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李岫不知所措,猶豫着,應道:“南詔之叛,聖人忍不了這等欺辱,故而要滿朝齊心?”
“不需要本相對付李亨了?”
“這……”
父子沉默無言,李林甫想着想着,道:“本相要去面聖。”
“是。”李岫道:“明日……”
“天都快亮了,還明日?”
李岫一愣,道:“阿爺,天才暗下來。”
“咚。”
遠遠的,長安城的暮鼓傳來。
“鼓響了。”李林甫緩緩道:“本相要入宮面聖。”
李岫與李騰空對視一眼,問道:“阿爺是說……晨鼓響了?”
李林甫沒有回答他,無力地推開他,踉蹌站起,往外走去。
兄妹倆連忙上前扶着,走向庭院,迎面正見安慶宗。
“右相。”安慶宗行了一禮,“請右相安康。”
李林甫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了一會,低聲道:“胡兒眼神躲閃,心裏有愧。”
“阿爺明鑑。”
李岫鬆了一口氣,暗忖阿爺腦子還是清楚的。
下一刻,李林甫看向前方的張垍,喃喃道:“韋堅?他怎還沒死?”
“阿爺?你這是……”
“王鉷,你爲何一直喚本相‘阿爺’?”
李岫瞪大了眼,看着眼前蒼老的面容,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
“韋堅想要拜相,除掉他。”李林甫淡淡道,“他還不配與我爭相位。”
“阿爺,我是十郎啊。”
李林甫卻已在轉眼間瞥見李騰空,訝了一下,喃喃道:“楊太真?”
“阿爺?”
“見過楊娘子,臣想求見聖人。”
李騰空嚇得退了兩步,之後拉過李林甫的手爲他把脈。
李林甫卻連忙抽回了手,顫顫巍巍又行了一禮。
恰此時,李騰空目光移到了大堂上,再次喫了一驚。
她看到了……楊太真?
初時還有些疑惑,之後,她才確定,那就是楊貴妃,世間不會再有一個女子有那樣的風姿,雖是作尋常打扮,卻也如皎月一般熠熠生輝。
可楊貴妃怎麼會在薛宅?
李騰空目光一轉,終於看到了站在楊玉環身前的一名老男子,他身穿襴袍,負手而立,正朗笑着說話,而就在周圍,高力士、陳玄禮,其實呈護衛之勢。
聖人竟是親自來薛白的婚禮了?
李騰空不敢相信,可當她揉了揉眼,眼前的情景反而更清晰起來。
***
李隆基從小在宮外長大,當了皇帝也是不太願意被拘束的,因此把潛邸時的王府改爲興慶宮。也常常到歧王、薛王、玉真公主這些兄弟姐妹宅中去遊玩。
隨着他幾個兄弟相繼去世,他近來出宮少了,今日難得來一趟,腥私泽@詫不已,場面便寂靜下來。
這一片寂靜中,李岫便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名字。
“裴光庭?”
李林甫忽然自語了一句。
李岫再次愣了愣,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聖人正好回過頭來。
“裴光庭竟也來了。”
李林甫嗤笑一聲,邁步走向李隆基。
“阿爺?”
李岫連忙拉着他,此時已有些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果然。
“鳳娘。”李林甫微微一笑。
這笑容有十年沒出現在他臉上了,頗有些風流倜儻之態,但出現在他蒼老憔悴的臉上卻極爲怪異。
李岫不用看都知道,他此時是把誰當成武鳳娘了。
原來,武鳳娘竟有楊貴妃那般的美貌?
腦中這想法一瞬即逝,李岫不得不面對眼前迫在眉睫的難題。
一旦讓阿爺走到聖人面前,把聖人當成那裴光庭,把楊貴妃當成武鳳娘,那真是……李岫想着,感到冷汗從腋下流下。
他不由打了個寒顫。
“阿爺,別去……”
前方,李隆基已回過了頭,朗笑道:“十郎也在?看來,薛白人緣竟不差?”
李岫驚恐不已,轉頭看去,已能看到李林甫眼神裏浮現出一絲譏意。
他太懂阿爺譏諷的是什麼了——“裴光庭,萎厥。”
“裴侍中……”
李岫眼前一黑,心覺自己完了,恨不能當場死去。
下一刻,周圍已是一片驚呼。
“右相!”
李岫感到手上一重,原是他阿爺終於暈了過去。
這個瞬間,他的心情已無法形容,也想象不到阿爺若把聖人當成裴光庭聊上幾句之後會怎麼樣。
“阿爺!”
***
“出什麼事了?”
“右相暈倒了。”
“怎會如此?”
“右相今日想必是來阻止薛郎成親的,禮成時便發了大脾氣,待見到聖人竟也來赴宴,氣得昏厥過去。”
“聽說當年,還是右相府拒絕了薛郎的提親吧?”
“這真是……”
張垍聽得這些議論,心中不由嗤笑。
他知道李林甫爲什麼昏厥,其人無非是自知相位不保了而已。
眼看着一腥税牙盍指μё撸輳芬芽吹搅死盍指αT相。
張垍斟了一杯酒,走向薛白,道:“右相退場了。”
一語雙關,他自認挺風趣的。
此時李隆基還在表態關心李林甫,薛白看着這一幕,頭也不回,低聲問道:“聽說駙馬起用了一批官員?”
“瞞不過你。”
張垍知道薛白與李林甫有接觸,但並不生氣,在他看來,那只是李林甫的垂死掙扎罷了。沒有容人之量,李林甫已很難繼續坐在相位上。
薛白道:“駙馬起用東宮的人,而東宮想聯姻安祿山。那若安祿山想趾訓|,駙馬如何表態?”
“你該知道,南詔纔是最要緊之事。”張垍道。
薛白聽了,沒再說什麼。
因李隆基已回過身來。
“右相操勞國事,一時疲乏了,莫攪了喜氣。”李隆基招了招手,讓薛白上前,道:“你是太真的義弟,你成親,太真央着朕許久,要朕重賞於你。”
薛白連忙向楊玉環執禮,匆匆一瞥,見她似乎消瘦了些許。
“但朕思來想去,也不知賜你什麼好,只好親自來赴宴。”
“聖人隆恩,臣感激涕零。”
“都落座吧,莫讓朕攪了你們的興致。”
出於安全考慮,李隆基原本不打算在此多待,但薛白總有些讓他感興趣的東西。
喜宴被李林甫打斷了一下之後,戲臺有了新的表演。
今日這戲臺一直都有戲曲或歌舞,但都是舊曲目,腥藷o心細看,更多的還是在談話。此時聖人一來,登臺的人立即有了不同,竟是謝阿蠻。
且唱的還是新曲。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歌聲悠悠,李隆基不由側耳傾聽,品味這曲中的新意。
他聽得出謝阿蠻歌技雖不如許合子,這一支曲卻唱得非常動情,這便是薛白的取巧之處了。
“薛白以此歌贈謝阿蠻,在他成婚當日唱。”李隆基與楊玉環討論時便不由評述了一句,道:“何等無情啊。”
“怎說?”
“他知朕要來,故意安排一首好歌,且讓最適合的人唱,卻不顧謝阿蠻的心意,豈非無情。”
“聖人是多情人。”楊玉環道:“薛白則醉心官途,是個無情人,我替阿蠻不值。”
說話間,黃旙綽上前了,行禮道:“請聖人安康。”
李隆基一見黃旙綽心情就好,笑道:“你這小老兒,許久不肯入宮陪朕。”
“小老兒若進宮多了,世人難免要怪小老兒總陪着聖人玩,還是在這宮外自在。”
黃旙綽一句話,李隆基有些不悅,楊玉環卻是不由笑了出來。
“可不是,世人如今便怪在我頭上呢。”
李隆基不由搖頭而笑,也不怪罪他們。
在這點事上,他心胸還是極開闊的。
其實,黃旙綽便是他邀來的,這位聖人的朋友不多,難得出宮,便想在宮外見見這個久不入宮的滑稽之雄。
“你是個實話實說的。”李隆基招黃旙綽到近前,道:“與朕說說,今日在這宴上,都看到了什麼?”
“聖人想知道什麼?”
李隆基隨意地掃了堂中一眼,黃旙綽順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王忠嗣。
“回聖人,大家都想與阿訓說話……”
阿訓是王忠嗣的小名,能用這個名字稱呼他的,只有宮中的老人,李隆基的心腹,說話的份量也是極重的。
***
那邊,張垍見到了聖人與黃旙綽說話的樣子,忽然想到一事。
薛白曾與他說過,黃旙綽不是他邀來的,換言之,薛白其實是知道聖人會來的,但爲何不說?
“薛郎你……”
張垍正要發問,薛白已被聖人召了過去。
他莫名有些不安起來,不等聖人相召,邁步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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