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今年他才二十一歲,但其實到長安前,已留下了一個孩子。若他沒能回到南詔,他的兒子也能繼承南詔王之位。
也就是說,閣羅鳳有自立之心,鳳迦異心裏是知曉的。
早在天寶四載,閣羅鳳就違逆過大唐的意願,擅自出兵,滅了東、西二爨,拓地千里,這是試探。試探之後又表了忠心,待唐朝廷息怒,他便南征。
這些年來,偶爾總有人檢舉閣羅鳳要反,鳳迦異很害怕,好在,每一次他都安然度過了。
直到這次……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來人的手很穩,敲得很均勻。
“進來。”鳳迦異拉開門栓,低聲道。
來人是個中年漢子,滿面風霜,氣質深沉,說話有河南口音,原是個唐軍,被吐蕃人俘虜後歸順了吐蕃。
“怎麼樣?”
“花萼樓御宴,蒙歸忠果然去了,說你阿爺要叛。”
“這個叛徒。”鳳迦異忿然道。
蒙歸忠指的是他的叔父展潱斈晁娓溉ナ罆r,展澤頎懯樱瑓s敢與閣羅鳳爭位,失敗後就逃入大唐。
就在天寶八載,張虔陀就屢次想安排展澔氐侥显t。
這也是鳳迦異對局勢十分緊張的原因,好在,他父親通過吐蕃派人來接他回去。
“那我們怎麼走?”
“等天一亮,就拿着李延業的令牌出城。”
鳳迦異早已經見過了那令牌,所以才隨着這大漢離開了客舍,中間對方又拿走令牌去辦些事,此時則遞給他。
他接過,點了點頭,應道:“好。”
“準備一下,扮成胡商,我去準備馬匹。”
中年大漢說着,再次離開了客舍。
鳳迦異迅速喬裝打扮,出了門,帶着兩名侍從往馬房趕去。
“他人呢?”
“一人三馬,少了兩匹馬,他去買了。”
“等等他。”
鳳迦異不着急,呵了呵手,看着牆外長安城的天空,心中竟有些不捨。
其實,他一直在想,如果能勸父親不背叛,他寧願一輩子在長安當質子,也不想回南詔當南詔王。
世上哪有地方能比長安好啊……
忽然,整齊而密集的腳步聲傳來。
“包圍起來!”
院外有人高聲大喊着,聲勢驚人。
局勢瞬息萬變。
“龍武軍來了!”
“怎麼辦?”
“王子,殺出去?還是投降?”
鳳迦異不知所措,咬了咬牙,道:“殺出去!”
“殺!”
箭矢如雨,毫不留情地射了過來。
***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有花車緩緩駛出東市,車上站着美麗的歌姬,輕歌曼舞,歌聲飄到了東市南邊的望火樓上。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薛白聽着歌聲,思緒漸漸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想着想着,等他再回過神來,夜已經快要過去了。
薛徽沒有再次過來,而是派了兩名金吾衛過來。
“薛郎。”
“將軍呢?”
“將軍有要事在辦,讓我等護送薛郎回家。”
薛白一愣,道:“我沒嫌疑了?”
一名金吾衛與他親善,湊近了些,小聲道:“南詔質子確是私逃了,被龍武軍找到,還公然拒捕……對了,此事得保密,萬不能傳開。”
“那聖人?”
“聖人無恙,薛郎關心聖人安危,想必聖人會明白的,早晚要官復原職,哦,升得更高。”
薛白擺了擺手,道:“不作此想了。”
他輕吁了一口氣,似乎真不認爲丟掉的官職還能回來。
下了望火樓,轉頭看去,長街上的花燈都還亮着。
“郎君,買盞燈吧?”
在街邊擺攤子賣燈的老者見薛白走過,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待看到薛白身後跟着兩個金吾衛,又嚇得縮回了頭。
薛白目光看去,見這老者的花燈都是當場做的,工具都擺在那。
見他駐足,老者又壯起膽,道:“小老兒字寫得好,擅畫,可爲郎君畫像或寫詩在這燈上,故而賣得稍貴些。”
薛白伸手入袖,拿出一串錢遞了過去,隨手拿起一個花燈。
老者已提起筆,問道:“郎君想寫些什麼?”
薛白心念一動,道:“我自己寫吧。”
“是,是。”
老者遂遞過筆,看着眼前的少年郎提筆在燈布上寫着字,只一落筆,那字跡就讓人眼前一亮。
薛白寫得很認真,眼中難得有些溫柔。
寫完,他把毛筆還給了老者,在這天將亮而未亮的黎明提着燈煌易呷ァ�
他沒留意到,身後有一道身影正在盯着他看。
***
天明。
李泌揹着行囊,離開了長安。
與此同時,鳳迦異的屍體被蓋上了白布,永遠地留在了長安。
皇城,刊報院中,木匠吹了一口氣,將木屑吹散,把一塊雕版遞在王昌齡手裏。
“真要印嗎?”
王昌齡飲盡了壺中酒,把酒壺放下,看着它,打了個酒嗝,喃喃道:“一片冰心在玉壺……印!”
第293章 擔責
上元夜御宴,玉真公主也在場。
她不願引人注目,坐在側殿稍遠的位置打算觀賞歌舞,倒沒想到,這夜最熱鬧的不是歌舞,而是有人在殿上直言勸諫聖人。
自從那幾個執拗的專權宰相致仕後,她已十餘年未見到如此情形了。
當薛白被押出大殿,她轉頭往身後看了一眼,只見兩個弟子皆愣愣看着殿門方向,彷彿魂都被帶走了。
之後,安祿山又開始跳胡旋舞。
玉真公主素來討厭這種醜態,以袖掩目,向兩個弟子道:“既然待不住了,一會歇宴時你們便先告退吧。”
“真的嗎?”
李季蘭是初次來上元宴,並不覺得有意思,至少目前爲止還未聽到好的詩詞歌賦,遂道:“弟子……”
“弟子是有些乏了。”李騰空擔心她說出甚不像樣的話來,淡淡應了一句。
“是的。”李季蘭拿手捂在嘴上,假裝打了個哈欠,“有些乏了。”
待鼓聲停歇,聖人打完鼓要去更衣,御宴暫歇,腥私活^接耳地小聲嘀咕,說的都還是方纔薛白、李泌直諫之事。
根本沒人在意安祿山足足轉了五十圈。
李季蘭退出大殿,望向燈火通明的長安城,不由被眼前的情景震撼,道:
“騰空子,我們去何處找薛郎?”
“誰說要找他了。”李騰空答着,抬眼看長安,眸中卻帶着深深的擔心。
她轉身環顧,見一羣官員擁着李林甫往廡房去歇息,遂道:“你去皎奴那等我。”
“欸,你去哪?”
李騰空已快步向她阿爺那邊跑去,在門口被攔了一下,表明了身份才得以入內。
廡房中,李林甫正在對許多官員吩咐着。
“北衙、南衙已派人去找李延業、鳳迦異,伱等務必先查清此事。”
“依下官看,薛白必與此事脫不了干係。”
“十郎,你帶人去找到薛白……”
李林甫說着,忽停下話頭,看着李騰空進來,淡淡道:“你如何來了?”
在一泄賳T面前,李騰空很給他面子,只問了一句。
“阿爺,可否讓女兒幫阿兄找人?”
父女二人都明白對方的心思,李林甫想了一會兒,嘆道:“去吧,讓他好自爲之。”
“喏。”
李岫行了禮,帶着妹妹退出了廡房,拿令牌辦好了離開興慶宮的事宜。
出了通陽門,只見薛徽正在分派人手搜城。
“不得安生啊。”李岫感慨道,“你說,他爲何就不能消停些?”
“父兄與他皆是朝廷命官。”李騰空語氣略帶悲憫,道:“官若消停了,也許生黎庶民便不得消停?”
“女大不中留啊,胳膊肘總往外拐。”
“阿兄,我親眼見了殿上所發生的一切,由感而發。然,凡所言不合你意,則是我無主見,凡事向着薛白。阿兄、阿爺,甚至聖人,已是任何一句忤逆之言都聽不得了?”
李岫沒有馬上回答,好一會才苦笑道:“這不是已經開始忤逆了嗎?”
他一向順服於李林甫,因此最能敏銳地感受到天寶九載這個上元夜有一個重要的改變——朝中有些人,已開始不再奉迎聖人了。
“薛打牌”“薛唱歌”忽然搖身一變,成了“薛直諫”“薛敢言”了,而且竟還有人敢與之合作。
朝堂就像狼羣,一察覺到聖人、宰相愈發老了,小狼崽子們已蠢蠢欲動。
王焊登高一呼的那聲“萎厥”餘音還未消散。
“十郎,找到了。”
“在哪?”
“他往東市去了。”
“走。”
長安城燈火通明,恍如白晝,走在路上連燈欢疾槐靥帷R恍腥讼蛭髂戏较蜃呷ィM了東市,前方愈來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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