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林甫道:“此三點,張垍做不到。張垍與其父不同,張說專權霸道,張垍則年少便當了駙馬,性格散慢,長袖擅舞,成不了本相這樣,能讓聖人完全滿意的宰相。”
“如此,阿爺可以放心了。”李騰空道:“女兒讓人端些早食來。”
“薛白知曉這些,卻還要扶張垍爲相?障眼法罷了,他表面上輔佐的是張垍,實則培養黨羽,輔佐慶王。他昨夜之所以不慌不忙,便是因早早猜透了聖人心意。”
李林甫自顧自地說到最後,又道:“你去告訴薛白,本相會借雜胡與李亨聯姻一事,撤換雜胡。”
“阿爺可否容女兒把脈?”
“爲父無事了,去吧,現在就去。”
李騰空還有些憂心,但看阿爺病已經好了,只好告退。
……
“相位不會丟。”
李林甫喃喃自語了一聲,神態漸漸放鬆了些。
但他其實並不能完全說服自己,須臾,眼中已浮起了憂慮之色。
“相位真不會丟嗎?”
他閉上眼,沉思着。
過了一會兒,李岫與幾個兄弟們過來,小聲喚道:“阿爺,官吏們都到了。”
見李林甫沒答,李岫遂湊近了些。
下一刻,李林甫睜開眼,瞪着他,叱喝道:“貼過來做甚?!”
“孩兒知錯。”
“裴寬?”
李岫一愣,左右看了看,發現李林甫指的確實是他。
“阿爺,我是十郎啊……”
“裴寬貼近我,乃欲取代我。”李林甫盛怒,喝道:“還不把裴寬拖下去?!”
“阿爺,你看看,我是十郎啊。”
“把裴寬拖下去!”
李嶼當即一把摁住李岫,不再讓他再上前解釋,喝令人來將他往外拖。
“阿爺莫氣,裴寬拖走了。”
“沒有人能取代本相。”李林甫自語着,忽然看向李嶼,怒叱道:“陳希烈,休當本相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
薛宅。
李騰空找不到別的藉口過來,只好說昨日來赴宴掉了一支簪子,雖說她從來不戴簪子。
她被迎到前堂坐下,一路上看着,宅院中喜慶的裝飾還沒有撤下來,僕婢們也都有封賞,喜氣洋洋的。
“騰空子。”
永兒從後堂趕過來,匆匆行了一禮,道:“娘子請騰空子到屋內說話。”
李騰空之前去顏宅見顏嫣,確實是常到她閨房說話的,但如今情形顯然不同了。
“這……是否不妥當?”
“娘子昨夜睡得晚,今早起來便有些不舒服,一直賴着,想請騰空子把把脈。”
李騰空不由想到,李十一娘問她的那句“嫉妒嗎”,心頭有些酸楚。
她阿爺氣量狹小,因此她一直警惕不能學着嫉妒,偏今日要跑到人家新婚夫妻的家裏來,哪怕再超然物外,這對道心也是個極大的考驗。
“薛郎……在嗎?”
“郎君上午已出門了。”
李騰空這纔跟着進了正屋,繞過屏風,只見顏嫣正半倚在榻上看故事。
她不自覺地總是打量着顏嫣的神情,想看出些端倪好知曉她與薛白如何了,同時卻又明白萬不該去在意這些。
“來,給你把脈。”
“騰空子,我與你說。”顏嫣卻是招呼她在榻邊坐下,附在她耳邊小聲道:“我沒有不舒服,而是出嫁了就沒人能管教我了,想要試試賴牀,所以騙永兒說不舒服。”
李騰空聽了一愣,默默看着顏嫣,心想,該是有些羨慕的吧,什麼也不愁,輕而易舉地就嫁了薛白。
正想着,顏嫣已拉過她的手,小聲道:“我一直有話想與你說,你給我治病,我卻……”
李騰空笑了笑,柔聲道:“沒事的,不說了。”
她知道顏嫣想說什麼但不管有沒有顏嫣,她都是嫁不了薛白的。
“你爲何不開心?”
“家中有些事。”李騰空道:“你在看什麼故事?”
“東市買的,有人續寫《西遊記》,我也剛開始看,一起看。”
“好。”
李騰空想着等薛白回來,轉告了那些話,往後她便不再摻和那些俗事了,累了,懶得理會勾心鬥角了。
耳邊聽着顏嫣嘀嘀咕咕地說着故事,李騰空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身下是嶄新的絲制被褥,厚實而柔軟,這一覺她睡得很沉。
……
再醒來時已是傍晚,顏嫣也已睡着了,李騰空看着她嫩嫩的臉,愈覺得羨慕,忽聽得門外永兒喚了一聲“郎君”。
她連忙起身,才掀被子,便見薛白站在那兒。
兩人目光對視,愣了許久。
***
三日後,薛白帶着顏嫣回門。
出門時他們看到隔壁的院落正在修整,那邊原本是空置的,如今想必是主人回來了,或是賣出去了。
“待有空了,我也得拜訪一下鄰里吧?”顏嫣問道,“你初次來我家,就是剛搬到長壽坊的時候。”
薛白往東面的虢國夫人府看了一眼,道:“不拜訪也行的。”
夫妻二人登上車馬,一路到了敦化坊顏宅。
顏嫣在薛宅時從來沒有流露過什麼情緒,這次回家卻是忍不住抱着韋芸、崔氏哭了出來。
顏頵想要勸慰,卻不知如何勸,在一旁撓了撓頭,最後道:“阿姐,別哭了,阿孃要生一個弟弟或妹妹了。”
“你這孩子,嘴上沒個把門的。”韋芸當即便教訓了兒子一句。
但至少,顏嫣沒再哭了。
薛白與顏真卿不太在意這些小兒女情態,寒暄了一會之後,便到書房去談話。
“恭喜丈人。”
顏真卿擺擺手,不欲談私事,而是道:“張垍舉薦我接替王維的官職,是你的主意吧?”
“是。”薛白道:“本想着摩詰先生能任中書舍人,可惜時吲恕!�
“所謂‘無功不受’。”顏真卿臉色有些嚴肅,道:“我在員外郎的任上還未有任何功績,因攀附關係而動遷,壞的是大唐的吏治。”
這便是他與李林甫、楊國忠之流最大的不同,顏真卿也不迂腐,但考慮問題從來是把個人利益置於國家社稷之後。
薛白道:“大唐吏治早已經壞了,丈人卻該儘快升遷,忠蝗卧紫唷!�
“我給你賜字,你是沒聽進去啊。”
“並非如此,而是社稷已岌岌可危。”薛白道:“丈人看看朝堂上的重臣,李林甫、張垍、陳希烈、楊國忠,可有能擔當國事者?”
顏真卿嘆惜一聲,道:“縱觀開元年間宰相,聖人用人,是心中有數的。如姚崇、張嘉貞、張說,能力過人,才華橫溢,這些人能使大唐繁華,倉廩充實,而私德有缺,難免吏治腐壞;此時,則該用君子糾正風氣,姚崇、張嘉貞之後有宋璟,張說之後有李元紘、杜暹,宇文融之後有張九齡。”
聽他這般一說,薛白方纔意識到李隆基以前頻繁換相是有規律在的。
“若依此理,李林甫罷相之後,不該再選個‘能臣’,而該再選個道德君子纔是。”薛白笑道:“丈人有很大把握。”
“方纔說的是開元年間。”顏真卿道:“如今是天寶年間……李林甫任相十餘年來,聖人用人已不同於往昔了。”
他的意思,聖人不可能再用一個清廉君子來糾正風氣。
薛白道:“事在人爲。”
顏真卿既然說了這話題,他心裏也是認可薛白的想法,如今滿朝重臣無道德君子,而大唐已到了必須褪去浮躁才能長治久安的時候,如《賁卦》所言“白賁,無咎”。
他願挺身而出,糾正風氣,又不願無功受祿,敗壞吏治,那便只有一個做法,立功。
“在長安當郎官雖好,卻未必是丈夫立功之所。”顏真卿似也在猶豫,踱步到窗前,望着遠處,道:“河隴有大功業,我也許該再去一趟隴右。”
薛白知道顏真卿最近在忙着與吐蕃打交道之事,此事隱祕,顏真卿連他也沒有告知詳情。
顯而易見的是,吐蕃策反南詔,大唐必然要有所反擊。哪怕要徵南詔,河隴也該出兵牽制吐蕃。
顏真卿才從隴右回京不到一年,如今妻子有了身孕,再要外放,難免會有些顧慮。但他很清楚,當今這形勢,陷在長安的勾心鬥角裏,道德君子是贏不了的,得有一場實打實的大功業。
……
從顏宅回家的路上,薛白想到一個問題。
若是婚禮那夜,他更早知道李隆基、李亨都會來,安排好死士刺殺了這對父子會如何?
也許還是阻止不了變亂,安祿山已經回范陽了,聽說長安出了這麼大亂子,只怕要領兵來勤王。即使沒有安祿山,其黨羽也許還會推出一個人來叛亂,比如史思明。
而李隆基身爲天子,如此執迷不悟,若不除掉,又如何阻止叛亂?
薛白一直想要阻止安史之亂,可經歷了天寶九載開春以來的種種,忽感到自己似乎阻止不了。
他不會退縮,卻知該做兩手準備,若阻止不了,則該以最快速度平定。
想着想着,已回到了薛宅。
隔壁的宅院還在搬家,而薛宅門外卻站着一個風塵僕僕的漢子。
“敢問可是薛郎回來了?”
薛白打量了對方一眼,道:“何事?”
“有人託小人帶封口信給薛郎。”對方從袖子裏亮了一枚牌符。
薛白遂招他近前說話。
“田將軍回長安了,想要見薛郎……”
***
許久未見,田神功的氣質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更沉穩了,更有氣質。
但他看薛白的眼神還是一樣。
“本想說,隨將軍一道回長安,能趕上喝郎君的喜酒,可纔到關中,將軍便說來不及了,他策馬先行。我們也不敢違命。”
田神功說到這裏,田神玉插嘴道:“我本是想與將軍說的,讓我們護送他策馬回長安,阿兄攔住了。”
薛白道:“不說是對的,軍命最重要。”
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個酒囊來,道:“喜酒。”
“謝郎君!”
三人說話的地點在豐味樓一間隱祕的屋舍,因薛白並不想太早讓旁人察覺到他與田氏兄弟之間的關係。
喝了酒,說過了在河東的經歷,田氏兄弟看向薛白,則是感慨不已。
“我們在邊關,也聽說了郎君中了狀元,當了高官。”
“小官而已。”薛白真心覺得這是小官,擺手不談,問道:“王忠嗣對平定南詔是何打算?”
王忠嗣雖與他交好特意風雨兼程趕回來赴他的喜宴,卻沒有在喜宴上與他多談。
這些事,算是機密軍情。
田神功、田神玉聽了問話其實也爲難,但猶豫片刻,還是向薛白透露了。
“節帥願意南下。”
“旁的我們真不知道,但節帥認爲,攻南詔,當如高仙芝滅小勃律國,兵不在多,在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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