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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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犛牛部往東,繞過高聳入雲的雪山,穿過險道,便隱隱能聽到湍急的水聲。
那是大渡河,山高,崖險,河深,水急。
“首領,在那裏!”
屍體掉在了懸崖下方。
幾個部民好不容易用繩索攀了下去將屍體帶了上來,珠傑貢布目光看去,有一瞬間迴避了一下,之後才瞪大了眼睛看着屍體。
懸崖不低,屍體已經摔斷了,胸前足足插了三支箭矢。
珠傑貢布心中大慟,俯下身,親手從兒子背上把那一支箭拔了出來。那箭頭牽扯着他兒子的皮肉,湧出了血。可作爲一個父親,此時還不能湧出淚。
與他兒子一同被射殺的還有幾人,但身上的箭支都已經被拔走了,唯有他兒子的屍體掉在了懸崖下還留着箭。
箭很重,箭頭淬鍊得極爲鋒利。
羅追幫忙領路的唐商所攜帶的護衛居然有這樣鋒利的武器嗎?
“渡河,過去看看。”
大渡河上沒有橋,只有到水流平緩之處乘小船渡河。
珠傑貢布原本只是想追蹤羅追的蹤跡,然而,等他渡過了大渡河,走了一段之後,卻發現河谷中足跡凌亂,阻住道路的草木全被人劈開了。
“不對啊,商旅怎麼會往這邊走?”
他心中生起了疑惑,再仔細觀察了那一行人所留下的痕跡,愈發喫驚。
看這跡象,竟是有上千人走過,而且是最少有上千人,若數馬匹留下的糞便,更是難以判斷出到底有多少人。
這哪像是一個商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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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之中,隊伍正在絡繹不絕地行進。
因前方又是一段窄路,只容一人通過,速度又慢了下來。
薛白也停下了腳步,撓了撓腿,倚着石壁稍作休息。
遠處傳來了幾聲呼喝,抬頭看去,可以看到有樹冠裏的枝葉晃動了幾下。
從他這個角度看去,這動靜很小,事實上那邊卻又經歷了一次交鋒。
過了好一會,李晟從後方擠了上來,路過薛白時點頭笑了笑,奔向王忠嗣。
哥舒翰在長安時想要說服薛白去隴右,有一次飲酒後就是派李晟護送薛白,兩人稍聊了一下,提到了李晟一箭射殺城頭敵將,贏得“萬人敵”之稱。
他果然不是說大話,這次行軍路上,幾乎是箭無虛發。
當然,這種地勢,若敵人是站在射程之外,終歸是沒辦法的。
此時李晟趕到王忠嗣面前,行了軍禮便道:“遇到了吐蕃部民,射殺了四人,但有兩個隔得太遠,追不到了。”
“往北逃的?”
“是。”
“繼續探吧。”
他們走在吐蕃的地盤上,人馬又不少,想完全封鎖住動靜當然不可能。但他們是去攻南詔的,只要消息不往南傳就好。
一般而言,總不會有哪個部民看到唐軍了,會想到要跑去南詔通風報信。
至於吐蕃圍堵,這樣的地勢下,吐蕃很難在短時間內調動兵力來包圍他們……除非巧遇一支吐蕃兵馬擋在前面。
真正讓王忠嗣擔心的是路上的減員,以及輜重。
眼看隊伍一時半會不能通過這段窄路,他便將幕僚與嚮導們都招過來。
等待時,王忠嗣搖了搖頭,努力讓神志清醒些。
自從進入川西羣山之後,他總覺得不太舒服,頭暈反胃得厲害。
與他有同樣症狀的人有許多,腥吮疽誀懖艈櫝叹椭辛苏螝猓繗獯蟮Π渍f這叫“高原反應”,漸漸會好。好不好的,只能咬牙走下去,但士氣算是穩固了一些。
“節帥。”
王忠嗣回過頭來,見諸人都到了,除了收服來的那個吐蕃嚮導還在另一邊休息,他遂開口道:“如今我們還沒渡過大渡河,即使被吐蕃人發現,他們也奈何不了我們,可一旦渡河,形勢便不同了,你們認爲何時渡河爲宜?”
“渡河的時機很關鍵,我們渡河若太晚了,吐蕃有可能發現我們,若太早,在大渡河西岸行軍,遠沒有在東岸安全。”
搶先說話的卻是嚴武。
他沒有什麼“高原反應”,依舊保持着清醒,又道:“依我看,與其定下在何處渡河,不如看吐蕃人的反應……”
這次南下,唐軍要渡的河流卸啵渲杏袃蓷l最大的,一是大渡河,二是金沙江。
大渡河在川西高原這一段是先由北向南流,經過石棉縣之後轉向東流,一路向東匯入泯江。
據薛白所知,就是在這個河流的轉彎之處,有適合渡河之處……他記得,石達開就是在那裏渡河不成,走向覆滅。
“我們到這裏渡河。”薛白遂拿出地圖,用手指點了一下,卻說不出此處的名字。
高適不由好奇,問道:“爲何?”
“這裏方便渡河。”
“薛郎如何知曉的?”
“在右相府翻閱卷宗看到的。”
“右相府竟還有這種文犢?”
在王忠嗣幕下,薛白出謩澆吲c胁煌3V苯咏o出一個結果,也講原因,但每每能應驗。這一點讓軍中將士都驚奇萬分,驚爲天人。
嚴武不服旁人,卻只服薛白,原本關於渡河還有一肚子的分析,此時只好作罷,道:“我附議薛郎。”
王忠嗣向軍中的蜀郡嚮導問道:“我們離此處還有多遠?”
他指向了地圖上大渡河的拐彎之處。
那嚮導卻是搖了搖頭,道:“小人走過茶馬道,可節帥走的這條道非常人所走,小人也不好估量,怕誤了軍機。”
王忠嗣道:“把那吐蕃嚮導喚來。”
不一會兒,一個三十多歲的吐蕃漢子被帶了過來,這人左手斷了半截,正是羅追,此時臉上滿是愁苦之色,眼中憂慮重重。
“見過將軍。”羅追口音很重,但說漢話還是讓人能夠聽懂。
王忠嗣再次指着地圖,問道:“這裏可以渡河嗎?”
羅追沒有馬上回答,眼神閃動了幾下,最後才點點頭,道:“那是最好渡河的地方,但你們得有船。”
“附近有船嗎?”
“南岸的嶲人部落也許有幾艘船,不太確定。”
“我們到那裏還有多遠?”
“兩百里。”
“好,繼續帶路吧。”
羅追卻不太願意了。
他方纔就想提出條件,但還是冷靜下來,先展現了自己的價值,此時便道:“我們說好,了我爲你領路,你給我茶葉和藥。”
“不錯。”王忠嗣道,“你帶我們到此處渡河,我會說話算話。”
“我的部落、妻子兒女就在對岸,你們答應讓我先回去,結果去殺了我首領的兒子。”羅追道:“現在我很擔心我的家人,不能安心爲你們領路了……”
“刁蠻!”
管崇嗣當即罵了一聲,大步上前,想要給羅追一點教訓,王忠嗣卻是一把攔住他。
“節帥。”管崇嗣附耳道:“路無非是沿着河往下走,這蠻子有了異心,留之不得,放了更不行,不如殺了。”
“你不必管。”王忠嗣叱了一句,向羅追道:“再問你一遍,真不願帶路了?”
“我做這一切是爲了我的兒子,我現在不放心他,絕不再往前走。”
“那好,你把具體的路線告訴我的嚮導,領了你要的東西回去。”
“真的?”
“馬上走,晚一步我殺了你。”
羅追當即便走,見此情形,將領當中許多人都不解,向王忠嗣問道:“將軍就不擔心他走透了風聲,引的吐蕃部落來追?”
“我自有分寸。”
王忠嗣瞥了李晟一眼,也不多解釋。
此事連薛白也沒看明白,直到當與李晟聊了幾句。
“我已經發現犛牛部的人在後面跟着了,節帥就是故意放了羅追的。”
“那就好,我還當節帥是心軟了。”
“慈不掌兵,節帥從不心軟。”李晟道,“犛牛部反正已經發現我們了,不如故意透露消息,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裏渡河,讓他們把船準備好……”
第345章 大渡河
大渡河邊時常是懸崖峭壁,每次遇到,河谷裏便不能行軍,只能翻山繞道,避開懸崖之後再重新下到江邊。
近兩百里的路途,每天只能行進十餘里。
前方的士卒們披荊斬棘,艱難開路,這裏說的“披荊斬棘”是真正撥砍開路上刺人的荊棘,不是比喻。當薛白看到他們的皮膚被劃開,露出裏面的骨頭,傷口流膿潰爛,不由覺得絕大多數人在生命中遇到的那點屁大的小麻煩真的不適合用上這個成語。
荊棘帶來的是殘廢與死亡,沒有人有時間哭哭啼啼。
是日,爲了繞過一大片峭壁,斥候們找了許久,希望能找到翻山的道路,最後只找到一條陡坡,人要上坡都得攀着藤蔓,馬匹就更難趕上去了。
漸漸輪到了薛白,他走上前,握住一段小臂粗的藤枝,正要開始攀爬,忽有人喊道:“薛郎慢點,我來幫你!”
卻是坐在一旁包紮傷口的王天咭娏怂B忙搶上來。行軍以來,薛白難得能遇到王天邘状危驅Ψ绞窍蠕h,一直在前面開路。
“王將軍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王天唛L相兇狠,此時卻努力顯出笑臉來,以表示對薛白的敬意。
在他眼裏,一個年輕的狀元,放着長安的榮華富貴不享,跑到劍南戰場上來,不僅呋I帷幄,還放着坐等功勞的好日子不過,與士卒同甘共苦,這樣的人,當然值得敬重。
不過,在長安那些勾心鬥角的權貴眼裏,這樣的人,一定所圖甚大。
“薛郎,你的鞋子破了,換一雙吧?”王天吆暗溃骸笆螅秒p鞋來,我的短了,拿阮承宗的來。”
薛白腳上的鞋前兩日就已經磨破了,因常常需要涉水,泡溼了走,走幹了泡的,鞋底也快掉了。可他其實已經換過一雙,而別的士卒還沒得換。
“不必了。”薛白道:“我的鞋還能用,若把士卒的給了我,他穿什麼?”
“阮承宗已經死了,孃的,只被蛇咬了一口,沒捱到天黑就斷了氣。”
王天哚輳吩谡f一樁稀鬆平常的事,語氣中絲毫沒有對生命的敬畏。
薛白不是心軟的人,近日卻也見了太多的生死離別,默然不語,接過了那雙鞋。
“這南下的破路,真沒有我們奇襲小勃律的路好走,好幾段路都不能騎馬。”王天咧噶酥缸约耗且浑p羅圈腿,不認爲醜,反而覺得驕傲,道:“我這腿,還得是騎馬,不擅爬山啊。”
雖是這般說,但其實王天吲郎揭彩菢O快,在險道上箭步如飛。
薛白換了鞋,踩了踩,感覺頗爲厚實。他心想,這也許是阮承宗的阿孃或妻子親手縫製的。
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向上爬,地勢越來越高,漸漸地,眺望大渡河已是一江如練。再往前走,有好幾處地方沒路了,都是士卒們砍下樹木臨時搭了路。簡單削掉了樹枝,樹皮都沒剝,自然不能指望有多穩當,走起來晃晃悠悠的。
也就是薛白等官員過去時,王天哌汉茸牛屖孔鋫兎鲎鋷帧�
腳踩着圓滾滾的樹幹,樹幹下方就是萬丈深淵。
薛白走過這段路,心有餘悸,到了前方的樹林裏之後倚着樹幹稍作歇息。
王天邷惿锨埃瑵M帶關切地問了幾句,但他顯然不是擅關心人的,翻來覆去無非是“薛郎累嗎?”之類。
“王將軍可是有所請託?”
“倒也沒有。”王天邠献蓬^,小聲嘀咕道,“那個,千里鏡。薛白往後可否……我拿戰功與薛郎換一個可否?閣羅鳳以下的南詔叛臣頭顱,薛郎要幾個都行。”
那千里鏡是薛白贈與王忠嗣的,他自己也帶了一個,平素用來觀察戰場,學習王忠嗣的指揮。此時薛白想了想,認爲王天呤莻�可交之人,遂道:“那就以兩個重要叛將的頭顱來換吧?”
“真的?!”王天呦膊蛔詣伲拥卮曜攀郑溃骸拔已垧捤芫昧耍汕业茸牛夜テ铺统牵蜕瞎冢D愎龠w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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