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用身上的大氅裹着她,倚着巖壁。
動作間,他踢到了幾塊小石頭,便見那石頭滾着滾着,滾出巖壁,滾下了萬丈深淵。
風吹動他們的衣袍,像是要把他們也吹下那深不見底的懸崖,粉身碎骨。
“唔!”
這場面看得杜妗心驚不已,抱緊了薛白。
兩人心跳都極快,因被嚇得。
“怕嗎?”
“怕。”杜妗道,“但我喜歡。”
她把手伸進薛白懷裏,低聲道:“你看,我手心都溼了,但伱居然在這麼高的地方,還像塊石頭一樣。”
“我前幾日常來這裏坐着想事情。”薛白道,“我給這裏起了名字,叫‘思過崖’。”
“想什麼事?”杜妗道,“以往每一次,我都知道你要做什麼,但唯獨這次,我不知你爲何來華山。”
薛白沒有回答,默默看着山川,眼神堅決。
杜妗道:“李隆基要封禪西嶽,說是‘兆庶皆安、邊疆寧靜’,那麼,南詔若叛,他也必定不會承認了。你來,是想阻止他封禪嗎?”
薛白依舊沒有回答。
杜妗道:“還有九個月,阻止得了,你不該親自來的。”
“讓他來。”薛白道:“我們在此殺了他。”
杜妗一愣,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懸崖邊,頓覺腳軟,渾身無力。
她極少有如此心虛的時候,嚇得沒了力氣,也就沒了底氣與勇氣。
“只怕……不行的。”
“爲何不行?”
“我們何必弒君?”杜妗道:“我們的敵人是東宮,李隆基活着,我們纔有更多時間易儲。”
“安祿山要叛、南詔要叛,到了岌岌可危之地步,昏君猶不肯醒悟……我喊不醒這個裝睡的人,殺他,是阻止變亂最後的機會。”
薛白看向天地山川的眼神很堅決。
他知道弒君很難,但這兩年的經歷讓他確信,李隆基不死,那安史之亂註定沒有辦法避免。
事實上,他心裏隱隱覺得,哪怕換一個皇帝也未必能阻止得了安史之亂。但至少,不會像李隆基那樣驕固、自私,信任安祿山到不可動搖的地步。
若說大唐是一輛馬車,正被帶着撞向懸崖,李隆基是一匹領頭的瘋馬。當怎麼拖都拖不住這輛馬車時,薛白已決意,不論如何,先斬了這匹瘋馬。
當世,卻還沒有人能理解他的心情,這次連杜妗都感到這計劃太過瘋狂。
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勸阻薛白,而是環抱着他,吻了上去。
臨着萬丈深淵,兩人就這樣吻了很久。
末了,杜妗低聲道:“我也想像你一樣瘋,可這次做不成的。”
“我知道。”薛白道:“至少試試。”
“可我覺得局勢還沒到一定要弒君的地步。”
“信我就夠了。”薛白笑了笑,道:“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
次日清晨,杜妗早早便醒了過來。
昨夜睡的牀榻於她而言,實在是太硬了,加之心中藏着擔憂,實在難以入眠。
轉頭看去,薛白還在沉睡,仰面躺着,眉宇英氣十足。
她感到渾身痠疼得厲害,於是心想,也只有自己才肯爲了薛白而答應一起弒君了,因男色所惑做的決定,只怕是辦不成的……大不了一起死罷了。
但等到薛白醒來,那一雙眼裏透露出的竟還是篤定。
“即使對心腹,我們也只說,南詔必叛,邊境不寧,故而得儘快阻止聖人封禪西嶽。”
“是。”
“找一個擅於修橋的工匠來,再派人趁夜拆毀上方橋。等陵臺丞到,讓我們的工匠接近他,替他解圍。”
“此事容易辦。”杜妗問道:“你打算在祭天台動手腳?”
“不錯,但還得等首陽山李遐周的消息。”
“還有九個月,細節你我商議無妨。但若是……若是真成了,怎麼辦?”
“張垍。”薛白道,“一旦事成,我會以支持他任相的名義與他單獨相見,派人制住他,逼他指證李亨爲幕後主使,他與李亨交好,所言可信。如此,我們聯合哥奴,以有備擊無備,廢李亨,扶李琮登基。待時機到時,使張垍翻供,指罪哥奴、安祿山勾結弒君……”
“我們沒有足夠的武力。”
“陳玄禮必隨駕封禪,而華山一夫當關,以緝捕弒者之名義,五十人全副武裝,足可困陳玄禮於華山頂上,拉攏郭千里,可試着說服陳玄禮支持李琮。”
“還有個問題,李琮若登基,會翻臉嗎?”
“平定南詔之前他不敢,他需要我與老師的聲望。”
乍聞此事,杜妗依舊心亂。
直到她開始不去想封禪西嶽時的場面,把心思放回目前該做的準備上,才漸漸沒那麼焦慮。
對付一個小小的陵臺丞,於她而言並不難,到了二月初九,她便安排了三人接近了對方,同時,時不時地出手,給修築祭天台之事添麻煩,拖延其工期。
到了二月中旬,他們收買了三個官吏,開始供應西嶽祠所需要的一切銅器。
因爲原來說定的那個銅器商因爲私鑄錢幣被人檢舉,不敢再接手此事了。
事情很難,只能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
“好一個‘仗劍去國,辭親遠遊’!”
華陰縣內,一輛鈿車當中,有一名三旬美婦聽了僕役的稟報,不滿地嘟噥道:“說是到長安止伲瑓s跑到華山來遊山玩水。”
“娘子息怒,阿郎雖是……其實掛念着娘子,在客舍留信,說娘子若到了,讓你不必往長安,在華陰等他下山。”
“登山。”
鈿車中的美婦看起來嬌生慣養,行事卻極有主見,當即讓鈿車調頭向南,往華山行去。
到了華山腳下,她下了車登,抬眼看向眼前高聳入雲的險峻山峯,卻是殊無懼意,吩咐隨行僕婢準備登山。
不遠處的仙宮觀中有幾名女冠出來,其中一人正安排人打聽消息,往這邊看了一眼,卻是走了過來。
“可是……多君?”
美婦回過頭來,不由訝道:“小仙?你怎麼在此?”
“騰空子,這位是?”
“與你引見,宗多君,是我大舅的孫女,比我小一輩,還有,她是李太白的妻子;這是我的同門師姐,季蘭子,詩情絕佳呢。”
李季蘭不由驚喜,上前行禮道:“見過娘子,久仰詩仙盛名。”
宗多君忙道:“季蘭子不必多禮,說來,我比小仙還晚一輩,往常皆是平輩相交。”
三個女子很快便拉着手敘話,甚是開心,宗多君連要去找夫君的事都忘了。
“對了,你怎會到華山來?”
“還不是那李太白。”宗多君道,“我們本要到廬山隱居,他得了友人信件,便一心往長安止佟5搅怂沃荩谖覌也抛×耸嗳账愦粦T了,非要獨自先行,自去長安,我只好追來。”
“那他現在?”
“就在華山之上。”
李騰空與李季蘭對視一眼,方知薛白沒與李白分開,大概是藉着李白交遊廣闊,竟是在華山上還找到了住處。
“那我們與你一道登華山吧?”
“這山又高又險,你們兩個小娘子如何登得了?”
“無妨的,我們是修道之人,合該登名山,尋訪仙人。”
如此,三人遂一道登上華山。
李季蘭看着宗多君,好生佩服,道:“多君爲了太白先生,願千里奔波,真是了得。”
“豈是爲了他。”宗多君道,“我亦喜歡遊覽名川大山罷了。”
李騰空不由笑着搖了搖頭。
宗多君便嗔她道:“你笑什麼?”
“不敢笑你,是佩服你,還想起你那‘千金買壁’之事。”
李季蘭不由大爲好奇,連忙催促李騰空說。
“你可知多君是如何嫁給李太白的?”
“快說,快說。”李季蘭最喜聽這些姻緣之事,連華山道路之險都忘了在意。
“那該是天寶三載吧?李太白經洛陽,至梁州、宋州,與友人在梁園遊玩,酒過三巡,於粉壁上題詩一首。之後不久,多君看到了這首詩。”
“是。”
宗多君並不害臊,大大方方地吟道:“我浮黃河去京闕,掛席欲進波連山……”
這是《梁園吟》,詩很長,難爲宗多君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那年,他剛剛從翰林被賜金放還,心中苦悶。我初看他這首詩,先是看到了一片消沉頹然,想來也是,誰遇到那般之事也要鬱氣沉沉。可這李太白,偏就不同,他寫到後來,偏是愈寫愈激昂,在荒廢的梁園裏,他也要縱酒當歌,要像謝安一樣東山再起。”
宗多君說着,臉上不覺泛起了笑意。
“我當時就在想,這人真是個……狂生。但這狂生,心裏有一團不滅的火呢。”
李騰空看着她的笑容,愣了愣。
“所以,多君就把那面牆買回去了。”
“把牆買回去了?”李季蘭喫驚不已。
她此時才意識到,自己也許可以把藍田驛客堂裏的四面牆買下來。
“我纔不是仰慕他。”宗多君道,“是他那詩不入梁園主人的眼,僕婢要將它洗掉。我是愛才,方纔出錢將牆買下。”
李騰空忽有些羨慕。
她羨慕宗多君的勇氣,敢愛敢恨,喜歡牆上的詩便豪擲千金買下、喜歡李太白便嫁了,不像她,膽小如鼠。
李季蘭則是在想,自己對薛白也是“愛才”吧?
爬到半山,她們回過頭看去,只見一大隊人策馬而來,趕到了華山腳下,揚起煙塵。
李騰空不由擔心起來,也許這又是安祿山派來殺薛白的人馬……
***
是日,薛白與李白在鎮嶽宮的藏書樓裏逛着。
杜妗隨在他們身後,忽看到架子上放着幾卷《漢書》,心念一動,拿下來展開看着,找到《張良傳》。
“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得力士,爲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遊至博浪沙中,良與客狙擊秦皇帝,誤中副車。”
杜妗來回看了幾遍,也沒能在其中找到張良在博浪沙刺殺秦皇的詳情。
以張良之能,刺殺皇帝都功敗垂成,不免讓她有些憂慮。
下一刻,薛白已走了過來,握住她的手,平靜地將那捲《漢書》放了回去。
“別慌。”他附在她耳邊,輕聲安撫了一句。
杜妗被他的鎮定與自信感染,點了點頭,道:“好。”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捲《漢書》,又想到,博浪沙之後沒幾年,秦始皇死而天下大亂,終究還是張良安定天下。
傍晚,李白半醉半醒,手持書卷,倚在山岩下看書,與天空中那些西歸的倦鳥一樣,閒適而自在。
薛白與杜妗走過到東峯,望着遠處的西嶽祠。
“我得下山了,安排更多的人手,調動更多銀錢。”杜妗道,“你不在身邊,我有些不敢。”
“你敢的。”薛白道,“就因爲我在你身邊,你反而覺得你不敢。但其實你比你預想中還要厲害。”
“你知道嗎?我開始覺得我們有可能……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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