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2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今年他才二十一歲,但其實到長安前,已留下了一個孩子。若他沒能回到南詔,他的兒子也能繼承南詔王之位。

  也就是說,閣羅鳳有自立之心,鳳迦異心裏是知曉的。

  早在天寶四載,閣羅鳳就違逆過大唐的意願,擅自出兵,滅了東、西二爨,拓地千里,這是試探。試探之後又表了忠心,待唐朝廷息怒,他便南征。

  這些年來,偶爾總有人檢舉閣羅鳳要反,鳳迦異很害怕,好在,每一次他都安然度過了。

  直到這次……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來人的手很穩,敲得很均勻。

  “進來。”鳳迦異拉開門栓,低聲道。

  來人是個中年漢子,滿面風霜,氣質深沉,說話有河南口音,原是個唐軍,被吐蕃人俘虜後歸順了吐蕃。

  “怎麼樣?”

  “花萼樓御宴,蒙歸忠果然去了,說你阿爺要叛。”

  “這個叛徒。”鳳迦異忿然道。

  蒙歸忠指的是他的叔父展潱斈晁娓溉ナ罆r,展澤頎懯樱瑓s敢與閣羅鳳爭位,失敗後就逃入大唐。

  就在天寶八載,張虔陀就屢次想安排展澔氐侥显t。

  這也是鳳迦異對局勢十分緊張的原因,好在,他父親通過吐蕃派人來接他回去。

  “那我們怎麼走?”

  “等天一亮,就拿着李延業的令牌出城。”

  鳳迦異早已經見過了那令牌,所以才隨着這大漢離開了客舍,中間對方又拿走令牌去辦些事,此時則遞給他。

  他接過,點了點頭,應道:“好。”

  “準備一下,扮成胡商,我去準備馬匹。”

  中年大漢說着,再次離開了客舍。

  鳳迦異迅速喬裝打扮,出了門,帶着兩名侍從往馬房趕去。

  “他人呢?”

  “一人三馬,少了兩匹馬,他去買了。”

  “等等他。”

  鳳迦異不着急,呵了呵手,看着牆外長安城的天空,心中竟有些不捨。

  其實,他一直在想,如果能勸父親不背叛,他寧願一輩子在長安當質子,也不想回南詔當南詔王。

  世上哪有地方能比長安好啊……

  忽然,整齊而密集的腳步聲傳來。

  “包圍起來!”

  院外有人高聲大喊着,聲勢驚人。

  局勢瞬息萬變。

  “龍武軍來了!”

  “怎麼辦?”

  “王子,殺出去?還是投降?”

  鳳迦異不知所措,咬了咬牙,道:“殺出去!”

  “殺!”

  箭矢如雨,毫不留情地射了過來。

  ***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有花車緩緩駛出東市,車上站着美麗的歌姬,輕歌曼舞,歌聲飄到了東市南邊的望火樓上。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薛白聽着歌聲,思緒漸漸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想着想着,等他再回過神來,夜已經快要過去了。

  薛徽沒有再次過來,而是派了兩名金吾衛過來。

  “薛郎。”

  “將軍呢?”

  “將軍有要事在辦,讓我等護送薛郎回家。”

  薛白一愣,道:“我沒嫌疑了?”

  一名金吾衛與他親善,湊近了些,小聲道:“南詔質子確是私逃了,被龍武軍找到,還公然拒捕……對了,此事得保密,萬不能傳開。”

  “那聖人?”

  “聖人無恙,薛郎關心聖人安危,想必聖人會明白的,早晚要官復原職,哦,升得更高。”

  薛白擺了擺手,道:“不作此想了。”

  他輕吁了一口氣,似乎真不認爲丟掉的官職還能回來。

  下了望火樓,轉頭看去,長街上的花燈都還亮着。

  “郎君,買盞燈吧?”

  在街邊擺攤子賣燈的老者見薛白走過,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待看到薛白身後跟着兩個金吾衛,又嚇得縮回了頭。

  薛白目光看去,見這老者的花燈都是當場做的,工具都擺在那。

  見他駐足,老者又壯起膽,道:“小老兒字寫得好,擅畫,可爲郎君畫像或寫詩在這燈上,故而賣得稍貴些。”

  薛白伸手入袖,拿出一串錢遞了過去,隨手拿起一個花燈。

  老者已提起筆,問道:“郎君想寫些什麼?”

  薛白心念一動,道:“我自己寫吧。”

  “是,是。”

  老者遂遞過筆,看着眼前的少年郎提筆在燈布上寫着字,只一落筆,那字跡就讓人眼前一亮。

  薛白寫得很認真,眼中難得有些溫柔。

  寫完,他把毛筆還給了老者,在這天將亮而未亮的黎明提着燈煌易呷ァ�

  他沒留意到,身後有一道身影正在盯着他看。

  ***

  天明。

  李泌揹着行囊,離開了長安。

  與此同時,鳳迦異的屍體被蓋上了白布,永遠地留在了長安。

  皇城,刊報院中,木匠吹了一口氣,將木屑吹散,把一塊雕版遞在王昌齡手裏。

  “真要印嗎?”

  王昌齡飲盡了壺中酒,把酒壺放下,看着它,打了個酒嗝,喃喃道:“一片冰心在玉壺……印!”

第293章 擔責

  上元夜御宴,玉真公主也在場。

  她不願引人注目,坐在側殿稍遠的位置打算觀賞歌舞,倒沒想到,這夜最熱鬧的不是歌舞,而是有人在殿上直言勸諫聖人。

  自從那幾個執拗的專權宰相致仕後,她已十餘年未見到如此情形了。

  當薛白被押出大殿,她轉頭往身後看了一眼,只見兩個弟子皆愣愣看着殿門方向,彷彿魂都被帶走了。

  之後,安祿山又開始跳胡旋舞。

  玉真公主素來討厭這種醜態,以袖掩目,向兩個弟子道:“既然待不住了,一會歇宴時你們便先告退吧。”

  “真的嗎?”

  李季蘭是初次來上元宴,並不覺得有意思,至少目前爲止還未聽到好的詩詞歌賦,遂道:“弟子……”

  “弟子是有些乏了。”李騰空擔心她說出甚不像樣的話來,淡淡應了一句。

  “是的。”李季蘭拿手捂在嘴上,假裝打了個哈欠,“有些乏了。”

  待鼓聲停歇,聖人打完鼓要去更衣,御宴暫歇,腥私活^接耳地小聲嘀咕,說的都還是方纔薛白、李泌直諫之事。

  根本沒人在意安祿山足足轉了五十圈。

  李季蘭退出大殿,望向燈火通明的長安城,不由被眼前的情景震撼,道:

  “騰空子,我們去何處找薛郎?”

  “誰說要找他了。”李騰空答着,抬眼看長安,眸中卻帶着深深的擔心。

  她轉身環顧,見一羣官員擁着李林甫往廡房去歇息,遂道:“你去皎奴那等我。”

  “欸,你去哪?”

  李騰空已快步向她阿爺那邊跑去,在門口被攔了一下,表明了身份才得以入內。

  廡房中,李林甫正在對許多官員吩咐着。

  “北衙、南衙已派人去找李延業、鳳迦異,伱等務必先查清此事。”

  “依下官看,薛白必與此事脫不了干係。”

  “十郎,你帶人去找到薛白……”

  李林甫說着,忽停下話頭,看着李騰空進來,淡淡道:“你如何來了?”

  在一泄賳T面前,李騰空很給他面子,只問了一句。

  “阿爺,可否讓女兒幫阿兄找人?”

  父女二人都明白對方的心思,李林甫想了一會兒,嘆道:“去吧,讓他好自爲之。”

  “喏。”

  李岫行了禮,帶着妹妹退出了廡房,拿令牌辦好了離開興慶宮的事宜。

  出了通陽門,只見薛徽正在分派人手搜城。

  “不得安生啊。”李岫感慨道,“你說,他爲何就不能消停些?”

  “父兄與他皆是朝廷命官。”李騰空語氣略帶悲憫,道:“官若消停了,也許生黎庶民便不得消停?”

  “女大不中留啊,胳膊肘總往外拐。”

  “阿兄,我親眼見了殿上所發生的一切,由感而發。然,凡所言不合你意,則是我無主見,凡事向着薛白。阿兄、阿爺,甚至聖人,已是任何一句忤逆之言都聽不得了?”

  李岫沒有馬上回答,好一會才苦笑道:“這不是已經開始忤逆了嗎?”

  他一向順服於李林甫,因此最能敏銳地感受到天寶九載這個上元夜有一個重要的改變——朝中有些人,已開始不再奉迎聖人了。

  “薛打牌”“薛唱歌”忽然搖身一變,成了“薛直諫”“薛敢言”了,而且竟還有人敢與之合作。

  朝堂就像狼羣,一察覺到聖人、宰相愈發老了,小狼崽子們已蠢蠢欲動。

  王焊登高一呼的那聲“萎厥”餘音還未消散。

  “十郎,找到了。”

  “在哪?”

  “他往東市去了。”

  “走。”

  長安城燈火通明,恍如白晝,走在路上連燈欢疾槐靥帷R恍腥讼蛭髂戏较蜃呷ィM了東市,前方愈來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