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52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是個官迷,那就先問章仇公是如何遷爲劍南節度使的吧?”

  “薛郎怎知我當年升遷迅速的。”

  “在右相府看了章仇公的履歷。”

  章仇兼瓊撫着長鬚,猶豫片刻,以肉眼判斷薛白的人品可以信任,問道:“我可否問薛郎一個問題?右相……可想害我?”

  薛白訝然,道:“右相爲何要害章仇公?”

  章仇兼瓊憂心忡忡,道:“我在川蜀功勞過甚,以大唐出將入相之舊例,乃有資格拜相,深恐爲右相所害啊。”

  “原來如此。”

  聽他如此自誇,薛白一時也無言以對,沉默片刻,方問道:“章仇公立了哪些大功?”

  章仇兼瓊訝然,問道:“薛郎既看過我的履歷,不知我的功勞?”

  “許是我疏漏了,還請章仇公見諒。”

  “那定是被抹掉了,唉。”

  章仇兼瓊愀然不樂,既害怕功勞高過李林甫爲其所嫉妒,又因自己的功勞被隱匿而失落。

  這些國家大事與之前說的逸聞小事不同,公文上若不寫,旁人便很難得知。

  “那我來回答薛郎方纔的問題吧。”

  他嘆了一口氣,緩緩說了起來。

  “開元二十六年,劍南節度使王昱戰敗於吐蕃,朝廷調華州刺吏張宥爲益州長史,兼劍南防禦使。當時,我官任從六品上的禮部主客員外郎,因瞭解西南形勢,向聖人上了一封奏章《陳攻取安戎城之策》,由此連躍四級,擢升爲從四品的益州司馬,兼劍南防禦副使……”

  這就是杜媗與薛白說的八步走的意義,入仕之初看似一直在縣尉、侍御史的位置上打轉,但這些都是同一個官階裏最清貴的官,很容易入聖人的眼。

  而薛白離六部諸司員外郎其實也只有一步之遙了。

  “安戎城?”

  “大唐與吐蕃在西南戰場,便是從北邊的安戎城,到南邊的洱海。若說南詔是尾,安戎城便是首。”章仇兼瓊道:“武皇鳳儀年間,大唐爲防範吐蕃,修築安戎城,以重兵駐守,可惜,築城不過三四年,吐蕃以生羌爲嚮導,攻陷此城,由此可深入六詔,當時,西洱河諸蠻夷因此只好叛大唐而歸吐蕃。吐蕃佔據安戎城的六十年間,大唐西南始終不得安寧。”

  薛白問道:“可是宦官李思敬奪回了安戎城?”

  “我奪回的。”章仇兼瓊提高了音量,“開元二十八年,我親手奪回了失守六十年的安戎城!”

  薛白其實在右相府看到過李林甫關於安戎城的奏章,原文是“伏以吐蕃此城,正當衝要,憑險自固,縱有百萬之校y以施功。陛下親紆祕策,不興師旅,須令中使李思敬曉諭羌族,莫不懷恩,翻然改圖,自相窒荩袼氵於不測,睿略通於未然,又臣等今日奏事,陛下從容謂臣等曰‘卿等但看四夷不久當漸淪喪’,德音才降,遽聞戎捷,則知聖與天合,應如響至,前古以來,所未有也。”

  另外還有一封李隆基的手製,原文是“朕以小蕃無知,事須處置,授以奇計,所以行之,獲彼戎心,歸我城守,有足爲慰也。”

  總之是李隆基想出奇計,讓宦官李思敬曉諭羌族,拿回的安戎城。

  公文上根本就沒有章仇兼瓊的名字。

  此時,章仇兼瓊看着薛白那有些懷疑的眼神,愈發愀然不樂。

  “真是我奪回的。”

  他也不想聲張功勞,以免遭李林甫嫉恨,但真是不吐不快。

  “當時,我故意讓維州別駕董承宴戰敗,被吐蕃俘虜,假意投降,進入安戎城,策反了吐蕃翟都局。他們趁夜開城門,引我軍入城,一舉奪城!”

  說到這裏,章仇兼瓊臉上有了激盪之色,終於顯出一方節帥的氣魄來。

  “拿下安戎城之後,吐蕃立即反攻,他們兵圍城池,斷了城中水源。我記得很清楚,我們是五月十八日被圍的,一直到了十月十九日,天氣凝寒,吐蕃纔不得不撤軍。最難熬的那段日子,我們不停地挖地,終於找到了泉眼,是上天眷顧,才讓我們活了下來。”

  薛白道:“我信章仇公所言。”

  “唉,我也是一時激憤,此事不必宣揚。”章仇兼瓊又有些後悔說多了,朝天上一行禮,道:“是聖人授以奇計,又庇護將士,纔能有此奇功。”

  薛白問道:“那,南詔也是章仇公招撫的?”

  章仇兼瓊拍了拍膝蓋,點了點頭。

  因這纔是他在劍南節度使任上的得意之舉。

  “拿下安戎城,我接替了張宥爲益州長史、兼劍南節度使。但我沒有趁勝攻打吐蕃,而是請奏聖人,允吐蕃朝奉。”

  “爲何?”

  “安戎城以東的白狗部,屢受吐蕃徵兵困擾,早已不堪重負,深盼能與大唐安寧相處。其酋長蘇唐封親自到奉州與我會面,痛陳百姓飽受戰亂之苦。且當時,我認爲該先平定南詔。”

  說到這裏,章仇兼瓊隨手沾了茶湯,在案上畫了大概的地圖,薛白便走上前看。

  “薛郎看,拿下安戎城,我便阻斷了吐蕃通往六詔的路。於是,我驅使南詔打敗了吐蕃在洱海的兵力,之後,再控制了滇東……”

  看南詔的地形,有一個很明顯之處,就是洱海、滇池。

  洱海在西、滇池在東,南詔統一了這兩片地域,後來閣羅鳳纔有了立國的基業。

  薛白遂問道:“章仇公當時沒看出來,閣羅鳳的自立之心?”

  “看出來了。”

  章仇兼瓊道:“當時的雲南王還是閣羅鳳的阿爺,最初,南詔不過是六詔之一,面對大唐時栈陶恐。統一六詔、控制了滇東之後,南詔便日益驕大,有了脫離大唐自立的心思。所以,若說是張虔陀逼反了閣羅鳳,我不信……可惜他未能控制住南詔啊。”

  薛白問道:“既如此,章仇公爲何還要扶持南詔?”

  “欲使蠻死之地王化,豈是一朝一夕事?”章仇兼瓊嘆惜了一聲,“我爲了加強對南詔的控制,在滇池修了一條步頭路,並築城駐兵,然後,此舉引發了當地羣蠻的恐慌,他們殺築城使者,起兵背叛大唐,我只好命南詔出兵平叛。你想,朝廷是控制一個已馴服的南詔王容易,還是直接控制羣蠻容易?閣羅鳳有自立之心,換成旁人就沒有了嗎?關鍵在於,得讓他對大唐有所敬畏,可惜,南詔之事上,朝廷操之過急了啊。”

  “章仇公認爲,南詔之亂在於操之過急?”

  “我之所以敬重讀書人,便是懂得朝廷吞併南詔容易,王化南詔難,這件事上,書比刀更有用。”

  說到這裏,章仇兼瓊閉上眼,道:“說了這麼多,我也累了,薛郎過幾日再來吧,我把我在劍南節度使任上的心得整理給你,有些人脈,也引見給你。”

  “章仇公知道我要去南詔?”

  “薛郎在長安聲名鵲起,但只在長安,是成不了真正的棟樑的。”

  薛白不便再打擾,遂起身,可想了想,有一個頗重要的問題還是得問,遂道:“最後一件事,但不知鮮于仲通能耐如何?”

  章仇兼瓊道:“他曾在我麾下,才幹有,可惜近年來愈發在意前途,疏於兵戎之事久矣。”

  ***

  宣陽坊,楊宅。

  裴柔身穿華麗的綿緞,轉到大堂,果然見楊國忠回來了,驚喜萬分,上前牽住他的手,道:“阿郎,妾身好想你。”

  “瘋了嗎?”

  楊國忠不知妻子爲何如此突兀地發瘋,掙開手,不耐煩道:“莫煩我,是我給你的錢財少了不成?”

  裴柔道:“妾身許久未見你了嘛。”

  “因爲我們的宅院太大了,比右相府都大。”楊國忠抬手一指,又道:“但你看看,我有心思理你嗎?”

  裴柔轉頭看去,只見站在堂中的是一排美人,國色天香。奇怪的是,楊國忠往日喜歡豐腴的,今日這些卻是一個個都清麗脫俗,且眼神像是會說話一般,皆顯得十分聰慧。

  她蠻不高興地“哼”了一聲,扭過腰肢便走。

  楊國忠懶得理會妻子,從袖子裏拿出薛白給他寫的辦法,道:“我要從你們當中選出一人來當仙女十娘,一人來當仙婢五嫂,現在是第一場試題,比的是彈琴。”

  不一會兒,琴聲悠揚。

  楊國忠雖聽不懂,但掃視着眼前的盛景,已感覺到他這次設計的祕室必然能讓聖人滿意。

  正忙着此事,有僕婢過來通傳道:“阿郎,薛白來了。”

  “這般快又來?”

  楊國忠遂親自迎出去,笑道:“阿白來得正好,過來看看我遴選的十娘。”

  薛白道:“阿兄看女人的眼光我信得過,這倒不是最關鍵的,我此來是有一事拜託。”

  楊國忠自覺爲他引見了章仇兼瓊已足夠換他指點一二,不想竟還有這出,心中便有些不願,但眼下正是需要薛白的時候,遂道:“阿白放心,你儘管說,爲兄一定盡力。”

  “我想遷六部諸司員外郎。”

  “這……你不是才向聖人請命,欲往南詔效力嗎?”

  楊國忠愈發不願,心道若薛白留在長安,遊藝使之職豈還輪得到自己?

  薛白道:“我想去南詔之前多遷一任官,不敢比章仇兼瓊連遷四轉、任四品大都督府司馬,只求從員外郎轉爲正六品的中州司馬、檢校劍南軍某廂兵馬副使,阿兄覺得可行?”

  “說得輕巧,從員外郎到中州司馬是隻遷一轉,可你從殿中侍御史到員外郎也是連遷四轉。”

  “正是不容易,才只好請託阿兄。”

  “章仇兼瓊教了你這個。”

  楊國忠嘆息一聲,連連踱步,道:“此事你該去問右相啊,聖人可是交代尚書省安排你到南詔的官職。”

  薛白故意透露了消息,道:“安祿山派人到長安了,李林甫近來不太好說話。”

  “是嗎?”

  楊國忠微微蹙眉。

  論朝中官員誰聖眷最足,他自信是名列前茅的,李林甫老了不足爲慮,但安祿山的聖眷其實還遠高於他……

  “此事,我盡力去辦,但成不成不在我。”楊國忠最後拍了拍薛白的肩,道:“終是要右相作主。”

  送走薛白,楊國忠連看美人的心情都沒了,頗爲不悅地暗忖道:“不過是問你幾句話,收我那許多禮猶不足,帜屈N大的官?來日想騎到我頭上不成?”

  在他看來,此事是薛白失了分寸,他定是不會照辦的。

  ***

  次日,右相府。

  李林甫聽說薛白來了,有些驚訝,先是招李岫來問了幾句話。

  “阿爺,唾壺已提前說過了。”李岫遞上一封公文,道:“薛白想忠粋�六部諸司員外郎再去劍南。”

  “效仿的是章仇兼瓊舊事啊。”

  “可笑唾壺竟是爲薛白請託,請託到阿爺頭上。”

  李林甫淡淡道:“可笑的是你。”

  “這……”

  “唾壺若真心想辦此事,會先透消息給你嗎?”

  李岫當即明白過來,道:“原來如此,唾壺是要阻止薛白躥升,此人真是兩面三刀。”

  “朝堂之上,誰不是爲了自己。”

  李林甫低聲感慨一句,揮退李岫,招薛白相見。

  依舊是在偃月堂。

  “我聽說你近日很忙。”李林甫道,“竟還懂得來見本相。”

  “右相身體不適,竟還關注着我。”薛白從容應道:“栈陶恐。”

  “你若是來求官的,不如先回答本相,上次的提議考慮得如何了?”

  薛白聞言,已知楊國忠果然沒有盡心幫忙。

  無非是很敷衍地請託一番,假裝盡了力,實則是給李林甫透底,他還怪不了他……自以爲聰明。

  但,此事薛白之所以讓楊國忠幫忙,其實只是在給楊國忠一個機會。

  若楊國忠真的幫忙了,便不會有薛白接下來的一番話。

  “右相怕是猜錯了,我來,是來提醒右相一件事的。”

  “何事?”李林甫眼皮都不抬。

  薛白道:“楊國忠一心討好聖人,打算把《遊仙窟》改爲一個很有趣的祕室,我看了,聖人一定會喜歡。”

  “本相不是你們這樣的狎臣。”

  “右相便不擔心楊國忠會取代右相的相位?”

  “憑他?”

  “憑他身領數十職,並能爲聖人理財,管理太府藏庫井井有條……”

  “咳咳咳咳。”

  李林甫的咳嗽聲打斷了薛白的話。

  “你到底想說什麼?”

  薛白道:“我給右相一個建議,不如請楊國忠也往川蜀一趟如何?名義上是楊國忠出征,實爲王忠嗣作掩護。”

  李林甫眉頭一挑,明白了薛白的心思——楊國忠一旦領了這差事,只怕要拼了命地帶上薛白,並給薛白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