小聲問道:“你想要什麼?”
德吉梅朵淡淡道:“我的丈夫、女兒這次沒有來。”
娜蘭貞遂不再說話,德吉梅朵的家人被唐軍留作人質,顯然是不可能幫自己了。那還要如何把唐軍要奇襲太和城的消息傳遞出去呢?
若是自己昨天就豁出性命喊出來讓貢傑贊警告南詔呢?不行,貢傑贊只會被殺在唐軍營地裏。
今日渡江時喊出來呢?寄望於有一人一騎逃離,去通風報信嗎?可自己這樣的人,如何會捨得性命去救一個異邦小國?薛白早就看穿自己了。
娜蘭貞悠悠嘆了一口,心知一切都來不及了。
如今唐軍已渡過金沙江,且沒有引起南岸吐蕃、南詔勢力的警覺,不出數日,就能神兵天降於太和城下。
心想着這些,娜蘭貞覺得一切都是因爲自己,若不是自己,唐軍就不會順利通過西瀘城,渡過金沙江,瞞過吐蕃大相……
***
是夜,薛白也在計算着王忠嗣的行軍情況。
應該沒有人能搶在唐軍之前趕到太和城通風報信了。
這一趟下來,至渡過金沙江爲止,不如預期中順利,倘若沒遇到娜蘭貞,想必會好一些。那樣,在大渡河就不會被阻截,通過預先情報收集本就可以說服孟獲城的阿布都幫忙通過西瀘城,再以革囊渡過金沙江,也不至於碰到在此等待娜蘭貞的吐蕃大臣。
“十月渡瀘,深入不毛”,本該是這般八個字足以概括的旅程。
可惜,無奈地遇到了更多的人……
第351章 建關
清晨,薛白在帳篷裏一覺醒來,掀簾一看,外面又是霧濛濛的一片。
那不是他曾經見過的灰色的霾,而是從原始森林中瀰漫過來的帶着夢幻感的霧,朦朦朧朧,使森林像是精靈國度。
瘴疫的成分複雜,影響最大的是各種毒蟲叮咬引起瘧疾,如今時到十月,再還有各種屍體糞便形成的煙瘴。
薛白已能摸清一些煙瘴形成的規律,夜裏露氣重,毒氣下沉,等到白天氣溫升高,毒氣騰起。據到過南詔的官員們說,常常清早咫尺之間不可視物,一定等到中午煙瘴散了纔可,夜裏睡覺須密閉門窗、不可脫衣服,以防有煙瘴侵入,若早起趕路,須飽食或多飲酒抵禦,否則容易生病。
藉着這個理由,他讓娜蘭貞下令晚些再行軍,拖延遇到更多吐蕃、南詔官兵的時間。
他昨夜宿營時便選擇了一片沙石灘。並讓士卒多伐柴禾,點上篝火,又準備好大樹葉來扇風。他起來後也沒讓荔非元禮下令行軍,而是讓士卒們圍着篝火烤肉、休息。
因擔心露出破綻,大家都沒有開口說話,這種習慣性沉默造成的壓抑氣氛對軍心士氣的打擊反而是最大的。薛白不鼓勵士卒們說話,自己卻從容地向荔非元禮學着吐蕃語。
“這裏叫‘大各崀後山’,‘崀’是什麼意思?”
荔非元禮撓了撓頭,道:“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山吧,白蠻的語言和漢言有些接近,除了一些詞。”
薛白用吐蕃語道:“我聽說六詔難以治理,一部分原因是語言不通,烏蠻散落着居住在山林,其中白蠻、蒙舍詔蠻有語言,所以,唐選擇扶持蒙舍詔?”
荔非元禮是個粗人,對這些事並不瞭解,但他對如何征服六詔很感興趣,聞言認真思忖着。
貢傑贊此時走了過來,以居高臨下的語氣喝道:“怎麼還不起行?!”
“公主沒有吩咐。”
薛白應了,目光略過貢傑贊,看向了跟在後面的帕加。
帕加方纔正在偷偷觀察着薛白,覺得這個“李倩”並不像奴隸,反而有大相身上那種指點江山的氣勢,像一個唐廷官員,於是他想到,一個唐廷官員爲何會出現在公主身邊?原來的護衛大臣又到底去了哪兒?
一個大膽想法從腦子裏冒出來,帕加悚然而驚……下一刻,兩人對視了一眼。
薛白的眼神彷彿能看穿人心,帕加下意識地眼神躲閃,不自覺地因害怕而聳起肩。
“賤奴。”貢傑贊向薛白叱道:“這裏還輪不到你說話。”
薛白聽到“賤奴”二字竟是笑了笑,帕加莫名覺得,他是衝自己笑的。
娜蘭貞從帳篷裏出來,問道:“怎麼回事?”
貢傑讚道:“公主,我們該啓程了。”
娜蘭貞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薛白的臉色。她知道薛白的計劃,無非是支開他們這些吐蕃人,給唐軍爭取偷襲太和城的時間。不過,唐軍不熟悉道路,她若能早些到吐蕃的營地,也許還有阻止的機會。
在明知薛白不想盡快啓程的情況下,她試探着他的底線,故作猶豫道:“可……那好吧。”
“啓程。”貢傑贊當即轉頭向麾下士卒呼喝道。
再一看,卻見護衛公主南下的六十餘人動都不動,當即怒罵道:“公主吩咐了,你們還不起身?!”
薛白道:“你爲何要勉強公主?”
他一說完,荔非元禮就站起身,走到了娜蘭貞的身後,以護衛姿態,按刀瞪向貢傑贊。
貢傑贊詫異道:“我勉強公主了嗎?”
“公主。”荔非元禮問道:“他勉強伱了嗎?”
娜蘭貞道:“是。”
“公主,你怎麼!”貢傑贊氣得跺腳。
薛白這纔開口,道:“公主,不如等到中午,煙瘴散了就啓程吧?”
“好。”
娜蘭貞轉過身,走到一旁,與薛白低聲交談了幾句,忽吩咐道:“把那個叫‘豬屎’的奴隸帶來,我看他挺機靈的,跟在我的帳篷外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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