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9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長安宵禁,那夜三姐又未設宴歡飲達旦,我見得誰來?”

  高力士沉吟道:“貴妃當夜唱了歌,可解釋得清?”

  “我便知道。”楊玉環笑道,“那是念奴教我唱的,高將軍若不信,請她來唱一遍就是。”

  “老奴自是信的。”

  “高將軍只怕還是不信吧?但這是真的我生辰在六月初一,念奴請薛白作歌,練了許久。那夜來,正好被我聽到,我覺得新奇,便學着唱了幾遍,卻不知是哪個嚼舌根子的,這點小事也能作祟。”

  高力士聞言,心中一凜。

  貴妃今日雖在宮外,像是被幾句流言就能陷害,但誰也不能保證聖人不會對她心軟。她的生辰快要到了,各種慶賀都是年初就開始做準備的,聖人可未說過要停下來。

  “貴妃所言,老奴記下了,會對聖人解釋清楚。”

  “但不知是誰在害我?”

  高力士不敢答,告了罪,離開了虢國夫人府,卻依舊讓人嚴加看守。

  事到如今,他已看清了薛白、吳懷實各自施的手段。聖人喜歡鬥雞,他陪着看了那麼久,對這些互啄之技都很熟悉了。薛白這次鬥得依舊不錯,吳懷實的幾個攻擊都被他反擊了。

  但他心裏還藏着幾樁事,薛白沒有料到。

  一則,在與和政郡主的關係上,薛白失算了,美少年自以爲郡主會幫忙,不料他與郡主關係更好。

  二則,聖人這次與貴妃爭吵、攆貴妃出宮,實則存了試探之意,那麼,在吳懷實狀告貴妃與薛白共處一室時,此事已經很難說清,哪怕貴妃說的都是事實……當然,聖人還是有心軟的可能。

  三則,這次的事情,真不是反咬了吳懷實和壽王就能洗清的……

  想着這些,高力士看了看天色,勒住了馬。

  “將軍,不回宮嗎?”

  “去掖庭宮。”

  “可夜裏也進不了掖庭宮。”

  “那我便在宮外等着。”

  ***

  次日,天明。

  門外一有動靜杜妗便被驚醒過來,轉頭一看,杜媗根本沒有睡着,依舊是憂心忡忡的模樣。

  來不及寬慰姐姐,杜妗先是聽了消息。

  “高力士昨夜已去過虢國夫人府。”

  “結果如何?他放人了嗎?”

  “郎君還被他關着。”

  杜妗皺眉道:“高力士人呢?”

  “去了掖庭宮。”

  “繼續去探。”

  杜媗看着探子走遠,問道:“結果不好?”

  “我確定對手不會有別的手段了,我們每一條都回擊了。”杜妗咬了咬手指,低聲喃喃道:“我們給對手安的罪名更大,且證據全、事實清楚,而對手說的事很荒唐,再加上貴妃的關係,高力士怎麼也該幫我們纔對。”

  “你別急,他還沒做決定呢。”

  “不,行險太多次了,這次只怕是真把聖人惹煩了。再有利的證據,比不過人心。”

  杜妗踱了兩步,暗下了決心。

  若這次能再贏得高力士的幫忙最好,若不能她便要拿出最壞的打算了。

  “阿姐,讓你從薛宅拿的東西拿了嗎?”

  “拿了。”

  “給我看看。”

  杜媗於是拿出一個卷軸,攤開來。

  是畫,卻與世間的畫全然不同,一個卷軸裏有許多幅小畫,第一幅畫的是一對夫婦,男的是將軍,女的有孕在身,下面則是小字。

  “陳塘關總兵官李靖,元配殷氏,生有二子,長曰金吒,次曰木吒。殷夫人後又懷孕在身,已三年零六月……”

  再往後,一幅幅畫皆是哪吒的故事,也包括了哪吒死後重生的畫面。

  杜妗坐着看了良久,收起卷軸,放置在自己腿上。

  她提筆寫了一份請帖,招人吩咐道:“高將軍的宅院改成了保壽寺,他答應了朝臣們今日會去,你持我的帖子去那等他,務必請他過來一趟。”

  “喏。”

  “今日的堂食務必豐盛些,讓夥計們都喫飽。給每人再添半壺酒,但不可喝醉了……”

第328章 疑惑

  熱騰騰的羊肉湯麪被端到桌案上,灑上一大把蔥花。

  刁庚吸了吸鼻子,將熱氣吸進大鼻孔裏,也顧不得燙,端起碗便大口大口地喫起來。待碗裏只剩下肉湯,他拿起一塊胡餅,抹上肉醬捲起,就着湯喫。

  “飽了。”

  兩口將壺裏的酒喝完,刁庚便跟着刁丙走到大堂上。

  如今老涼、姜亥不在,樊牢算是這裏武藝最高者,此時正坐在右首,臉色平靜,手裏拿着一壺酒慢慢喝着。

  杜二孃正坐在上首,膝蓋上放着一幅卷軸,待人齊了,她便開口說起來。

  “郎君不在,諸事由我作主,現今有樁大事……我打算拿下高力士。”

  “好。”

  在長安,這真的是樁天大的事,但樊牢直接就應下了。倒不是他有多氣派,不把高力士放在眼裏,而是因爲他就是個小人物,還真就不瞭解高力士有多大份量。

  反而是刁丙、刁庚兄弟跟在薛白身邊有一陣子了,更懂一些。

  “帥頭,這事……”刁丙想提醒樊牢,話到最後,卻道:“幹唄。”

  “就是,我們兄弟一天天跟在郎君身後保護,喫的沒停,真遇到事,郎君讓人帶走了,這真是……”

  樊牢道:“都閉嘴,聽二孃吩咐。”

  “也簡單。”杜妗道,“我邀了高力士來,先說他肯來的情況,談得攏好辦,談不攏,我摔杯爲號,你們拿下他。高力士要活口,至於他的護衛若敢動,殺。”

  “喏,但若他不來呢?”

  “我給他送了重要消息,他該會來。”杜妗思忖着高力士昨夜還去掖庭宮的理由,自語道:“他若真的不好奇,事情反而簡單了。”

  “喏。”

  杜妗原本還打算說說,犯了這等事之後要如何收尾,但他們既不問,倒也免了。

  總之,刀斧手已安排下,靜待高力士來。

  ***

  翊善坊,保壽寺。

  鐘聲不停響着,每一下都值一千錢,僅這兩天,都不知長安權貴以高力士的名義佈施了多少錢財出去。

  這本是一樁喜事,不巧,偏是宮中出了一些事,高力士忙得走不開。但公卿們給了他這麼大的面子,再忙,他終究還是得擠出時間來一趟。

  “國舅心善,佈施了這許多,我敬一杯。”

  “不敢當高將軍敬杯,是我敬高將軍。”

  楊國忠姿態擺得很低,有心想問一問高力士,如今這貴妃都被趕出宮了,他這“國舅”的稱呼還敢不敢應。

  可惜,錢花了許多,話沒說上兩句,已有小宦官趕到高力士身邊嘀咕起來。

  “失陪。”

  當那小宦官從袖子裏拿出一封帖子,高力士收了,當即便稱失陪,自到無人處去看了。

  帖子展開,那字跡清秀,筆畫卻如梅花的枝葉,帶着一絲孤傲之氣。

  “高將軍欲知薛白所查之事,何妨一晤?”

  高力士心中好笑,暗忖自己大可直接問薛白,但想到薛白那一雙深藏不露的眼,他搖了搖頭,自覺難以從其口中問出什麼來。

  “送帖的人呢?”

  “還在外面。”

  “讓他帶路,走一趟吧。”

  進了東市,在一條小巷中有個側門,引路的漢子停下了腳步,道:“到了。”

  高力士不急着進去。

  保護着他的禁衛有六人,其中二人圍着宅院繞了一圈,回來稟道:“是豐匯行的後門。”

  “你們留在外面。”

  高力士這才帶着四人穿過庭院,一路上,他的護衛們留意着院中那些正在灑掃的僕役,眼神中有些輕蔑。

  “將軍,有幾個好手,但不算太好。”

  進了廳堂,他們先觀察了一遍,發現除了上首坐着一個女子,屋內並無旁人。

  “退下。”高力士道,“我與她談談。”

  “喏。”

  “杜良娣,許久未見了。”

  “我早不是甚良娣了。”杜妗並未起身,指了指堂中的椅子,讓高力士坐下談。

  “既不是良娣,今日你是以何身份見我?”

  杜妗直言不諱,道:“承認了也無妨,我是薛白的相好,可以嗎?”

  高力士欣賞她的坦眨α诵Γ芎蜕频哪印�

  這方面,他倒是與吳懷實很像。

  杜妗道:“都說女人如衣裳,我本該是如韋太子妃一樣的命,被幽禁在掖庭的尼寺裏,青燈苦佛一輩子。像我這樣的女子,要抗衡命呤羌䴓O不容易的事,假若往後太子繼位,還是要殺我,所以,薛白若因觸怒東宮而惹得高將軍不喜,錯在我。”

  “推長而立,誰敢復爭。”高力士道,“當年我勸聖人立太子,爲的是社稷穩定。既然伱們與太子爲敵,死有餘辜,不必找我求情。”

  “推長而立,那也該立慶王,或是平反三庶人案,到時才真是‘誰敢復爭’?”杜妗道:“李亨不能服校盍指Υ驂核@麼多年,已消磨了他的氣撸坏┑腔驳撋奖嘏e兵反他。”

  高力士還是初次聽說太子氣弑幌チ诉@種說法,聽着荒謬,仔細一想卻有道理,太子在步步退讓的情況下,確實已失去了太多威望。

  “杜二孃直說吧,薛白爲何要查三庶人案的細節?”

  “三庶人案?”杜妗道:“我寫帖子請將軍來,是想稟明薛白查到壽王曾經有過‘妄稱圖讖’之舉,壽王曾以嗣子身份爲寧王守孝……”

  高力士搖了搖頭。

  以他的地位,杜妗與他玩這種文字遊戲、試探他的態度,其實已十分冒犯。

  “別繞彎子了。”高力士道:“我們都知道,吳懷實沒有陷害薛白,他確實打探了不該打探的。你若不想說,何必將我哄過來?”

  杜妗眼看這些手段全被識破了,只好反問道:“高將軍昨夜去了掖庭?”

  “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推心置腹與二孃說幾句實在的。”高力士道,“和政郡主這些年來受了我一些恩惠,已實話實說了,薛白到掖庭見了博平郡主,還支開旁人,單獨談了話。”

  杜妗臉上卻是沒有任何波瀾,道:“原來是這件事,薛白是爲了聖人賜婚郡主與安慶宗一事。高將軍也知道,他一向不喜歡安祿山,很關心此事。”

  “杜二孃既然還不肯坦眨蔷筒槐亓牧恕!�

  高力士說着就起身。

  杜妗還是希望能說服他,避免真走到動刀動槍那一步,只好道:“是,薛白去見了博平郡主。”

  高力士已轉身出去,但沒有坐下,若杜妗說的讓他不滿意,他便馬上離開。

  “高將軍也知道,薛白是薛繡的養子,他一直對自己的來歷十分好奇,因此,想探查薛繡當年是從何處收養了那許多孩子。”

  杜妗緩緩說着,同時觀察着高力士的反應。

  “他聽說,鄂王李瑤的王妃得了赦免未死,但也被幽禁在掖廷,因此想去問問她。請高將軍相信,他只是想打聽身世,絕無窺探當年隱祕的心思。”

  高力士顯然不信,但也沒有馬上離開,問道:“他如何得知鄂王妃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