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另一樁事呢?”
“張去逸對我有些不滿。”
“他可不是‘有些’不滿,是很不滿。”杜五郎道:“我看你回了長安麻煩可大了,還是裝病避避風頭吧。”
“你忙你的吧。”薛白懶得再打攪他,起身便走。
“咦,你今夜不留下睡了?家裏空屋可多。”
“不了。”
到最後,杜五郎還是沒能拒絕掉薛白的要求,乾脆稍微拾掇了一下,帶着薛吣锶ヘS味樓用膳,偷偷給達奚盈盈遞了消息。
“韋會案還有何好查的?如今已鬧得滿城風雨,誰不知是王準做的。”
“薛白讓你打探,你就聽他的唄。”
“好,五郎去了偃師一趟回來,似乎敦實了些?”
“沒有沒有。”
達奚盈盈其實是想多說會話的,杜五郎卻是很怕她,很快跑回薛吣锷磉呑拧_@倒是讓達奚盈盈覺得有些好笑,她以前什麼樣的美少年沒有過,如今卻連一個醜少年都搞不定。
她招過心腹,吩咐道:“接下來我們的酒樓茶肆,打探到的所有與韋會相關的消息,一條不漏,全都送到我這裏來。”
***
“自從被王準當写蛄艘活D之後,韋會就一直在蒐集王準的罪名,所以王鉷讓長安縣令賈季鄰捉拿他下獄,當晚就勒死了他。”
“證據?薛縣尉看到韋會屍體後一言不發,可沒說是自盡,此事明顯有蹊蹺……”
類似的傳言開始在長安發酵,甚囂塵上。
但沒用,韋會看起來就是自殺的,聖人顯然不可能因此懲治王鉷。
薛白並不制止,保持着一種隔岸觀火的態度,盡力只做好一個長安尉的本職。
他知道天子腳下有太多人在盯着他,想要拿他的錯處,李林甫、王鉷、楊國忠、張去逸……故而不論賈季鄰如何要求他去制止王繇聲張,他都陽奉陰違。
他沉得住氣,自有人沉不住氣。
***
“王準來了?”
永穆公主府,聽得門房如此稟報,王繇目泛沉思之色,指尖輕敲着膝蓋。
他也已經被逼到了一個很艱難的處境,兄弟被害死在長安大牢,如此明顯的迫害,但任他如何申冤,聖人都不予理會,也無人爲他出頭。
若不能爲韋會報仇,他的聲名也要毀了。
僕役等了許久,不見回答,不由問道:“駙馬,是否拒他於門外?”
“不,王鉷父子得聖人無比之寵信,豈敢拒之門外?”王繇道,“我親自去迎。”
他站在府門外的臺階上,遠遠看到王準帶着一羞[俠兒往這邊走來,猶豫之後,一咬牙,乾脆拜倒在地。
不一會兒,王準到了近前,見王繇如此模樣,向身邊人譏笑道:“看來他是知道我爲何而來了,但,我也知道他爲何如此作態。”
說罷,他自一名遊俠手裏搶過彈弓,眯起一隻眼,瞄準了王繇。管王繇使多少心眼,他只以力破之。
“嗖!”
王繇還未起身,石彈倏然擊在他的冠上,將玉簪射爲兩段。碎簪落在地上,琅琊王氏、天子之婿的尊貴,隨着他頭上的亂髮散落下來。
這一刻,王繇驚愣當場,似沒想到王準有這般囂張。
不等他反應過來,王準已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衣領。
“耍小聰明?我告訴你,沒用!真當自己是皇親國戚?以爲自己很聰明?信不信我弄死你也沒人會給你出頭,和我賭命,你有膽嗎?廢物!”
口水濺了王繇一臉,他卻是沉默着,一言不發。
王準這才鬆手,道:“我敢揍韋會,怕你?現在給你兩個選擇,向我賠罪,從此閉上你的臭嘴,或你繼續鬧下去,看誰先死。”
“我……”
王繇風範盡失,猶豫着,應道:“我,我置酒向王少卿賠罪。”
“我就知道。”
王準譏笑幾聲,大咧咧領了一羞[俠兒入堂坐了。
薛白不來制止王繇聲張,他卻不得不來,此時遂冷眼看着王繇,問道:“駙馬可別是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再放謠言詆譭我?”
“我不敢。”
“那駙馬有多少賠罪的找猓俊�
忽然有人問道:“駙馬,出了何事?”
卻是永穆公主從後院轉到了前堂。
她是聖人長女,仁孝端淑,此時眼看堂中情形,見一官員之子氣勢洶洶,把她的駙馬逼壓得唯唯諾諾,她居然不生氣,反而也低下了頭,向王準行了個萬福。
“王少卿息怒,該是駙馬因兄弟之死有些失態,我代他向你賠罪可好?”
王準跋扈了,以往連李岫都不怕,後來連韋會都敢打,還真就不怵這位公主,昂然應道:“好啊!”
他偏要把王繇夫婦的氣焰完全壓下去,看他們再敢爲韋會出頭。
永穆公主遂親自安排酒食,執匕首爲王準切肉,執壺替他倒酒。王準竟是坦然受了,在她服伺下酒足飯飽,揚長而去。
公主府的下人盡皆不憤,想不到駙馬今日如此窩囊,抱怨不停。
“王準只是仗着他父親是有聖眷的鼠輩,也敢使公主爲他具食,駙馬也不攔着,聖人若知,哪能不發怒?”
王繇與永穆公主對視一眼,點點頭,眼中卻有光芒閃爍,之後當姓f出了一句話——
“聖人發怒不會如何,我之生死卻繫於王準,不敢不服他。”
***
半個時辰後,長安宵禁。
宣陽坊薛宅卻是響起了急促的叩門聲。
“我有急事要見郎君……放心,沒人看到我來。”
達奚盈盈說着,擠進了門中,匆匆趕往薛白的屋中,道:“郎君,王繇出手了,開始捧殺王準。”
薛白聽了,沉吟道:“對王鉷的攻勢開始了?這是有人佈局嗎?”
“不論如何,眼下這案子越鬧越大,長安城都盯着,郎君身在其位,只怕不好做選擇……”
第275章 壓不住
夜裏,青嵐到書房添了幾次火燭,目光瞥去,只見薛白端坐在那沉思着,達奚盈盈則把胡凳搬到了他面前,湊過去小聲地嘀咕着。
“郎君纔回長安,人就死了,奴家不信是巧合,必是有人安排的……”
青嵐倒沒注意聽這些,心神卻被達奚盈盈牽走了,等到入睡時,她還摟着薛白小聲地感慨。
“郎君。”
“嗯?”
“達奚娘子好豐盈啊。”
薛白覺得好笑,握着青嵐纖細的手,道:“不要攀比,玲瓏小巧的纔可愛。”
於是,薛白次日又起得晚了,不着急到長安縣衙去點卯,打算與青嵐在屋子裏下棋、喫點心。小姑娘不會下圍棋,但可以下下五子棋。
偏是棋盤都還沒擺開,宮裏已遣人來召。
沒辦法,附郭京城,顯然沒有主理偃師縣時自在。
……
本該上朝的五品官員不用上朝,薛白一大早就穿着青色官袍到了興慶宮。才被引到南薰殿,已聞到一股酒香混着脂粉香。
昨夜領舞的卻是範女,她穿了一襲絳紗長裙,梳着精美的髮髻,比一年前更有氣質了。
她一曲舞罷,攏着裙子在李隆基身旁坐下,準備幫忙看牌,見薛白進來,愣了一下,捋了捋耳邊並不存在的碎髮,微微頷首。
薛白站定,發現腳下的地毯上還有鬥雞掉落的一地雞毛。看這情形,李隆基昨夜大概又是歡飲達旦了。
“聖人,薛白到了。”
李隆基不緊不慢地胡了牌,起身,走到御榻上坐了,神色逐漸嚴肅,從風流天子恢復成了一個威嚴的君王。
“臣請聖人安康。”
“韋會死的那夜你在,與朕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薛白於是事無鉅細、實話實說,包括到迎孃的宅院去問話的過程,總之讓人挑不出錯來。
李隆基不耐煩道:“說你的看法。”
薛白似沒想到這麼快就問到他意見,猶豫着道:“臣剛上任,此案只怕是賈縣令、王京尹更爲了解。”
“爲官一年,學會推諉了?”李隆基淡淡問道:“伱還是過去自詡的那個只說實話的耿直忠臣嗎?”
“臣不敢。”薛白道:“說實話,臣還未查明真相,因此臣既不敢斷言韋會是自盡,亦不敢勒令王駙馬噤言,確實存了觀察事態變化的心思。”
“朕不想聽含糊其詞。”
“臣一定查明此案。”
無緣無故地一個擔子就落到身上。
但這恰恰是薛白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爲得到的結果,他要升官、要皇帝的信任,那麼遇到事的時候,皇帝就是會找他。這背後若是有誰故意推了一把,更是水到渠成。
薛白退下之前留意了一下,王準就在殿中,正與賈昌站在一側,神態頗爲輕鬆的樣子。
他於是在考慮,王繇的捧殺能對王準造成多大的傷害?
若換作他是王準,有一個徹夜陪聖人鬥雞的機會,當能化解猜忌,怎麼說他都想好了。
“王繇故意害我!我阿爺官聲不好,我只是個鬥雞小兒,僥倖得了聖人恩寵,落在他們高門望族眼前反倒落了大罪,我是打了韋會,韋會調戲梨園弟子羞愧自殺了,王繇爲了名聲反而栽到我頭上,設計陷害我。”
說到底,還是得順着聖人心意,押準聖人好惡……
***
是日,永穆公主府,王繇得到了宮中來的口諭。
“聖人口諭,讓駙馬安分守己,莫再因韋會之死無理取鬧。”
“什麼?”王繇頓時面如土色,“我沒……”
傳旨的宦官眼皮一翻,白了他一眼,帶着些警告之意。
“臣領旨,謝恩。”
王繇只好連忙俯身受領,親自送了宦官,回到屋中,跌坐在榻上,失魂落魄。
永穆公主遂過來握着他的手,道:“駙馬何必如此?這結果早該想到的,我們必不能一次就除掉王準,但慢慢來,聖人總會疏遠他的。”
“不明白嗎?聖人討厭我。”
王繇心中苦澀,他當然知道對付王準是長久之事,他失望的是聖人的態度。
當年他請求父母合葬之事便是如此,他父親王同皎被武三思以址醋锾帞兀W诨实劾^位後已爲他父親平反了,追贈太子少保、琅琊文烈公,諡忠壯。
但他父親爲李姓社稷拋了頭顱,死後卻還要看着妻子與別人合葬?
他與永穆公主成親時,本該以更高的禮儀規格來彰顯王家的功勞,但卻被以太平公主的例子給駁回了,他們成親,與太平公主何干?
不過是因爲聖人曾親手殺掉了他母親的第二任丈夫,從來就不喜歡他母親。再加上兒女多,來往得少,關係疏遠,甚至種種猜忌……總之從不把他這個外甥、女婿放在心上。
“我們在聖人眼中,真不如一個鬥雞的。”
失望歸失望,這日下午,王繇夫婦還是得到了一個消息——聖人命薛白繼續查韋會一案。
王繇思來想去,特意去見了薛白一趟,全然忘了聖人口諭讓他安份守己。
***
長壽坊,縣衙附近不遠處的羊肉湯麪的攤子上熱氣騰騰。
“老崇,來三碗湯麪,各加一份羊肉,九個胡餅。”
刁丙、刁庚兄弟聽了對視一眼,臉上顯出喜色,覺得當護衛實在是太好了,活輕鬆,每天都有肉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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