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5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雙小兒女,十五登喜堂。百年共偕手,千秋羨良緣。”

  顏嫣正在抿口脂,聞言不由笑了一下,手一抖,口脂抹得鼻頭上都是,她看了看鏡子,竟覺得這樣挺好看,偏了偏頭,又笑。

  永兒卻是急壞了,差點沒哭出來。

  “三娘,我好不容易給你抹的脂粉呢。”

  “好了好了,再抹就是了。”

  史朝英則已看向李季蘭,問道:“季蘭子,你覺得我的詩怎麼樣?”

  “這……若是能合些格律就好了。”

  “格律有甚意趣?”史朝英道:“我這詩裏可是有玄機的。”

  李季蘭好生爲難,可對這詩實在是誇不出口。

  永兒則是重新給顏嫣畫了妝,漸漸地,她聽不到周遭的那噰喳喳的說話聲,眼睛裏只有她家三娘子剛剛開臉的容顏。

  “三娘。”

  “嗯?”

  “你今天好美啊。”

  顏嫣愣了一下,嘟囔道:“哪有。”

  她正悄悄把一卷從長安市上買來的故事集藏進袖子裏,因聽說婚宴時要在青廬裏等很久,她帶着打發時間看的。

  喫的點心她也備好了,藏在另一個袖袋裏。

  吉服本是沒有袖袋,也是她自己偷偷縫的,之前幫薛白縫官服嘛,也就學了這一點繡工。

  忽然聽到永兒誇自己美,她從來是不在意此事的,自然而然轉過頭,便道:“我哪有騰空子、季蘭子美……”

  李騰空目光看去,見顏嫣轉過頭來。

  這個穿着吉服的新娘梳妝之後其實沒有太多變化,只是開了臉,畫了眉,原本的少女垂鬟分肖髻梳成了雲鬢,額前的碎髮全都被挽起來了,添了一絲韻味。

  只這點改變,她已是光彩照人。

  李騰空看了一會,心頭愈有些苦意。

  顏嫣被看得不知所措,只好把袖子裏的故事集收得更緊些。她感受到了她們眼裏的羨慕、嚮往,不由有些羞愧……但其實吧,隱隱還是有一點得意的,覺得自己可算美了一次。

  忽然。

  “新郎來了!”

  院子裏的婢女們尖叫起來,彷彿來的是山偻练朔促一般。

  因這邊慢了一些,永兒也是十分慌張。

  “快快快,團扇,繡鞋穿上。”

  好不容易把顏嫣整理好,永兒還不忘給自己也抹上口脂,匆匆對着鏡子看了一眼,之後連忙讓人堵門。

  “快把門堵上,要催妝詩才行……哎,史小娘子,你可別栓上……”

  顏嫣看這一切只覺新奇,恨不能從門縫裏往外看看薛白在做什麼。

  她聽得腥嗽趩査邐y詩,想了想,知他其實是不擅於寫應制詩的,遂道:“我纔不要催妝詩,我要阿兄給我寫個故事來瞧……”

  “哎呀,三娘你可不許說話。”永兒大急。

  門外卻是一陣腥说拇笮β暋�

  “新娘子還喚‘阿兄’呢,該喚‘夫君’了。”

  顏嫣一聽,連忙捂住臉。

  之後她纔想起有團扇,連忙用團扇遮住自己。

  到此時,她才感到耳朵熱熱的,感受到了成親的羞澀。

  ***

  在顏府的閨房中,新娘子在意的只是這些小事,口脂、故事、零食,之後偶然浮起害羞,並在心裏笑話薛白那如木偶般被旁人指使的呆樣。

  她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場簡單的婚禮,連薛白身旁的賓客有多少才子詩人、王孫公子都沒留意到。

  而她不知道的是,幾乎整個長安,位高權重之人都已被這場婚禮牽動了……

  ***

  “本相聽聞,李亨也要去?”

  “是,前幾日,和政郡主去了趟少陽院,之後與聖人說太子想展示一國儲君的胸懷。”

  “拉攏人心罷了。”

  李林甫有些不悅,暗忖自己如今的消息來得太慢了,竟是到今日才知李亨要去。

  他本已準備好要出門,此時卻又重新坐下。

  “婚事辦得如何了?”

  “薛白已迎了親,賓客已經開始入場,等賓客到齊,顏真卿要給他賜字,之後拜堂。”

  “慶王出發了嗎?”

  “小人這就去看消息回來沒有……”

  李林甫於是起身踱步等待,倒顯出今日是他嫁女一般的焦急來。

  事實上,他嫁女時遠遠沒有這般緊張,因爲不僅有慶王、太子要過去,他還得到消息,王忠嗣已經派人回長安了,很可能也會去赴宴。

  若能通過薛白爭取與王忠嗣和解,對保住相位也至關重要。

  終於,蒼璧匆匆趕回來,道:“阿郎,慶王已經出發了。”

  李林甫猶豫了片刻。

  他很少自降身份去赴喜宴,正常而言,他不願比李亨早到,這於他的威望不利,但今日最好是儘快見過李琮。

  “走。”

  “阿郎,張垍還未出發。”

  李林甫再次停下腳步。

  到得比儲君早沒什麼,若是氣勢輸給張垍,落在旁人眼裏實在是不利。

  “賀禮再加一份……把闢寒犀送給薛白。”

  “阿郎,那可是御賜的珍寶,大唐只有兩株。”

  “給他。”

  “喏。”

  那是開元二年冬至,交趾國進奉的犀角,使者用金盤呈到殿內,當即有暖氣襲人。至於另一株,則是隋文帝時進獻的了。聖人憐李林甫怕冷,特賜了他一株。

  不多時,蒼璧捧着一個匣子過來。

  李林甫從中拿起那闢寒犀,感到手裏一股溫溫然,嘆惜了一聲。

  “寫到禮單裏,賀表看仔細了,莫再有了錯字。”

  ***

  “銀青光祿大夫、京兆尹、太府少卿、御史中丞、關內道及京畿採訪處置使、兩京勾當租庸鑄錢使、司農出納使、監倉宮市使、長春九成宮使、支度使……弘農縣開國伯,楊國舅到!”

  “哈哈哈,諸位不必多禮,不必多禮,我與薛郎是兄弟,今日只敘私誼,只敘私誼……哎呀,左相已經先到了?”

  楊國忠朗笑着步入薛宅,向門外的唱禮郎又看了一眼,自有人將他的禮單遞過去。

  “楊國舅賀禮,青釉彩鳳壺一對、嵌松綠石金花蝶頭飾一副、金鑲白玉腰帶一條、九霄環佩梧桐琴一支……”

  只禮單就唸了很久,使楊國忠在一腥嗣媲俺霰M了風頭。

  當然,並非所有賓客都如他這般張揚。

  李琮到時,把請柬遞了過去,待唱禮郎抬起頭來喚了一句“慶王”,他已抬手擺了擺,以示不必聲張。

  賀禮只是一對玉如意,還是當年旁人送他的。但李琮認爲,旁人送薛白再多的身外之物也比不上他,他往後能送薛白的,是一世的榮華富貴、青史留名。

  “喚我‘李大郎’即可。”

  “李大郎請。”

  李琮步入庭中,放眼看去,嗣歧王李珍、嗣薛王李琄、廣武王李承宏等郡王,王繇、崔惠童、獨孤明、楊洄等駙馬……公卿貴胄不知來了多少,都是他的熟人。

  他既不避着,也不引人注目,由薛家下人引着在側堂的一個小案几後坐下,飲了幾杯酒,等薛白安排。

  過了一會,門外再次有高聲唱禮。

  “晉國公、尚書左僕射、中書令李公到!”

  李林甫兼任的官職不比楊國忠少,但從來不需要全說出來,提兩三個就夠了,因爲這纔是真正的權柄。

  “李公賀禮,闢寒犀一株、南海鮫綃紗十匹……”

  當禮單被報出來,連李琮都有些羨慕。

  到他這個地位,自身的財物其實是不缺的,因此他羨慕的不是能得到闢寒犀、南海鮫綃紗,而是這種賞賜、贈禮帶來的風光。

  就像他很羨慕聖人每年宴賜無數。

  宴賜之趣,普通人理解不了,只會認爲“送人財物,簡直太傻”,但其實宴賜極爲快樂。

  然而,雖說李林甫已送了如此厚禮,堂中卻還是有人小聲嘀咕起來。

  “右相這般早就到了。”

  “想必是坐立不安吧?”

  “……”

  一個青衣小廝走了過來,道:“李大郎,可要小人領你更衣?”

  說是更衣,指的其實是如廁,事實上則是去與薛白祕談。

  “走吧。”

  李琮點了點頭,隨對方走過曲徑。

  他心裏有些激動,看着前方的道路,彷彿覺得自己正在走向儲位。

  ***

  李林甫步入薛宅,免不了有諸多寒暄,他維持着宰執的氣度,淡淡看了陳希烈、楊國忠一眼,往正廳最上方的位置落座。

  遠遠地,看到顏真卿、杜有鄰迎了過來,他忽然有些走神。

  “右相竟親自來了,蓬蓽生輝。”

  李林甫忘了回答,只是在想,自己挑出來的女婿人選,最後倒是成了顏真卿的了。

  今日這婚宴,新娘若是自家女兒,想必自己百年之後也能安生許多。

  “右相?”

  “右相?”

  李林甫這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略略寒暄,便道:“本相先去更衣。”

  “這邊請……”

  一路步入一個僻靜的偏院,李林甫忽然停下腳步,因他看到一對男女迎面而來,卻是薛白與李騰空從後堂過來。

  薛白穿的是一身吉服,比往日還要更風采耀人些;李騰空也終於換掉她那一身素淨的道袍,穿了一身顏色稍鮮豔些的綵衣,雖不是吉服,卻讓人眼前一亮。

  看在李林甫眼裏,他不由心生感慨,待兩人走近,便嘆息了一句。

  “當年,是阿爺誤了你啊。”

  李騰空微有些尷尬,小聲提醒道:“阿爺不必說這等言辭,亂不了他的心,反失了你我父女的顏面。”

  薛白則似沒聽到他們的對話,道:“右相請。”

  幾人進了一間廡房,李琮已等候在其中了。

  “時間緊,我們開門見山。”薛白道:“右相今日既來了,便是與我們站在一條船上。只要上書撤換安祿山,我能保右相的相位不失。”

  李琮看向李林甫,努力掩蓋着眼中的熾熱之意,放平語氣,道:“我可以承諾,保右相子孫一世平安。”

  “本相要知道,你們有什麼能耐做到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