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8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顏季明不像史朝英那種半吊子,他是真懂詩的,只聽這詩便知作詩人功力不凡,不由驚喜地看向與陳二一同前來的那位形象潦倒的男子。

  “陳二,我大概知這位先生是誰了。”

  ***

  安府。

  美婢向薛白深深萬福,道:“請薛郎登樓一敘,定不後悔。”

  史朝英見了好奇起來,也慫恿薛白道:“知道你比顏十二要正人君子,便上去一趟吧。”

  薛白聽得那“定不後悔”,心念一定,暗道或許李阍陂w樓上,遂道:“好吧。”

  史朝英其實是自己想上去看看,當即跟在他身後。

  閣樓上卻沒旁人,只有彈琴那女子。

  聽得動靜,她轉過身來,顯出一張如花似玉的臉。

  但她其實不年輕了,看起來雖只有三十如許,薛白卻認爲她該有四十往上了。

  倒不是從哪個細節看出來的,畢竟她保養得極好,臉上還敷了粉,薛白看女人,憑的是直覺。

  “聞名已久,今日總算見到薛郎了。”

  “娘子琴音優美,餘音嫋嫋,不絕如縷。”薛白讚了幾句,道:“但不知邀我登樓,是有何事?”

  那女子笑了笑,以手掩脣,道:“聽聞你坐亂不懷,我也想漲漲見識。”

  薛白擺手,無意與她詳聊這些。

  她長得再漂亮,他也不是她輕易能挑逗的人。

  “娘子若無旁的事,我便告辭了。”

  “還真古板君子,你真不與我細聊聊?”那女子伸出纖纖玉指,在琴絃上一拈,悠悠然道:“你可別後悔。”

  薛白聽她語氣如此篤定,不由再打量了她一眼,雖隔得遠,還是能看出她的皮膚晶瑩光潔。

  “娘子想聊什麼?”

  “先請這位小娘子下去如何?”

  薛白轉頭看向史朝英,只見她正在死死盯着那娘子,目光直勾勾的。

  “怎麼了?”

  “她真的。”史朝英道,“我要是也有這麼像女人就好了。”

  “你本就是女人。”

  “可我不像女人。”

  史朝英還沒看夠,美婢已上前,道:“娘子請。”

  她既被趕下去薛白遂也下了閣樓,思量着去哪裏尋李_@舉動倒讓史朝英感慨不已,再次大誇薛白的君子之風。

  但等在安府的外院都逛了一圈,花了不少時間,薛白還是沒看到李�

  此事說來也是奇怪,他在長安數年,還真就從未見到過那位久享盛名的汝陽王。

  再繞回那小閣下,忽聽有人喊了一句。

  “花奴?!”

  薛白順着那聲音看去,見說話的卻是杜甫。

  他知杜甫這幾日便要回京,但他忙着各項事由,實在是沒時間出城迎接,且認爲朋友之間不必太在意繁文縟節。

  再順着杜甫眼神所看的方向看去,只見方纔彈琴的女子正盈盈立在閣樓的欄杆邊。

  “杜子美,且候着,待我換了衣服說話。”

  “哈哈,好!”

  杜甫頗爲狂傲,風塵僕僕地立在一幸律廊A貴的公卿之間,絲毫不覺自慚形穢。

  直到轉頭看到薛白,他才稍稍收起了眼神中的傲意,上前,大笑道:“聽聞你見到李白了?”

  雖然許久未見,雖然彼此的地位已經有了差距,雖然薛白沒有出城去迎接杜甫……但彼此相見,還是毫無隔閡。

  摯友交談,也不講究虛禮,第一句問的就是最想聊的話。

  “是,見到李白了,我們做了滿牆的詩。”

  “牆呢?”

  “許還在藍田驛,許被人拆走了?”

  “你可知我聽聞你們那些詩,有多心癢難耐。”杜甫嘆道:“爲此,我數夜無眠,再入睡,夢到與你們相聚了,且在酒宴上也寫了詩。”

  “什麼詩?”

  “坐中薛白善醉歌,歌辭自作風格老。近來海內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

  “好詩!”

  忽然有人撫掌而來。

  杜甫轉身,笑道:“釀王來了。”

  “不叫我‘花奴’了?”

  “依你的規矩,尋常時是釀王,扮女裝時纔是花奴。”

  一旁,史朝英已是驚得下巴幾乎都掉下來。

  她一臉震驚地看着那位被稱爲“花奴”又被稱爲“釀王”的中年男子,看了好一會,用力揉了揉眼。

  “你……你是……方纔樓上的美嬌娘?”

  “讓史家小娘子見笑了。”

  那中年男子帶着歉意叉手執禮,自我介紹起來。

  “李炙霉В∶A奴,友人稱我‘花奴’或‘釀王’。你便當我是個不着調的老不正經罷了。”

  “真……真是?”

  史朝英猶不可置信,上前幾步,瞪大了眼看着李淖烀嫞K於是在他嘴脣上看到細而稀疏的小胡茬。

  “這真是……汝陽王比我還像女人哩。”

  “你就是女子。”李Φ溃暗也皇牵以傧瘢步K究不是女子。”

  旁人如何作想不知,史朝英卻已是無比崇拜李瑔柕溃骸叭觋柾蹩梢越涛耶斉訂幔俊�

  “自是可以的。”

  他們說話時,薛白一直站在旁邊,臉色帶着得體又尷尬的苦笑,心裏卻在迅速思忖着,該如何重新取得與李斦劦臋C會。

  其實,他一度有猜測到花奴就是李�

  他得到的消息說李白巳蒎溃斘蛎艋郏钸_音旨”,他還細看了方纔那女子,但實在是沒想到其人能扮到那般地步。

  思忖到最後,薛白心念一動,乾脆放棄了去尋李钤挼男乃肌�

  既然一開始就擺出了不想詳談的樣子,若是因李议_真實身份就態度轉變,倒要讓人看出他另有目的了。

  因此,薛白始終有些疏離之態。

  他猜李蚕肱c他談談,故而方纔招他登樓。

  “杜子美終究還是最愛李太白,寫的《飲中八仙歌》旁人只有兩三句,只李太白有四句。方纔與薛郎談論李太白,也是入了神,根本不顧我。”

  幾人站在庭中聊了一會,話題漸漸引向薛白。

  杜甫道:“釀王還不滿足,我提了賀監,下一個提的便是你。”

  “我看你飲中八仙該再加一人。”李溃骸把Π诪t灑美,舉觴一杯酒家眠。”

  他直接看向薛白,且笑着點了點頭。

  兩人終究還是搭上了話。

  “釀王見笑了。”薛白道:“若與釀王飲,我至少該喝三杯。”

  “現在肯與我交談了?”

  “方纔是我失禮,釀王恕罪。”

  “好,那你先罰三杯。”

  ……

  宴還未開始,薛白三杯酒落肚,醉倒了。

  李瓱o奈,招過美婢,吩咐道:“扶薛郎到我方纔歇息的閣臺上歇着,點上我帶來的紫藤香。”

  “喏。”

  薛白登上閣樓,再睜眼,便見李邳c香,動作優雅。

  “薛郎酒量不太好。”

  “遠不如汝陽王。”

  李孀攀盅Y的煙火,漫不經心問道:“你在宮中必然是做了什麼,纔會被誣爲‘穢亂宮闈’,此事與榮義郡主有關?說來,你還是安慶宗的媒人?”

  薛白揉了揉額頭,似醉得不輕,道:“汝陽王誤會了,此事與我無關。”

  “不說實話。”

  李α诵Γm已不年輕了,卻還顯出一種陰柔的俊俏,悠悠道:“我已經問過慶王了,他說是你讓佩娘被封爲郡主的,你答應過他,轉眼竟做到了,如何做的?”

  薛白聞言,第一反應不是驚嚇,而是驚喜。

  李琮所言雖是他瞎猜的,但他既敢告訴李f明李c他關係不錯……

第320章 舊時事

  安宅,酒宴上,顏季明與杜甫互相碰了杯。

  “子美兄與汝陽王相識?”

  “天寶五載左右,我曾在汝陽王門下。”杜甫道。

  顏季明道:“子美兄當時寫了《贈特進汝陽王二十二韻》,好詩,當時我阿爺教我作詩,特意讓我學你用韻,‘聖情常有眷,朝退若無憑’,這‘若無憑’三字,可爲千古藩王之法也。”

  杜甫擺手道:“拙作,不登大雅之堂。”

  這兩年他任了最底層的小官,與平民接觸得多,詩風有了很大的改變,對早年的詩作不再自以爲傲。

  何況他當時寄望於汝陽王舉薦,期待“丹梯庶可凌”,如今想起來便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以汝陽王的身份,絕不敢幹預政事,又怎麼可能將他舉薦於朝廷?

  杜甫遂換了個話題,道:“顏十二郎與汝陽王也相識?”

  “只是有過交集,他舅翁及其妻羅氏的墓誌銘便是由他撰寫,由我叔父手書的。”

  “我想起來了,此事也是在天寶五載,是龍門令元府君夫人羅氏,北魏皇室後裔。汝陽王撰文時還唏噓,皇圖霸業,過眼雲煙。”

  杜甫感嘆了一聲,舉起酒壺,連飲了好幾口。

  他明白了汝陽王的處境之後,再作《飲中八仙歌》,已藏了些深意。

  “汝陽三鬥始朝天”,汝陽王覲見聖人之前要先喝三斗酒,到了朝堂上搖搖晃晃,站都站不穩;“恨不移封向酒泉”,固然是說汝陽王喜歡酒,又何嘗不是在說他想移封?

  而杜甫之所以能明白李奶幘常蛩醽硪矟u漸聽說了一些舊事。

  ***

  閣樓上,面對李膯栴},薛白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汝陽王問我如何做到的,是想幹預國事嗎?”

  “懶得干預。”李跈诟诉呑拢瑸t灑地搖搖手,道:“我不過是關心小一輩的婚事。”

  薛白卻能從他這舉止投足間看出他一瞬間有個防備的神色。

  來見李埃Π鬃尪沛〈蚵犃艘恍┡f事。

  寧王李憲把太子之位讓於李隆基之後,其實並非從此就與皇位無緣了,後來太平公主便想廢李隆基,立李憲爲儲君。

  世人一直誇頌二人兄弟情深,李憲去世後,李隆基追諡他爲“讓皇帝”,追贈王妃爲“恭皇后”,但在將葬之際,一向大方的李隆基又裁減了葬禮的規格……帝王心思難測,也許是對李憲一族終究有所忌憚。

  李@一生沉溺於酒色宴遊,外人看來瀟灑,未必不是活得如履薄冰,始終保持着戒慎、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