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8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縣令認得任海川吧?”

  “本縣……不認得。”

  “可縣令在他的道觀供奉了求子的祈福牌,不是嗎?”

  賈季鄰的臉色當即就苦了下來,眼看被當面拆穿了,這纔開口說起來。

  “最初,王京尹的兄弟王焊,是個蠢……王焊十分易欺,被任海川騙了。任海川自稱會神仙術,能讓人延年益壽,尤其有提升……提升房中術的法門,王焊有意將他舉薦於聖人,幸而我等慎重,未因最初那一點效用而輕信於他,本待再等一段時日,沒想到,他其實是韋會派來的,打算在面聖獻藥之後,捲了賞賜逃跑。”

  “若依韋會的計劃,任海川逃了之後,罪責便在王焊身上。因此,王京尹得知此事大怒,命我捕殺此二人。我遂讓魏昶去拿下了韋會,沒想到,任海川十分機警,見事不妙直接便逃了……”

  ***

  與此同時,萬年縣,新昌坊。

  崔祐甫大步而行,臉色格外鄭重。

  “縣尉,就在前面。”

  前面是新昌坊的一間道觀,就名叫新昌觀,周圍已圍了許多人,正在指指點點地議論着什麼。

  “就是那位任神仙吧?”

  “神仙怎會死了……”

  “都讓讓!讓開,縣尉來了!”

  崔祐甫撥開人羣,目光看去,只見道觀後院的土地已被人挖開了,挖出了一具屍體。

  死的是個老道士,雖已成了狼藉的屍體,卻還能看出原來的仙風道骨。

  仵作俯下身,撥開屍體上的衣裳,看向那已開始腐爛長蟲的傷口,仔細檢查了一番,道:“皮上有滲水,微微發臭,死了四五天了,兇器該是一把六寸的小匕首,身上沒有別的傷口,一刀斃命……”

  崔祐甫皺了皺眉,轉身看向圍觀的人們,抬手招過幾人,道:“你們認得他?”

  “認得,是城南崇真觀的任道長……”

  這是崔祐甫擔任萬年尉以來遇到第一樁大案,他暗下決心,務必要徹查清楚。

  然而,才把屍體帶回縣衙,他便被萬年縣令馮用之召到令廨。

  “請縣令安康,今日城中出了命案,我必……”

  “這案子不宜聲張,以酒後摔死結案吧。”

  崔祐甫一愣,久久不肯回應。

  馮用之嘆息一聲,起身走近他,提醒道:“萬年縣只是個附郭京城的小縣,縣衙之上還有京兆府,此案到此爲止,明白嗎?”

  “是。”

  崔祐甫有些失落,出了縣衙,走過宣陽坊的長街,忽然停下腳步,看向前方不遠處一人。

  “薛郎怎來了?你耳目一向靈通,可是爲了萬年縣的命案?”

  “不是。”薛白指了指西北方向,“我住在宣陽坊。”

  崔祐甫一愣,苦笑着準備離開,下一刻,他意識到薛白肯定是爲命案來的,且是故意在這裏等他,否則不可能不好奇。

  “對了,韋會的案子如何了?”

  “京兆府想壓。”薛白道:“我倒是無所謂,但顯然有人想讓這些案子冒出來,京兆府只怕是壓不住。”

  “誰?”

  “不知。”

  “那我們都被捲進去了。”崔祐甫再一思量,意識到任海川屍體忽然被發現,此事十分可疑,心態便從容起來,道:“薛郎若得空,一道喝幾杯如何?”

  “不巧,今日真不得空,下次吧?”

  “好。”崔祐甫道:“總有機會。”

  ***

  薛白看似很忙,其實根本沒有正事,回到宅中換了一身衣服就去敦化坊見顏嫣了。

  他說過要給她帶些好玩的,這幾天便讓匠人制作了一些桌遊的小道具。

  這道具還製作了好幾份,回頭可獻一份到宮中,彌補前次花萼樓御宴上李隆基的失望,算是一舉兩得。

  從傍晚到入夜,薛白無非是陪顏嫣、顏頵玩,他們大爲驚奇,玩得不亦樂乎,到最後也不肯放他走。

  “再玩一局唄?”

  “長輩們盯着等我走呢。”

  “可宵禁了啊。”顏頵平日看着是個小書呆,爲了玩卻是什麼理由一堆,“宵禁了阿兄可回不去。”

  “長安縣尉豈會被宵禁攔住?”

  薛白在孩童面前顯了威風,策馬離開顏家,心想着李隆基應該會很喜歡這種智鬥類的小遊戲,明日便可獻上去。

  他像是渾然不在意韋會的案子,也不好奇到底是誰在背後推動着這些事。

  夜裏,他倒是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他夢到自己與李隆基、李林甫、楊國忠、王鉷、張去逸、王繇、賈季鄰、崔祐甫、韋會等一腥嗽谕胬侨藲ⅲ谝灰鬼f會死了,而他有一瓶可以毒死狼人的毒藥,打算毒死李林甫,他相信肯定不會毒錯。

  但就算在夢裏,薛白也能意識到狼人並不止有一個……

第276章 脈絡

  是夜,崔祐甫沒有睡好,次日起來眼睛都是腫的。

  他去往萬年縣衙時腦子裏還在想着昨日的案子,穿過坊門,卻見薛白正坐在一個餺飥攤子前,這已是兩人近日來第三次在這裏相遇了。

  “薛郎是在等我?”

  “沒有,我住在這附近,出來用朝食。”

  “你上衙要遲了。”

  “是啊。”薛白不慌不忙喫着餺飥,“住在宣陽坊,卻在長安縣任職,真不方便。”

  崔祐甫受夠了他一天到晚賣關子,懶得再問,徑直轉入縣衙。

  有案子不能查,他這萬年尉無非是世家子弟混個資歷,容易讓人輕視。

  然而,沒坐多久,便有小吏過來請他到令廨去,還提醒了他一句。

  “是刑部派人來了,問昨日那案子。”

  崔祐甫心念一動,暗道還真給薛白猜對了,真有人在推波助瀾。那既是刑部來人,該是右相府希望這案子能查下去。

  令廨中,馮用之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展現了附郭縣令的難處,可當見崔祐甫過來,馮用之馬上又能恢復從容,揮揮手道:“查,任海川的命案務必查清。”

  “喏。”

  崔祐甫第一時間想去找在縣衙外喫朝食的薛白聊上一聊,趕到門外。恰見薛白正付過了餺飥錢,準備離開。

  他上前問道:“薛郎還不去長安縣衙?”

  “這就去了。”

  “薛郎若有話與我說,現在可以說了。”

  說着,崔祐甫走近了些,低聲又道:“我信你。”

  “沒有。”

  薛白笑應着,餘光看向長街另一頭,他的人已經暗中跟上方纔離開的那名刑部官員了。

  他不是爲了崔祐甫而來,是猜測有人利用他們查案,他想把對方查出來,若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這隻黃雀與崔祐甫這隻蟬並無太多可說的。

  “薛郎應該知道很多吧?”

  “你去查也會知道。”薛白道:“想必會有人故意透露線索給伱,線索該是指向王鉷。”

  “爲何?”

  “你自己查。”

  “就不能直接把知道的都告訴我?”

  薛白笑了笑,也不回答,揮揮手就走了。

  他似乎不急着去長安縣衙,向北而去。

  崔祐甫縱有名門風範,此時也是大爲着惱,咬牙暗下決心,一定要查清真相,務必要比薛白知曉得更多。

  長街上,幾個閒逛的漢子偷眼往他們所在的方向看着。

  末了,其中一個漢子拐過小巷,出了宣陽坊,到了皇城安上門附近,向另一人道:“長安、萬年兩個縣尉碰頭了,該是在一起查案。”

  ***

  達奚盈盈昨夜沒睡好,正對着銅鏡看着臉上的黑眼圈,手指染了脂粉抹着,嘴裏問道:“都跟上了?”

  “是,給萬年縣施壓的,該是刑部尚書蕭隱之;偷偷盯着萬年縣衙的那些探子,最後到御史臺報了消息。”

  “御史臺?”

  這結果完全出乎達奚盈盈的預料,她不由停下動作,喃喃道:“王鉷怕被查出來,派人盯着進展不成?那是我們跟蹤錯人了?”

  沒人能回答她這個問題,她思忖了一會,沒能理清頭緒,遂問道:“郎君在何處?我得去見他。”

  “郎君到興慶宮去獻寶了。”

  ***

  興慶宮。

  薛白還沒有單獨求見過李隆基,過去他也沒這個資格,都是被召到宮中,或是隨着楊玉瑤一起的。

  但如今他也算是京官了,於是決定試了一下,以免李隆基覺得他任何事都賴着楊家姐妹。

  他也不知是怎樣一個流程,八品官請求面聖合不合規矩,甚至連李隆基是睡是醒也不知道,總之就到初陽門遞了告身。

  “長安縣尉薛白,有新物件想要獻給聖人。”

  不等一句話說話,守衛宮城的幾個禁軍臉上已顯出憋不住的笑容。

  “誰不識得薛郎?告身便不看了,在此候着,破例替你通傳一聲便是。”

  “多謝了,幾位將軍如何稱呼?”

  “哪是將軍,不過是當差……”

  這些禁軍平時見人就喝“退”,但聊開了就會發現他們多是勳貴家的傻孩子,有的性格張揚些,有的靦腆些,金光粼粼的盔甲下並沒有什麼殺伐氣。

  不多時,竟是吳懷實親自來見薛白。

  “聖人正在小朝會商議國事,真見不了你。”吳懷實諔┑溃骸笆钦娴模粫䥽顺鰜恚蓡査阒5粜诺眠^我,要獻何新奇物件,可由我替你轉交,聖人一得空便替薛郎表功。”

  “好。”

  薛白不擔心他在這種事上使絆子,直接將手裏的匣子遞上去,道:“也就是些簡單的玩樣,規則都寫好了,聖人一看便知。”

  吳懷實反倒愣了一下,臉上泛起感動之色,笑道:“薛郎竟這般信我。”

  “我有何不信吳將軍的?”

  “是啊,我還怕薛郎因爲呂令皓之事怪我呢。我是高將軍門下,其實與薛郎纔是一家。”吳懷實接過那匣子,輕撫了兩下,道:“這是薛郎分潤我的功勞啊,往後但凡有事,只管與我開口。”

  “我在偃師也是公事公辦,吳將軍不以私事掛懷,胸懷坦蕩,讓人敬佩。”

  兩人願與對方示好,彼此說着好話。

  不多時,只見楊國忠在幾個宦官的引領下出來,與之並肩而行的還有一位老道士。

  長安城多的是仙風道骨、清癯飄逸的道士,這位老道士卻是身材瘦小,其貌不揚,唯獨一雙眼睛極爲明亮,能看透世間萬物一般。

  出了宮門,楊國忠先請了那老道上了馬車,走向薛白。

  “阿白如何在此?”

  “上次花萼樓御宴,阿兄獻了琵琶,我卻什麼也沒獻,今日只好來彌補一二。”

  “哈哈哈。”楊國忠爽朗而笑,親熱地拍了拍薛白的肩,“你早說嘛,往後我給聖人獻寶時帶你一份又有何難?”

  關於楊銛死後留下的政治遺產,兩人之間本該有所爭執,但薛白回長安這些天,耽誤於韋會的案子,卻是始終沒機會與楊國忠好好談一場,今日便借這機會試探了幾句。

  “聽聞阿兄舉薦楊光翽爲鹽鐵使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