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9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郭千里轉身要走,忽發現還是漏了一句,驚呼了一聲。

  “慢着,還有一句,薛郎說,他從未管過宮中之事。”

  吳懷實聽了,直接反駁道:“他說謊!”

  “我說謊?”郭千里道,“薛郎讓我帶一句話,我就帶一句,我說什麼謊?”

  “你……休得在此胡攪蠻纏!”

  “哎?我又胡攪蠻纏了?”

  事情原本是證據夠不夠殺薛白,因郭千里一句話,卻有可能變成高力士更相信誰的問題,吳懷實不由有些着急了。

  “都閉嘴。”

  高力士揮退了郭千里,向吳懷實淡淡道:“你不是薛白的對手,多做多錯,老實在宮中待着。”

  “阿爺,我……”

  “我查清楚了,自然會有處置。”

  高力士面無表情,吩咐人帶吳懷實到宮中號舍待着,想了想,招人問道:“和政郡主來了嗎?”

  “剛進了宮門。”

  “我親自去迎……”

  ***

  高力士在宮中地位之高,聖人喚他“將軍”,太子喚他“二兄”,其他皇子公主爲討他歡心也得喚一聲“阿翁”,李月菟輩分雖低,也是跟着喊“阿翁”。

  “阿翁,今日是聖人召見我嗎?”

  “聖人歇下了,是老奴有些事問郡主,這邊請吧。”

  進了偏殿,李月菟當即行了個萬福,道:“謝阿翁給我置辦的宅院,謝阿翁在太池宴幫我遮掩。”

  高力士見她乖巧,老臉上不由浮起了笑意,問道:“老奴安排的宅院,郡主可滿意?”

  “滿意!”

  李月菟用力點了點頭,須臾又搖了搖頭,低聲道:“就是……離薛白太近了,就在隔壁,招人閒話。”

  “老奴是這般想的,太子與薛白不睦,可世上沒有解不了的結,俚話說‘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郡主便是這一線人情,往後定然會有益於社稷穩定的。”

  “在阿翁眼裏,薛白這麼重要嗎?”

  高力士道:“老奴看人看了一輩子,如他這般有本事的年輕人,老奴這輩子不說沒見過,但也僅見過兩個。”

  李月菟不由好奇,問道:“那還有一個是誰?”

  高力士笑了笑,抬手往天上一指。

  “聖人?”

  李月菟反應過來,連忙捂上嘴,歉意地笑了笑,四下看沒被旁人聽到。

  高力士也笑,顯然很喜歡這個皇孫女。

  聖人的孫女很多,討好他的也多,但只有李月菟當年爲太子妃韋氏求情時那份至情至信感動過他,知道她是個值得幫的人。

  李月菟不是韋氏親生,但受韋氏撫養,願以性命回報,這不過是“知恩圖報”四字,看似非常簡單。但高力士在宮中看了一輩子,知道皇室子孫無數,能做到“知恩圖報”者,真的寥寥無幾,遠遠比世人預想中少,可以說幾乎沒有。

  這些年來,正是他允許李月菟到掖庭宮看望韋氏。

  所以,太池宴時,姚思藝每次都會暗中打開嘉猷門,也不提出此事爲自己申辯;李隆基也沒有追究李月菟,甚至沒有明着追究薛白隨李月菟去了一趟……都是看在高力士的面子上。

  “阿翁,你今日喚我來,是有什麼事嗎?”

  “你猜呢?”

  “我還不想嫁人。”李月菟懇求道。

  高力士點點頭,道:“那我就請聖人再寬你一年,你好好挑個心上人。”

  “謝阿翁,以後我給阿翁養老。”

  “莫說好聽話了,還有一件事問你,你可能保證不騙我這老奴才?”

  “我騙誰也不敢騙阿翁。”

  “好。”高力士稍稍板起臉,問道:“那日,薛白隨你去了掖庭宮,他去見了誰?”

  李月菟一愣,面露難色,竟是答不出來。

  高力士人老成精,一眼便看出她的不對來。

  “怎麼?答應過他不能說?”

  李月菟確實爲難。

  她來之前,剛剛答應過顏嫣,不要告訴旁人薛白去掖庭宮見了博平郡主,免得他被牽扯進三庶人案裏。當時,顏嫣說的是“我夫君是薛繡收養的,他好奇以前的事,但沒有壞心”。

  若是旁人問,李月菟一定是不會說的,偏偏高力士待她恩情太重了。

  高力士道:“郡主若爲難,老奴問幾個問題,若是,郡主便點頭,可好?”

  “阿翁可否答應我,不要爲難薛白?”

  “老奴盡力。”

  “那……好。”

  “薛白到掖庭宮,可是見了博平郡主?”

  李月菟一愣,沒想到高力士一問就問到了事實,遂點了點頭,然後忙解釋道:“他是孤兒,被薛繡收養……”

  高力士問道:“薛白可與博平郡主單獨聊過?”

  李月菟低下頭,輕輕點了點。

  “老奴知道了。”

  “阿翁,是出什麼事了嗎?”

  “此事與郡主無關。”高力士道,“郡主回去以後,莫再對任何人提起,也算是信守承諾了。”

  李月菟還待開口。

  “去吧。”高力士道:“別多管,萬一再牽扯到太子、引得國本動搖。”

  這句話嚇到了李月菟,她只好連忙告辭。

  ***

  東市,豐匯行。

  此地離興慶宮不遠,杜妗坐鎮此處,能第一時間收到最新的消息。

  “阿姐不必擔心。”

  等消息時,杜妗拉過杜媗的手輕拍着,道:“朝中幾乎沒人意識到豐匯行掌控了長安多少金銀銅錢的交易,他們更不知道,一旦豐匯行出了亂子會怎麼樣。薛白若有個好歹,我必讓他們後悔莫及。”

  杜媗原本還只是略有憂慮,聞言卻是喫了一驚。

  “有個好歹?這次很危險?”

  “有些。”

  杜媗道:“你們到底在做什麼?還不肯告訴我嗎?”

  “倒不是想瞞着阿姐,只是……事情有些大。”

  杜妗思忖着,認爲確實也到了可以告訴杜媗的時候,遂迎着杜媗那焦急又好奇的眼神,緩緩開了口。

  “薛白他其實是,廢太子李瑛之子。”

  杜媗呆滯了好一會兒,之後,逐漸明白了爲什麼之前薛白、杜妗要做那些在她看來無比瘋狂之事。

  “你們……是想要那個……位置?”

  “是。”

  “讓我緩一緩。”

  杜妗湊上前,小聲問道:“阿姐若知要成了逆伲且箍蛇�去他屋裏?”

  “別鬧了,你與我說正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

  杜妗依舊貼着杜媗,趁着她看不到,嘴角微揚起一個神祕的笑容。

  她把薛白冒充皇子之事隱瞞下來,倒想看看,瞞不瞞得住阿姐。

  “簡單來說,薛白的身份被發現了……”

  姐妹二人說了很久。

  廊上響起了匆匆的腳步聲,是有消息回來了。

  “二孃,消息回來了,高力士請和政郡主入宮了一趟。”

  “好。”

  杜妗轉向杜媗,道:“阿姐,你去一趟薛宅,讓顏三娘問問和政郡主,有沒有信守承諾,此事很重要。”

  “好。”

  很快,又有消息送到。

  “二孃,郭千里說他已轉述了郎君的話。”

  “吳懷實呢?”杜妗問道:“他可有去右相府?”

  “還沒看到他出宮。”

  “該我們反擊了。”杜妗吩咐道:“傳話給我阿爺,讓他翻案,把京兆府的衙役押下審,指證是吳懷實陷害薛白。”

  “喏。”

  “對付壽王的人證調教好了沒有?”

  “萬無一失,他得了絕症,我們給了他兒女一大筆錢,讓他們往揚州去了。”

  “帶來,我親自審一遍。”

  “喏。”

  ***

  京兆府。

  杜有鄰得了消息,長舒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招過京兆府法曹李棲筠,道:“拿到殺人的兇徒了。”

  “這麼快?可差役今日並未去拿人……”

  杜有鄰撫須,高深莫測地道:“豈靠這些尸位素餐之輩?”

  京兆府的官員一年一換,那些差吏卻是鐵打的,魏昶這種捉不良帥輕易不會被人拿捏,但杜有鄰有自己的捉不良帥。

  回京時,杜有鄰便想請樊牢當捉不良帥,被果斷拒絕了,無妨,明着不成,他卻可把樊帥當成暗地裏的捉不良帥來用。

  “傳本官之命,升堂!”

  “敲堂鼓!”

  “咚咚咚咚……”

  鼓聲中,杜有鄰走上公堂,理了理官袍,在主位上坐下,掃視了堂下一眼,只見跪着一個四旬年歲的美貌婦人,極有風韻。

  “堂下何人?!”

  “奴家,奚六娘。”

  一句話,堂中腥私詥肆艘惑@。

  杜有鄰問道:“本官問你,可與本月初,城外的殺人案有關?”

  “是。”

  “出了何事,從實招來。”

  “奴家不敢說……”

  “來人,先打二十殺威杖。”

  奚六娘嚇得臉色煞白,當即磕頭道:“奴家招,奴家由內侍省安排在汝陽王府,王薨後,內侍省便送奴家離開長安,路上卻被人劫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