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412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可是右相一手提攜的人。”哥舒翰道:“今日東宮辦滿月宴,你不去。反倒跑到我這裏來,你到底站在哪邊?”

  “我站在大唐社稷這邊,只與以國事爲重的忠臣來往,不論他是東宮還是右相的人。”

  薛白既不在乎東宮,也不懼怕右相,因此顯得格外坦蕩。

  哥舒翰深深看了他一會,道:“你該到我幕府裏任事,要破吐蕃,就該有這種無所顧忌的銳氣。”

  說罷,他舉起酒一杯飲盡,十分暢快。

  薛白道:“我剛遷爲監察御史,只好謝絕將軍美意了。”

  “說到御史,右相打算加我爲御史大夫。”哥舒翰道,“雖說只是個寄祿官,但名義上,你們都是我手下的官。”

  “是。”

  “我有話直說,你們的彈劾都停下,再敢與右相作對,休怪我翻臉無情。”

  說到最後一句,他語氣雖沒有任何變化,但話音裏卻莫名迸出殺意來。

  薛白道:“豈是與右相作對,以國事爲重罷了。”

  顏真卿道:“將軍也知,我在隴右彈劾官吏,絕未摻雜私心。如今到了長安亦然,所彈劾之官員,皆爲民生大事。”

  “但我摻雜了私心。”哥舒翰直率地承認道:“右相於我有恩,我這人恩必報、債必償,這趟回長安,必須爲他處理好麻煩。”

  說着,他指了指薛白,道:“你就是右相的麻煩。”

  薛白搖頭道:“右相的麻煩不在於我,而在於他任相以來嫉賢妒能、排除異己,他沒能解決大唐的問題,反而埋下更多隱患,使天下人怨聲載道,如今他老了,顯出軟弱了,如何會沒有麻煩?”

  “我不管這些。”哥舒翰道,“我只管依右相所言,你若不識相,旁人對付不了你,我能。”

  他當然能,他今年在邊境立了大功,使聖人龍顏大悅,哪怕派人殺了薛白,受到的懲罰也要比旁人輕得多。

  這個御史大夫雖然是掛着虛職,但僅憑威壓,就能在離京之前讓御史臺重歸李林甫掌控。

  即便顏真卿、薛白不怕他,但包括楊國忠在內的其他御史也必然要給哥舒翰一個面子。

  “此事就這般說定了。”哥舒翰頗爲霸道,以公卿之尊拿起酒杯敬酒,又是一飲而盡,道:“誰再找右相麻煩,我就找誰麻煩。”

  ***

  與此同時,右相府。

  見過了哥舒翰之後,李林甫終於稍微放鬆了些。

  這些年因嫉賢妒能打壓了很多的心腹,好在那些不能威脅到他相位的胡人邊鎮沒有受影響。而他任相十六年,所積累的人脈、地位,在朝堂上還沒有任何人能與他相比。

  “看懂了嗎?”他向李岫緩緩問道。

  “孩兒今日才明白,阿爺舉薦哥舒翰爲御史大夫,實深思熟慮、目光長遠。”李岫道,“聖人喜哥舒功勞,有意使之成爲上卿,因此,無人可阻止此事。而御史臺乃咽喉,至關重要,哥舒雖是武人,卻能爲阿爺鎮住那些御史,局面便可挽回了。”

  李林甫聽了,沒有顯出喜色,反而道:“爲父出面,自可迎刃而解。但你呢?難道要一輩子蜷縮在爲父的羽翼之下嗎?”

  “孩兒……慚愧。”李岫道:“孩兒會學阿爺,尋找如哥舒翰、阿布思、安祿山一樣,忠漳軒值奈⒛┕賳T,施恩、提攜,待羽翼豐滿,方好護佑家族。”

  “如今才明白,但願不會太晚吧。”李林甫嘆道。

  李岫低下頭,面露苦色。

  不是他明白得太晚,三年多以前,他就明白這道理,所以極力主張嫁妹妹於薛白。若成,薛白又何嘗不是他的哥舒翰、安祿山?

  分明就是他阿爺執迷不悟,到現在才肯承認漸漸老了。

  李林甫心中大約也清楚,因爲他接着也想到了薛白,吩咐道:“召羅希奭來。”

  不多時,羅希奭到了,恭恭敬敬行了禮。

  “本相吩咐你辦的事,有眉目了嗎?”

  “有。”羅希奭應道:“下官仔細查了顏真卿辦的幾樁大案,發現了不少疑點。”

  他是有備而來,從袖子裏拿出了幾份卷宗交上去。

  “朔方縣令鄭延祚三十年不葬母之案,十分可疑,豈有人三十年不葬母?”羅希奭道,“下官使人去問了鄭延祚,得知真相,此事乃顏真卿向他索賄不成,行構害之實。鄭延祚之母三十年前早已走丟了,他是好心把一個老婦安置在僧舍,給了銀錢,讓僧人照料。後來這老婦過世,以訛傳訛……”

  李林甫懶得聽,問道:“有證據嗎?”

  “有!”

  羅希奭大聲且爽快地應了,道:“鄭延祚三兄弟,以前僧舍老僧都是人證。”

  李岫問道:“有物證嗎?”

  羅希奭道:“此案關鍵不在於物證,在於哥舒將軍,聽說鄭延祚曾經想給顏真卿一點教訓,是哥舒將軍麾下有將士從中阻撓……”

  “本相會問哥舒翰。”李林甫淡淡道:“不夠。”

  “還有一案,更能對付顏真卿。”羅希奭道:“顏真卿構陷金吾將軍李延業,稱其私下宴請吐蕃,且車駕逾矩。但這件案子反而是顏真卿沒有證據,李延業常伴聖人左右,深得信任,聖人沒有聽憑顏真卿的一面之詞就下定論,已命大理寺詳查。”

  這些事,李林甫都知道,只看羅希奭有什麼主意。

  “右相,只要能讓大理寺斷定李延業是被冤枉的,足可打壓顏真卿。”

  ***

  開明坊,曹家小院。

  哥舒翰還在與顏真卿、薛白聊天。

  朝堂之事,他懶得多談,一錘定音之後,向顏真卿問起了另一樁事。

  “那批吐蕃人,顏公可有幫忙盯着?”

  “盯着。”顏真卿道,“他們幾次到了金吾將軍李延業府中私議,我已彈劾了李延業。”

  “彈劾他做甚,正該順藤摸瓜。”

  “一則金吾衛牽扯甚大,不可怠慢;二則,打草驚蛇未必不如順藤摸瓜。”

  哥舒翰點點頭,道:“這是對付外敵的國事,我等食君之祿,少些內鬥爭權,多爲國事操心纔是要緊,薛郎認爲呢?”

  “將軍所言有理。”

  “請薛郎幫忙去買些屠蘇酒來如何?”

  薛白看了一眼,見堂上還有好幾壇酒,知道哥舒翰與顏真卿有事要私下談,遂起身出去。

  他也不去買酒,站在院中看着廚房,曹不遮正在煎藥,嘴裏罵罵咧咧的,說哥舒翰以前也就是長安的無賴,如今當了大將軍也還是無賴。

  哥舒翰今日說的,薛白其實有心理準備,王鉷死後留下的政治財產,分贓分得差不多了,他也不需要御史臺再起到更多的作用。

  接下來只剩下一個關鍵的位置,若能把楊國忠推上去,那麼接下來的天寶九載,楊國忠自然會死咬住李林甫不放。

  等了一會,顏真卿出來,道:“走吧。”

  “宵禁了。”

  “兩任長安縣尉,還能被宵禁困住嗎?”

  顏真卿玩笑着說了一句,但出了宅院之後,卻是嘆息了一聲,道:“可發現了?長安城的宵禁越來越鬆散了。”

  薛白道:“金吾衛懶散了,薛徽過完年也要致仕了。”

  “整個朝堂都老了啊。”

  “老師若能在兩三年內拜相,可就是天寶年間最年輕的宰相。”

  “怎麼?鼓動了陳希烈、楊國忠、張垍,現在連我也要鼓動了?”

  “學生說認真的。”薛白道,“學生真正希望的,就是在兩三年內把老師推上相位,讓這大唐還能延續盛世,至於陳希烈、楊國忠、張垍……難堪大任。”

  顏真卿撫須笑問道:“喝了幾杯?”

  “一杯,學生沒醉。”

  “既沒醉,爲師與你說些正事。”顏真卿道,“婚期定在天寶九載三月如何?”

  薛白踢開地上的一個雪團,應道:“聽老師安排。”

  ***

  臘月初六。

  御史臺,察院。

  薛白已經爭取了一些官職,提攜了一批他篩選出來的微末人才。如今只等過了年,這些人入京任職,包括杜有鄰,也得交接了洛陽的差事再帶着女兒們回長安。

  往後這些人才們作出成績來,纔是他薛白的實力。

  這算是他爭權奪勢的主要思路,反而沒太多勾心鬥角的伎倆。

  尤其被哥舒翰“嚇唬”了之後,他終於稍顯得安份些,老老實實當他的監察御史。

  監察御史是“清要”之職,清貴且重要,換言之就是事情很多,有糾、察、彈、推四項,即糾正百官朝會禮儀;巡察宮城、皇城、驛站、州縣;彈劾失職犯法的官員;推鞠問案。

  這日,他正在都廳裏聽着毛若虛吩咐差事,忽聽得御史臺前院裏一片喧鬧。

  待隱隱聽到“顏真卿”三個字,薛白不等毛若虛開口,直接便走了出去,只見一羣金吾衛正在那裏吆喝,包圍着一隊大理寺的差役,喊着要顏真卿到大理寺去與李延業當堂對質。

  “你們就是冤枉了我們將軍!現如今已找到證據,還不去還將軍清白?!”

  “……”

  御史彈劾錯人一般也不打緊,但若動靜鬧得太大,爲了平息事端,貶謫御史到偏遠地方去也是常見之事。

  薛白不急着上前,而是站在那觀察着腥说姆磻�

  末了,他一轉頭,只見殿院的臺階上,羅希奭正站在那冷眼旁觀。

  薛白其實不太明白,以顏真卿的聲望,他們爲何首先對顏真卿動手,但很顯然,右相府的反擊開始了。

  他略略思忖,沒有去攔那些大理寺的差役帶顏真卿去對質,而是出了御史臺,直接去往開明坊找哥舒翰……

  ***

  這日一直到了傍晚,處在少陽院的李亨也得到了一個不全面的消息。

  他再次把紙條遞到張汀面前。

  “哥奴出手對付顏真卿了,我想不通。”

  “開始反擊了,但怎麼首先會找個最硬的骨頭?”張汀思忖了一會,喃喃道:“若讓我猜,他這是又想嫁女給薛白。”

  “真的?”

  李亨譏笑一聲,只覺哥奴十分可笑。

  須臾,他目光一沉,卻是也思量起來。

  聖人最近對東宮不錯,讓他重新有了一些想法。尤其是他聽張垍說,薛白近來與李泌、李月菟走得很近。

  “我們出手幫一幫顏真卿。”

  “嗯?”

  “如此,這樁婚事到最後,是誰嫁過去可就說不準了……”

第288章 師徒

  開明坊。

  曹不遮拿着一張飛錢對着陽光看了看。

  她聽說過這東西,但還是初次見,反而是哥舒翰纔回長安沒幾天就給了她好幾張。

  “莫被這老無賴騙了我的宅子。”

  心中嘀咕着,她打算去豐匯行把這些飛錢全兌成金銀,或買些寶貨,找個罈子裝了埋到地下。

  因她阿爺說過,福禍無門,誰也不知哪天就要大難臨頭,買宅置地殊無必要,留些本錢保證往後的日子纔是正經。

  此事她連弟弟都沒告訴,揣着飛錢出了門,正在上鎖,忽聽到馬蹄聲響。

  轉頭看去,小巷那邊,薛白牽着馬走來,一邊走一邊像還在思忖着什麼事。

  她當即警惕起來,擔心自己有錢財一事被薛白知曉。

  “你又來做甚?”

  “哥舒將軍在嗎?”

  “他不在。”

  曹不遮惜字如金,說罷轉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