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2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剛上任不久的兵部侍郎韋見素看過手裏的公文,抬頭看向眼前的職方郎中崔光遠,道:“把職方員外郎喚來。”

  “喏。”

  崔光遠原本還在彙報事務,不明白這位韋侍郎如何還識得職方員外郎,此事可不太好辦。

  不一會兒,一個滿頭灰髮的袍官員被領了進來,顫顫巍巍在韋見素面前行了一禮。

  “下官……”

  “恭喜,你升官了。”韋見素道,“往吏部走一趟吧,領你的告身吧。”

  “什麼?”

  那職方員外郎在這位置上十多年沒動遷過了,聞言愣在那兒,恍如夢中。

  “少司馬,下官這是做夢……”

  韋見素也不做解釋,招了招手,讓吏員將人領出去。

  沒多久,又有吏員跑來稟道:“少司馬,有一年輕人求見,自稱薛白。”

  “來得好快。”韋見素心中感慨,臉上卻不動聲色,道:“招他進來吧。”

  “喏。”

  崔光遠不由轉頭向外看了一眼,對揚名已久的薛白也是心中好奇。

  “薛白就是你的佐官。”韋見素道:“這混世魔王終於遷到尚書省了,往後你多費些心思。”

  “混世魔王”還是個新詞,乃是《西遊記》裏常用的,韋見素一說,崔光遠當即便苦笑起來。

  “下官真沒想到,有朝一日還得當薛郎的官長。”

  “這不會是個好當的差事。”

  “也許下官該準備好將這職方郎中讓出來?”崔光遠試探着問道。

  韋見素搖了搖頭。

  說話間,薛白已到了。

  彼此見了禮,韋見素道:“薛郎來得太早了,想必連告身都沒領到吧?”

  “不瞞少司馬,我有意隨軍往南詔報效社稷。”薛白坦然道,“如今遷任職方員外郎,乃是想多看看兵部關於南詔的地圖、卷宗。”

  韋見素早從楊國忠處得到了消息,聞言並不詫異。崔光遠卻是頗爲驚訝,回想起自己方纔的擔憂,不得不承認雙方的眼界是有差別的。

  “崔郎中,你帶他去吧。”韋見素道。

  崔光遠應下,抬手引薛白去往檔房。

  路上聊了幾句之後,崔光遠問道:“薛郎想看職方司的卷宗,便能輕易遷任職方員外郎嗎?”

  “倒也不算輕易,得了許多幫助。”薛白道:“我有這想法,還是從一些舊事裏來的。”

  “哦?願聞其詳。”崔光遠並不擺官長的架子,笑容可掬。

  薛白道:“我聽說,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以前是禮部主客員外郎,負責的就是蕃夷的招待、給賜之事,我猜他也許是結識了吐蕃人,後來得以成功策反了吐蕃將領。”

  “所以……你效仿他?”

  “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

  崔光遠聽了這句話,不由深深看了薛白一眼。

  如今的薛白已不是過去那一無所有的少年,他名望之高,已經能夠更輕易地獲得旁人的推崇。

  他自己或許沒有覺得,但,崔光遠卻感覺到見面後這短短幾句話帶來了極大的啓發。

  檔房的門被打開,薛白走進其中,有的放矢地翻找着卷宗,十分專注地看了起來。

  ……

  是日,崔光遠回到家中,只見他年逾六旬的父親崔悅正與老管家對坐,正在玩樗蒲。

  “阿爺。”

  “嗯。”

  崔悅身上的紅色官袍還沒褪下,聞言頭也不抬,應了一聲。

  他們是出身博陵崔氏第三房,家中本該禮法森嚴,但崔悅喜財博、喜飲酒,不太重視禮儀。

  “今日遇到了一樁事,想問問阿爺的看法。”崔光遠也不走開,在崔悅身後盤膝坐下。

  “你比爲父聰明。”

  “孩兒見到薛白了,他遷到職方司任了員外郎。”

  “就是那造骨牌的薛白?”崔悅道,“下次邀他到家中推兩把牌。”

  崔光遠道:“他想往南詔立功,孩兒有意隨他前往,阿爺以爲如何?”

  崔悅這才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過頭來。

  若非崔光遠素來沉穩,崔悅幾乎要以爲他發瘋了。

  “爲何?”

  “覺得他不凡。”崔光遠道:“他言‘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他真在準備。”

  “不可去。”崔悅道,“再多準備也無用,瘴氣便能要了你的命。”

  “喏。”

  既然父命如此,崔光遠也就暫罷了這心思。

  他其實還沒有完全瞭解薛白在做什麼。

  ***

  薛白到了職方司之後,常常給崔光遠一種員外郎的官位比郎中還要高的錯覺。

  因其人看着雖年輕,卻比崔光遠這個中年人還要沉穩有威儀,讓人能不由自主地信服。

  另外,薛白時不時會越過崔光遠這個主司,直接與韋見素談話。

  崔光遠心中好奇,有一次便藉口稟報公務,放緩腳步,在韋見素公廨的屏風後聽着。

  隱隱有對話聲傳來。

  “隴右這幾名將領,早就發行文調他們過來了,哥舒翰若不放人,兵部也該行文催一催。”

  “我知道,國舅已叮囑過。”韋見素道,“只是這幾個,官職也不甚高,真能助國舅立功?李晟、曲環……”

  “放心吧,隴右哪些將領能打仗,我們很清楚。”

  “好吧。”

  韋見素看到了屏風外的人影,咳了兩聲,他與薛白談的不是什麼祕密,卻也不希望有人偷聽。

  崔光遠連忙退後,這情形,少司馬竟是與員外郎談話,卻不許郎中聽。

  公廨內,韋見素道:“諸事安排妥當,便要啓程了?”

  “是。”

  “你打算以何職前往南詔?”

  薛白道:“自是聽朝廷安排,豈有臣屬自己選官的?”

  “國舅可以建議朝廷。”韋見素問道:“你呢?可需我給你一些建議。”

  薛白當即應道:“多謝少司馬。”

  韋見素沉吟片刻,道:“你若想效仿章仇兼瓊,以一封奏表官遷四轉,難。如今情形與當年不同,除非你現在就有把握策反太和城。”

  “自然是沒有。”

  薛白越是學着章仇兼瓊,越能感受到對方的厲害之處。

  “我不敢奢求官遷四轉,只求遷一轉爲中州司馬,哪怕平遷爲下州司馬,兼任一軍兵馬副使,足矣。此次南下,我爲的還是多歷練。”

  “京官平遷川蜀,相當於貶官,以你的名望,忠恢兄菟抉R不過份。”韋見素道:“但有個更好的選擇……姚州司馬。”

  薛白眼神一亮。

  “姚州是姚州都督府、雲南郡的府治所在,不同於一般州縣,乃下都督府。”韋見素道,“下都督府司馬,官居從五品下,這是唯一讓你在二十餘歲的年紀就披上紅袍的辦法。有了這官職,你可再檢校雲南防禦副使,在戰場上,權職可大得多。”

  韋見素顯然不是楊國忠那等不學無術之人能比的,這建議正中薛白下懷。

  “但有兩點不好,一則姚州地處蠻荒,你一旦去了,調回長安的機會極爲渺茫,也許從此就回不來了。”

  薛白接着道:“二則姚州已經失陷了?”

  韋見素道:“不錯,但這也恰成了你有可能值眠@官職的機會。”

  薛白知道姚州在哪,大概是後世的姚安縣。

  雲南有兩個重要的內陸湖,洱海、滇池,如今很多重要的城池都是圍着他們的。

  簡單來說,太和城就是洱海邊上的大理,拓東城就是滇池東邊的昆明,安寧城就是滇池西邊的安寧……而姚州,則是洱海與滇池之間的姚安。

  姚州居於兩湖之間,方便控制洱西、滇東,因此是雲南郡的府治所在。閣羅鳳叛唐的第一件事,就是攻破姚州,殺了在其中的雲南太守張虔陀。

  換言之,姚州都陷落了,薛白即使能任姚州司馬,也是有名無實。

  搏的就是能夠收復姚州,重置姚州都督府。

  但薛白猜想,原本的歷史上姚州都督府應該是沒有再重置,至少安史之亂平定以前是沒有過的。

  那麼,他若不能帶來改變,這次賭輸了,前程也就沒了。

  “多謝少司馬替我謩潯!毖Π奏嵵貓塘艘欢Y,道:“我欲忠χ菟抉R一職。”

  韋見素只是得了楊國忠的舉薦而投桃報李,他出的這個主意,能讓薛白短期內躍遷,暫時在南詔一戰上得到權職,但於薛白的前程而言並不穩當。他本以爲薛白只要不短視,就會拒絕。

  沒想到,薛白竟真的如此短視。

  但,韋見素能從薛白眼中看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果勇。

  他微微吁了一口氣,道:“如此,便請國舅在御前爲你謩澃伞!�

  “好。”

  薛白知道,李隆基既然讓楊國忠赴蜀,便會予楊國忠一些舉薦人員上的便利,此事很可能是會成的。

  上進了這些年,好不容易,終於快要上進到比“江州司馬”還差一些的官位上去了。

  ***

  崔光遠走進韋見素的公廨,道:“少司馬,國舅的入蜀路線圖制好了。”

  “放着吧。”

  “喏。”

  崔光遠上前,見韋見素正在寫公文,他目光迅速一瞥,捕捉到了幾個關鍵的字眼——“薦薛白……姚州司馬……”

  “下去吧。”

  “喏。”

  崔光遠強壓着心中的震驚,暗道薛白竟是才遷了職方員外郎,竟又要遷官了?

  此事梗在他心中,讓他當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到了四更天,他乾脆披衣而起,到了崔悅的房門前跪下。

  ……

  “呼,你在此做甚?!”

  房門打開時,崔悅嚇了一跳。

  “阿爺。”崔光遠道:“孩兒斗膽,敢問阿爺,阿翁當年是如何成爲朝廷重臣的?”

  “眼光。”

  崔悅果斷道了兩個字,之後撫着長鬚,感慨不已。

  “武后稱制後,中宗皇帝被貶爲廬陵王,安置在房州,旁的官員竟是對中宗皇帝恣行輕慢,唯有你阿翁禮敬有加,故而,中宗皇帝后來追贈了你阿翁幷州大都督府長史,授我爲五品官啊。”

  崔光遠聽罷,眼神更堅定了些,道:“孩兒雖不敢比阿翁,自認爲眼力亦不俗,今真心欲隨薛白赴南詔建功立業……”

  “胡鬧。”崔悅叱道:“你是上官,他是下屬,豈有上官追隨下屬的道理?”

  崔光遠道:“可他已不是孩兒的下屬了,他很快便要與阿爺一樣成爲五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