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9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有片刻的思忖,最後看向楊玉環的眼眸,目光堅定起來,道:“我對天起誓,絕不是。”

  楊玉環莞爾道:“你何不去尋範女?讓她打探聖人心意,只要聖人心中確信李倩已死,吳懷實便傷不到你。”

  “我與範女並無瓜葛,終究還得靠阿姐爲我澄清。”

  “好吧,倘若我到時在宮裏,依你所言便是。”

  到最後楊玉環也沒問爲何見面要如此大費周章,兩人也沒提及倘若吳懷實誣陷薛白交構貴妃又如何。

  有些事,比如聖人對他們的猜疑、一些風言風語,他們都有所察覺,但清者自清,不必多言。

  ***

  京兆府。

  杜有鄰算是看明白了,他這個京兆少尹平素不必辦案子,一辦必是不得了的重案、要案,倒顯得整個京兆府衙門他本事最大一般。

  這次,落在他手上的是內侍省兩個宦官駕車出行被殺一案,事涉宮中,自是極難辦。

  但好在薛白已稍替他打開了些局面。

  嚴武只在京兆法曹的位置上辦了一個案子就得到了賞識,被遷到劍南軍了,新任的法曹是薛白的同年李棲筠,正是藉着右相府的權力,給他補了這個闕。

  李棲筠被世人視爲有王佐之才,確是能幹,短短几日,已查到汝陽王府中姬妾奚六娘身份不簡單,順着此事還找到了奚六娘原本那個賣餅的丈夫。

  之後,他審出了些奇怪的事情。

  “少尹請看,這賣餅人說奚六娘不是他的妻子,他有妻兒,相貌平平。當時寧王常在康家酒樓飲酒,而他在康家酒樓下襬攤,奚六娘是主動要當他妻子,幫他支攤,實則是爲了攀附寧王……”

  杜有鄰看向那供狀,喫了一驚,道:“這真是……世風日下,這麼久以前的舊事,你都查出來了?”

  “幕後之人處心積慮,使派這般一個女子接近寧王,其勢必不可小覷,這次的殺人案想必也與他有關。”

  正說着,捉不良帥魏昶匆匆趕來,道:“杜少尹、李法曹,有人稱看到了殺人的兇徒。”

  “快,招進來!”杜有鄰只當破案在即。

  不一會兒,一個小娘子進來,哭哭啼啼地訴說她是汝陽王府的婢女,與奚六娘一道乘馬車出城的,被兇徒劫走了,關在一個柴房中,她是趁看守她的人不注意,偷偷跑出來的。

  “偷跑出來的?”

  杜有鄰與李棲筠對視了一眼,隱隱已感到不對。

  “你既是偷跑出來的,當知你們是被關在何處?”

  “奴婢知道,只是不敢說。”

  “說。”

  “是……是在道政坊的豐味樓,奚六娘現在還被關在那裏,請少尹派人去救她……嗚嗚嗚……”

  杜有鄰眼神閃爍,有些不安,低聲道:“貞一,你隨老夫來。”

  帶着李棲筠轉入公廨後堂,杜有鄰撫着長鬚,道:“此事,你有何看法?”

  “敢殺內侍省的宦官,這等兇徒,一般不會輕易讓一個婢女逃走。”李棲筠道:“此女供詞可疑,若依常理,本該押入大牢,嚴刑審問。”

  “那就依你所言?”

  李棲筠無語,站在那等着杜有鄰再想一想。

  杜有鄰當即反應過來,臉色變幻,踱了幾步。

  “她說被關在豐味樓,可豐味樓與我關係不湴。偶铱蛇�佔着……”

  “若少尹敢動她,或是敷衍此事,只怕必然有人要以此攻擊少尹以權炙搅恕!�

  “那我回避此案?”杜有鄰問道。

  “杜少尹以何理由?直陳朝廷,你是豐味樓的東家嗎?”

  “這……其實我未得多少錢財……”

  “那也只能搜查豐味樓。”李棲筠道,“事關內侍省,務必做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杜有鄰無奈,寫下搜捕文書,招過魏昶,命他帶人去搜豐味樓,且務必稟公辦事,不可循私。

  他確信必然是搜不出什麼東西來的,不想,一名差役在翻柴禾堆時,從裏面找到了一個帶血的釵子。

  證據確鑿,必是有人殺內侍省宦官,劫走了奚六娘。

  這樁案子忽然間查得如此順利,進展神速,杜有鄰喫驚之餘,已感到事情不簡單。

  他連忙直呼腹泄,暗中招全福去向薛白報信。

  “告訴他,有人利用我查他,我查也好,不查也好,皆是不利……”

  全福匆匆而去。

  杜有鄰還沒來得及把玉帶繫上,外面又有人前來通傳。

  卻是京兆尹、刑部、大理寺催他將卷宗遞上去,同時稱已有監察御史在盯着這樁案子,提醒他少點小動作……

  ***

  轉眼,五月初六。

  端午節昨日已過了,李隆基又辦了一場御宴,但沒有接回楊玉環,也沒有邀薛白前去赴宴。

  因此,這場御宴沒有發生任何波折,順順利利地結束了,李隆基還寫了一首《端午三殿宴羣臣探得神字》的詩,末句稱讚諸臣。

  “股肱良足詠,鳳化可還淳。”

  李林甫覺得這樣平平淡淡的宴會就很好,他很慶幸自己沒在宴上發病。但也累,回來後歇了一整夜,精神才略好一些。

  才起身,李岫已趕過來道:“阿爺,宮中遞消息來了。”

  “讓人進來,你不必迴避。”

  不一會兒一名小宦官趨步上前,道:“見過右相,阿爺讓奴婢告知一聲……壽王已入宮了。”

  “知道了,有消息再來了。”

  “喏。”

  李林甫看着這小宦官退下,喃喃道:“開始了。”

  “阿爺,出了何事?”

  “昨日御宴,聖人未邀十八郎,反而讓十八郎得了一個今日單獨覲見的機會。”

  李岫道:“依我看,他不該常到聖人面前。”

  “今日薛白不會來右相府。”李林甫道,“吳懷實要除掉他。”

  “爲何?”

  “爲何?吳懷實一開始不是沒對他示好過,那豎子給臉不要臉。不殺,吳懷實留着他好把自己氣出病來?”

  這般尖刻的一句話,李岫不知如何回答,問道:“可薛白如今幫着右相府。”

  “我亦想過此事。”李林甫放緩了語氣,嘆道:“他終究不是右相府的女婿,與十七不過是清白的朋友之交罷了……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太可疑了,你知道,吳懷實這次用何罪名嗎?”

  “孩兒不知。”

  “罪名是:開元二十五年,聖人賜死三庶人與薛繡之後,宮中遣人去賜死薛妃,失手打死了皇孫。李瓍s暗中將皇孫帶走醫治,送至薛繡的別業,後歷經張九齡、賀知章、張垍、杜有鄰等人庇護,先改名薛平昭,再改名……薛白。”

  “阿爺,你這是?!”李岫驚道:“聖人不會信的!”

  李林甫道:“這次不是本相出手,而是吳懷實,他上面還有高力士,高力士平素一副笑咪咪的模樣,與人爲善。可你知他爲聖人做過多少髒事嗎?”

  李岫並不想知道,連忙低下頭。

  “莫看高力士平素待薛白寬厚,其人能從那麼悽慘的處境走到如今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步,狠起心來,遠比我還要狠。薛白先去掖廷宮、後去向李蛱剑Q李倩未死……這是觸到了高力士的逆鱗啊,吳懷實正是有把握,方纔決意除掉他。”

  說着,李林甫眯了眯眼,道:“吳懷實這一招,看似很蠢。其實算到了聖人、高力士忌憚什麼,他們明知李倩死了,但只要一聽有人說‘薛白是李倩’,他們心裏就會犯忌諱,殺了薛白,才能抹掉這種忌諱,明白了嗎?”

  “可我們爲何要幫着吳懷實?”

  “薛白前幾日敢威脅我,你不知道?你確實不知,當時你在與神雞童喝酒,說蠢話。”李林甫道:“更重要的是,這次不僅能除掉薛白,還能一舉除掉張九齡、賀知章、張垍,以及他們的所有朋黨。吳懷實答應過我,此案最後還是由右相府辦……把那名單拿來。”

  “喏。”

  李岫遂起身,把那份政敵名單拿了過來。

  李林甫用顫抖的手接過,攤開來,眼中有些狂熱,道:“最後可以再辦一場大案,一舉除盡他們,從此,右相府就高枕無憂了。”

  聞此一言,李岫腦子裏嗡地一下,連忙跪倒,雙膝重重砸在地上,之後是腦袋重重磕下去。

  “阿爺!不可啊!”

  他深知若真把這麼多政敵一次除個乾淨……往後他絕不可能收拾得了局面。

  李林甫卻也不是全無考慮,喃喃道:“你不懂,我們不能斷了宮中大宦官的關係,不能得罪吳懷實……這麼多年,一直是這麼過的。”

  “阿爺,我求你就當是……”李岫大哭,“就當是……饒孩兒一命吧!”

第326章 最壞的打算

  御史臺,殿院。

  自從羅希奭下獄之後,殿院換了個老資歷的侍御史任院使,而薛白才任職就除掉官長、也讓同僚們敬而遠之,無人敢與他共用同一個官廨。

  別的官廨擁擠不堪,薛白則獨佔一間,連刁氏兄弟都各有一張桌案,十分喫力地識字。

  “阿兄,我連‘奭’字都認識了,算是識字人了?”

  “不太算吧……”

  兄弟倆小聲的嘀咕聲中,薛白正在主位上提筆寫着諫書,作爲殿中侍御史,他的職責在於“糾劾嚴正”,總之就是糾不妥之事。

  他今日從楊國忠那裏聽說了一件事,李隆基有意封安祿山爲東平郡王。

  消息真假還不知,畢竟最近並沒聽說安祿山有什麼功勞。可節度使封王,此前從未有過,此絕非小事,薛白自是要上書阻撓的。

  正寫着,杜妗派人來遞了一則消息。

  ——“李琩進宮了。”

  薛白沒急着起身,而是把奏章寫完,吹乾,招過御史臺一名小吏遞到中書門下。御史奏事是可以不經上官的,故而說權力很大。唐初時甚至不需要送到中書門下審覈、可直接交於聖人,只是如今國事盡託李林甫,反而多了一個步驟。

  “薛御史,這是?”

  “糾書。”

  “薛御史可知,昨日京兆府搜查了豐味樓,據說是與城外的命案有關,那邊不少御史都在盯着此事。”

  “自是聽說了。”

  “那,薛御史都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情糾察旁人?”

  “本職公務還是得做好。”薛白道。

  ……

  一輛鈿車停在御史臺之外。

  薛白登車之後,只見杜妗一身夥計打扮,身邊還放着一個食盒。

  他打開食盒看了一眼,見裏面沒有菜餚,只有一疊紙條,看得他苦笑着搖了搖頭。

  “後悔得罪了吳懷實嗎?”杜妗笑問道,“換尋常人,在偃師縣時放過呂令皓,也就沒後面這些事了。”

  “我們要做的卻不是尋常事。”

  “安排妥了嗎?楊玉環會幫你一把?”

  “她是答應了。”薛白有個不易察覺的皺眉動作,道:“但我沒與她說此次我與李琩是你死我亡的局面,她也未必濟得了事。”

  “你做事一向有把握。”

  薛白想了想,意味深長地嘆道:“準備做最壞的打算吧。”

  杜妗聞言,向車簾外看了一眼,見幾個夥計還在跟着,手裏執着短刀。

  薛白則看完了食盒裏一封又一封的消息,沉吟道:“京兆尹、大理寺、刑部、御史臺等衙門都在配合吳懷實製造證據,李林甫被他說動了。”

  “伱那位紅顏不能幫你了嗎?”杜妗問道。

  “你心情不好?”薛白看向杜妗,問道:“怎麼了?”

  “月事來了,心情不好,這種時候,誰惹我,我殺誰。”

  “那我去找趟李林甫。”薛白莞爾道,“當是保他一命,免得你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