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5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這人就不太會說話,這句話若反過來說,其實能好聽得多。

  薛白道:“王將軍這是做好準備去南詔了?”

  “軍情豈有此時說的?先喫飽喝足。”

  王忠嗣自顧自地招呼了麾下的親兵將領坐下,過程中看了張垍一眼,打了個招呼,像是還沒意識到朝中大力支持他去平定南詔的就是張垍。

  幾人走進堂中坐下,見李林甫也在,王忠嗣有些訝異但沒說什麼,默默落座了。

  張垍亦落座,腥顺聊牛却獣r看新人交拜,更是在等待着交談的機會,至少不給對手與王忠嗣私下交談的機會。

  漸漸地,吉時將至,賓客也幾乎都到了。薛白正要去做準備,又聽到外面一陣喧囂,卻是李亨也來了。

  這邊腥穗m早已得到消息,普通賓客卻是不由議論紛紛。

  “真是太子來了?”

  “張良娣也到了。”

  “薛郎官位雖不高卻是滿朝側目啊。”

  議論聲中,黃旙綽則戲謔了一句,道:“薛郎婚禮比早朝還熱鬧哩。”

  “噓,也只有黃公說這樣的話聖人不怪罪。”

  ***

  李亨步入薛宅,看向赴宴的公卿,有種魚入大海、龍出生天之感。

  他臉上帶着謙和的笑容,凡遇到向他行禮的人都搖搖手,道:“不必理會我,今日薛郎成親,我不過是來觀禮的賓客。”

  這般一路入了堂,他抬眼一看,呆愣在那兒。

  “殿下?”

  張汀也是一愣,疑惑李亨怎麼不走了,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王忠嗣回過頭來。

  “義兄……你何時回長安了?”

  “當不得如此稱呼。”王忠嗣卻顯得有些冷淡,起身行了禮。

  李亨也有分寸,不敢當信c王忠嗣親切,咳了幾聲,落了座,顯得有些可憐。

  張汀隨着他坐下,臉上浮起好奇之色,小聲道:“我倒是好奇薛郎娶了怎麼樣的女子,竟是連李小仙那樣人物也沒被他看上。”

  似是無心之言,實已嘲諷到了李林甫。

  李林甫原本還不生氣,偏是張汀故意向他瞥去,眼神裏帶着些挑釁之色,他不由咳嗽起來。

  “汀娘,慎言。”李亨輕聲提醒了張汀一句。

  ……

  薛白懶得看這些人勾心鬥角,既迎了最後一個賓客,自去往西北角的青廬走去,做交拜前的準備。

  天色已近黃昏,夕陽鋪灑在屋檐上,金燦燦,待他穿過儀門,走出了喧囂,一下清靜下來,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要成親了。

  之前一直做的就是迎賓,倒讓他覺得婚禮是辦給旁人看的。

  然而,等到了青廬前,只見這邊也是熱熱鬧鬧的,一羣小娘子正在圍着顏嫣說話,除了顏家的姐妹,許多也是薛白認識的,其中說話最大聲的則是史朝英、任木蘭、李十二孃,正義憤填膺地說着什麼。

  薛白有些意外,再走近些,卻是看到李月菟也在,有些慌亂的樣子,眼睛還紅紅的。

  這場面有些荒唐,倒像是李月菟還不甘心,想來搶親,被她們教訓了一般……等薛白上前,他便發現果然是自己誤會了。

  “我看了,安慶宗長得可不好看。”任木蘭最是起勁,嚷嚷道:“郡主又不喜歡,怎麼能嫁。”

  “安大郎爲人可還不錯……”

  “史家娘子若覺得好,自己爲何不嫁?”

  “我喜歡俊的,所以才追着顏十二郎到長安,他俊吧?”

  “你既喜歡俊的,卻要郡主嫁一個醜的,是何道理?”

  “卻不是我要郡主嫁的,聖人既定下了,能有甚辦法?”

  “都別說了……”

  薛白大概已聽懂了,此時卻也無暇理會。

  他又上前兩步,她們終於留意到他,連忙退到一旁,準備觀禮。

  儀人們早便在準備了,當即忙活開來。

  “新郎官來了。”

  “賓客都到齊了吧?未免也太多,從小門出去,再從大門回來。”

  “匜盥準備好了沒有,水都裝上。”

  “……”

  一片忙碌中,薛白又掃了一眼人羣,留意到李騰空已不在了。

  他大概知道她去了何處,該是聽說了方纔那李月菟要嫁給安慶宗的消息,去告知李林甫了。這件事發生得突然,具體情形也不知如何。

  正想着,薛白已被牽到青廬前。

  “新郎官且在此候着。”

  薛白轉頭看去,只見青廬中顏嫣手持團扇,卻是露出一隻眼睛,正好奇地四下打量,看他目光看來,不甘示弱地回瞪了他一眼。

  她方纔聽人議論,正聽得有趣,薛白一來,反而又要開始這些繁文縟節了。

  大唐的婚禮已經頗爲麻煩了,禮儀開始之後,雙方父母以下,包括賓客都得從小門出去、再從大門回來,意思是踏着新娘的足跡。

  那些王公貴族們既然來了,也不管是親王、宰相、駙馬、將軍的,統統由人引着被遛了一圈,再到青廬前站定觀禮。

  如黃旛綽所言,天寶年間的朝會甚至都沒有這般盛大。

  薛白則拿起一條紅綢,牽起了顏嫣。

  “欸,都說我可氣派了。”

  “新娘噤聲。”

  顏嫣纔來得及小小聲地與薛白聊一句,便被喝止住了。

  她很快老實下來,作賢惠狀。

  兩人先是拜豬枳、爐竈,又拜天神地祇、列祖列宗,之後是夫妻交拜顏嫣一雙眼睛從團扇上方露出來,看着薛白,既熟悉又好奇。

  薛白倒從她眼裏讀到她也許在說“阿兄請指教”,交拜時她還當作是在玩笑。

  之後是卻扇禮,薛白是得寫首卻扇詩的。

  世人都道他詩才無雙,偏他是個名不副實的,往日裏不寫也就罷了,這種場合卻是躲不過去。

  所幸,突然跑出來一個史朝英,到處說“作詩就作詩,格律有甚意思”,已揚起了一股作詩不合韻的風氣,薛白便也湊個趣,依着記憶裏的一些詞句,拼湊了一首卻扇禮。

  “花爲寶鈿云爲衣,秋水爲眸玉爲肌。”

  “何勞玉扇遮芳顏,眼波才動已相思。”

  顏嫣大概是不滿意這詩的,瞪了薛白一眼,但也沒再爲難他,緩緩地褪下團扇,無聲地嘟囔了一聲,原是在罵他油嘴滑舌。

  她自覺不是頂漂亮的,哪就能讓他以歪詩這樣誇。

  然而,薛白看着那團扇緩緩落下,顯出那一張羞嗔的容顏,似乎是看呆了。

  ***

  “這豎子。”

  李林甫看薛白凝視着顏家小娘子的模樣,愈發讓他不喜,遂在心裏罵了一句,罵薛白也有這麼蠢的時候。

  他本就不喜歡這種場合,感到有些累了,不由咳嗽了幾聲,準備離開,不賴再看薛白娶妻,那也沒什麼可看的。

  唯獨還想與王忠嗣說一句,告訴王忠嗣,要平定南詔,還得要與他這個宰執天下十餘年的宰相配合,才能減少傷亡。

  “右相。”

  才轉身,卻見張汀站在那,向他行了個萬福。

  “張良娣有禮了。”

  “右相今日出門,竟不隨身帶金吾衛?”

  李林甫知這婦人牙尖嘴利,懶得與她計較,道:“薛白府中,還有人能行刺本相不成?”

  “那倒沒有,可否與右相聊聊?”

  “不必了。”

  李林甫擺了擺手目光看去,只見李亨已站到王忠嗣身邊。

  他遂覺好笑,暗忖這對夫婦的伎倆未免也太低劣了。

  張汀卻非要與他說話,上前兩步,道:“右相暗中指使胡兒,欲以武力阻殿下登基,不怕滿門遭禍嗎?”

  李林甫一愣,瞪向張汀。

  “胡兒已賣了右相,全盤說了。”張汀笑道,“右相還不知吧?聖人已答應嫁郡主於安慶宗了。”

  這一下,李林甫喫驚不小,因只有太子之女爲郡主,親王之女則是縣主,一旦李亨與安祿山聯姻,他之前所有佈置,已是全都白費。

  可聖人爲何會答應?

  真是老了,對李亨放鬆警惕了不成?

  “本相豈能信你?”

  “那你信薛白?連胡兒都看出右相已經失勢,棄右相如敝履了……”

  李林甫轉頭看去,只見李騰空正在往這邊過來,似有話急着與他說。

  ***

  薛白與顏嫣還在對視,忽聽到一陣猛烈的咳嗽聲,轉過頭看去,只見李林甫咳得臉上蒼白,雖沒昏厥過去,也已搖搖欲墜,由人攙扶着才勉強未倒。

  還未來得及問李林甫這是爲何,人羣中已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右相這是還想要薛郎爲女婿啊。”

  “一場婚禮,竟把右相氣成這樣……”

第309章 禮成

  李林甫才覺一陣暈眩,已被人攙扶住,這種情形下他還不去歇息,而是目光掃過人羣,尋找着安慶宗。

  安慶宗還未留意到他這邊的動靜,正走向李亨,謙卑地敬了一杯酒。

  恰此時,李騰空已過來扶住李林甫。

  “阿爺,回府嗎?”

  “咳咳咳……是和政郡主?”李林甫問道。

  “是。”李騰空聽懂了她阿爺無緣無故的這個問題,勸道:“我們回去吧。”

  李林甫甩開她的攙扶,道:“急什麼?你怕爲父壞了薛白的婚事不成?咳咳咳。”

  這一陣暴咳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許多人聽到如此言論,再次嘀咕起來,暗忖右相竟因薛白成親,連顏面都不要了。

  李林甫知這些人在說什麼,並不解釋,反而小聲吩咐了李騰空,道:“爲父要再與薛白談談。”

  “現在?”

  李騰空訝然,轉頭看去,只見薛白、顏嫣正在進行同牢禮,也就是同喫一份肉,以示開始一同生活。

  她遂應道:“下次再談吧?郡主也不是立即就嫁……”

  “今日就談。”李林甫顯得很倔強,道:“我既來了,不與薛白談清楚便不走。”

  李岫也覺得丟臉,苦勸李林甫先回府,卻不知他今日發了什麼瘋,非得要現在就見薛白,竟是死活勸不動。

  最後,李林甫甚至怒氣衝衝一瞪李岫,叱道:“我必須見薛白!”

  ……

  薛白聽到了賓客中的動靜,只向那邊掃了一眼,就這片刻工夫,顏嫣趁着腥瞬蛔⒁猓稚炝丝曜樱朐賷A一塊肉喫。

  “不能再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