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8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是北衙禁軍,守衛宮城乃是職責所在,怎能說是看熱鬧呢?”郭千里拍着胸脯道:“但你若是不瞭解這些人,儘管問我,我是宮城的老人了,懂的多。”

  薛白擺手道:“怕影響郭將軍前程,暫時不必了。”

  若真是難打聽的事,郭千里就不會是這渾人的表情了。

  “那你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儘管說。”

  “好,若真有,定不與郭將軍客氣……”

  這一番交談,楊玉瑤知薛白還有公務,自先回去了,薛白遂騎馬往長安縣衙而去。

  那是在長壽坊的西南隅,他非常熟悉。

  ***

  遙想當年,薛白連在宵禁行走都難,這次再回來,卻已經能夠舉着火把、帶着皇親國戚穿梭於夜色中的長安了。

  “多謝薛縣尉。”

  王繇策馬上前,與薛白並薅校溃骸把h尉仗義出手,我必不忘此恩德。”

  薛白轉頭看了一眼,發現王繇與他一樣,不喜歡戴幞頭,而是束髮佩冠。他是嫌幞頭髒,王繇則是因爲身份高貴、注重儀表,畢竟琅琊王氏曾經是門閥世族之冠,與陳郡謝氏合稱“王謝”。

  王繇也確實有名門風範,雖年過四旬,氣質溫潤如玉,舉手投足可見魏晉風流之態。可惜代代爲駙馬,權力一代比一代弱。

  “駙馬不必客氣,職責所在罷了。”薛白道:“但不知爲何說韋會有性命之憂?”

  “他昨夜便十分失態,與妻子說‘大禍臨頭,我必死矣’,轉眼,今日就被長安縣衙拿了,怎不叫人憂慮?”

  “是落了甚把柄,還是得罪了誰?”

  王繇道:“這卻不知了。”

  路上暫時沒問出更多,腥说搅碎L安縣衙,薛白出示牌符,道:“新任長安尉薛白。”

  “薛郎回來了,誰還不識得你啊?快快請。”

  於薛白而言,回了長安縣衙就像回了家一樣,以前顏真卿在的時候,他常過來請教問題,或幫忙打理些公務,有了這份資歷在,就任必然要比在偃師順利得多。

  天子腳下,凡事按規矩辦,至少沒人敢刺殺他。

  “今夜本是御宴,聖人讓我來提審韋會。”

  看門的雜役連忙去詢問,得知縣衙並沒有下令批捕韋會,遂道:“想必是帥頭臨時拿的,薛縣尉稍待。”

  長安縣的捉不良帥名叫魏昶,在顏真卿任縣尉之時就在縣衙做事了,薛白也曾見過幾次,是個做事非常沉穩的四旬大漢。

  等了一會兒,魏昶是從外面過來的,他就住在長壽坊,該是已經睡下了,臨時被喚起來。

  “見過薛郎薛縣尉,盼縣尉往後照拂着小人些。”魏昶一見薛白就面露喜色,恭恭敬敬地執了一禮,“顏縣尉在時,我便佩服薛郎。”

  “是好久不見魏帥頭了。”薛白拍了拍魏昶的肩,問道:“怎把韋會拿了?”

  “他糾纏宮中樂工,拿了他,算是給他面子。”

  “帶我去看看。”

  薛白並不提審,因未必要釋放韋會,乾脆親自到牢中看看。

  “縣尉請。”

  魏昶故意不問跟在薛白身邊的那對中年夫妻是誰。

  其實他眼光極毒辣,只看衣着打扮就知道他們身份不凡,但在長安縣任職,各路牛鬼蛇神遇到得多了,若是每個都問,事反而做不成了。

  長安縣牢便是那座傳聞中的“虎牢”,乃是掘地而建,薛白曾經來過一次。

  打開牢門,一路沿着石階向下,兩邊昏暗的牢房中犯人都餓得躺在那哼哼唧唧,像一隻只無力的蛆。

  “韋會就在前面。”

  “你們好膽,敢將聖人外甥關在這種地方。”

  “縣牢就這般大,只好讓韋大夫將就些……”

  火把往前一晃,牢中的一道人影落入了腥说囊暰�。

  他們都驚愣了一下。

  “這……”

  韋會正掛在那微微晃動。

  “阿會?”王繇不可置信,喃喃着喚道:“你下來啊!”

  薛白接過魏昶手中的火把,上前幾步,凝視着牢房。

  韋會是被腰帶吊死的,腰帶則是掛在牢頂的鐵環內,那鐵環大概是用來鉤鐵鏈以栓住要犯的。

  牢中還有個牀榻,看起來像是韋會踩着牀榻,掛好了腰帶,把自己吊死的。

  但以薛白坐牢的經歷而言,多數時候都是鋪了茅草睡,何時還有過牀榻?

  不論如何,韋會死了,在薛白上任長安尉的第一天,就死在了長安縣牢裏。

  薛白沒有說話,耳畔卻是一片混亂的呼聲。

  “阿會!你們殺了阿會,是你們殺了他。”

  “拉住駙馬,快,把韋大夫放下來。”

  ***

  殮屍房裏燈光通明。

  匆匆被喊起來的吏員鋪開筆墨,下筆記錄了死者的生平。

  “韋會,正議大夫、茂王府司馬,母定安公主。曾祖韋弘表,揚州大都督、魏國公;祖韋玄貞,太師、雍州牧、益州大都督、上洛郡王;父韋濯,衛尉少卿、駙馬都尉……”

  薛白端着燭火,俯身看向韋會的屍體。

  他見過韋會。

  那是在天寶六載,當時他與王忠嗣到教坊去選角,恰遇到王準在教坊尋歡,起了衝突,當時該是有個美貌張四娘讓王忠嗣帶走了,韋會因與張四娘有交情,與王準等人到御前狀告他與王忠嗣。

  薛白的印象其實已經不深了,努力地回憶着,最後想起來,那日從宮中出來,還看到了王準痛揍了韋會一頓。

  王準也是一個近來處在風口浪尖的人物,薛白提前調回長安也與這場風浪有關。

  回到眼前,韋會之死是因其人死性不改又招惹了樂工,自覺羞愧,上吊身亡嗎?

  薛白伸出手,用手指把韋會的眼皮掙開。

  他看到了一個渾濁、黯淡的眼球,但其中似乎隱隱透着驚恐、憤怒……

第274章 跋扈

  天還未亮,晨鼓還未響,長安縣令賈季鄰與妻子田氏已經起身了。

  夫婦二人拾掇妥當,先往家宅東院的小道觀、南院的佛祠,之後是各路奇奇怪怪的神仙祠。

  好在家宅夠大,乃田氏的阿爺所留,田家是長安富商,只有一個獨女,開元二十三年榜下捉婿,相中了狀元賈季鄰,到了如今夫妻倆富且貴,唯獨煩惱沒有一兒半女。

  “求神仙保佑,使小婦誕下兒女。”

  虔盏毓虬菰S願了之後,賈季鄰趁着晨鼓便要出門。

  田氏不由疑惑,問道:“阿郎今日怎不用早膳?”

  “新任的縣尉薛白想必已到了。他到哪兒麻煩就到哪兒,豈還有心情用膳。”

  賈季鄰揪着鬍鬚嘆息了一聲,出了門,策馬往長壽坊西南隅,果然見縣衙前停着許多奢華車馬,以及等候在旁的青衣僕婢。

  不等他下馬,已有吏員們匆匆上前稟道:“縣令,出大事了!昨夜魏帥頭捕了正議大夫韋會入獄,結果夜裏韋會就自盡身亡了……”

  作爲長安縣令,這等破事賈季鄰見得多了,不由自語着他的口頭禪,喃喃道:“三生不幸,縣令附郭;三生作惡,附郭省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

  他不由在想,自己上輩子許是真惡貫滿盈,纔會今生既無子嗣,還附郭京城。

  “縣令?”

  “薛郎在何處?我先見過他再談。”

  賈季鄰是看着薛白成長爲狀元郎再到自己屬下的,也不見外,想了想,指着縣衙外的羊肉湯麪攤子,又道:“我到老崇那喫些東西,讓薛郎一道過來吧,忙了一夜了。”

  “縣令,薛縣尉不在縣衙。”

  “去何處了?”

  “不知,昨夜很早就走了,說是困了,回家睡覺。”

  賈季鄰完全出乎意料,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抬起頭看去,只見駙馬王繇已經氣沖沖地向他這邊趕過來了。

  ***

  萬年縣,敦化坊。

  顏宅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書香門第的歲月靜好,薛白每次到老師家都很心安,像是天塌下來也有老師幫忙頂着。

  “見過師孃,學生前日回長安,本該早來拜會的。”

  “莫說這些了,知你事忙,今日能來已是難得。”韋芸打量着薛白,道:“你在外面的事,我們也聽聞了,地方上刀光劍影的……沒事就好。”

  “想必是殷先生誇大其詞了,沒什麼刀光劍影。”

  薛白語態輕鬆,說話間打量了堂上一眼,沒見到顏嫣。

  他沒給聖人帶禮物,卻給顏家人帶了些小禮物,都是些吆由夏苜I到的,絲綢、鏡子、薰香、筆墨紙硯,不值錢的。

  等把這些禮物一件件擺出來,依舊沒見到顏嫣出來。唯獨屏風被誰輕輕撞了一下,細響聲起,微微晃動。

  “有心了。”韋芸看過禮物,笑了笑,問道:“可還想與誰說說話?”

  “沒有。”薛白下意識否認道,道:“哦,這趟過來,還想向師孃打聽一下長安縣令賈季鄰。”

  “可是他與你爲難了?”

  “並非如此,而是出了一樁案子……”

  韋會之死是薛白回長安遇到的第一樁大案。縱觀天寶八載末的朝堂之爭,李林甫與王鉷爭權奪勢不休,這時候聖人外甥死了,若說只是巧合,薛白不信。

  因此他昨夜沒有留在縣署追查,而是從局中跳出來,試圖看清此事當中各人的立場。

  “伱懷疑賈縣令?”韋芸回憶着顏真卿過去偶與她聊到的一些話題,緩緩道:“他雖趨炎附勢,但狀元出身,真才實學是有的,人品也不算壞,但身在朝中,不得不依附右相。”

  “不知是依附李林甫還是王鉷?”

  “這些年朝中黨爭愈發激烈,王鉷主持御史臺,兼任京兆尹,常使長安、萬年兩縣拿人下獄,但他行事又多出自於李林甫授意,如今這兩人鬧翻了,還真不好說賈季鄰依附於誰。”

  天寶六載,薛白利用竹紙案,使李林甫女婿元捴被杖死、京兆尹蕭炅被貶謫,後來,京兆尹便由王鉷兼任了。

  當今聖人總是這樣,恨不得把朝中所有官職全部交給他最喜歡的幾個人。

  韋芸是賢內助,對顏真卿在長安縣衙任上的事還是知道一些的,一一評點。

  賈季鄰與顏真卿相處得倒是不錯,前兩年,李林甫欲除北海太守李邕,他還私下讓顏真卿寫信提醒李邕;

  縣丞霍仙奇也是右相黨羽,天寶五載,韓朝宗任京兆尹時,霍仙奇爲助李林甫除掉政敵,狀告韓朝宗在終南山建宅乃因認爲天下將有大亂,將其貶爲高平太守;

  班頭魏昶是賈季鄰的心腹,此人平時做事還算公道,不顯山不露水,唯在涉及到賈季鄰之時會有所偏向,這在如今官吏當中,已屬於十分難得的了;

  戶曹主事劉景,倉曹主事顧文德,薛白都是識得的,他們曾隨顏真卿到城郊去捉逃戶。

  ……

  薛白擔任長安縣尉,顯然要比偃師縣尉更順利一些,一則是有師門引路,對情況熟悉;二則是天子腳下,大家都得按規矩辦事。

  他既問到了想要了解之事,再看了一眼屏風,執禮告辭。韋芸也不留他,讓顏頵送他出門。

  “阿兄,這邊走。”

  顏頵如今還不能叫薛白“姐夫”,語氣卻很是親近,帶着他到側邊的小院等了一會,顏嫣從旁邊的閣樓過來,隔着欄杆與薛白說話。

  一年未見,她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開口卻還是帶着些調皮意味。

  “阿兄可是黑了不少。”顏嫣上下打量着薛白,不肯說好話。

  “不算很黑吧?”薛白竟還真有一點兒在意她的看法。

  “才懶得管阿兄黑不黑,我過來是討故事的,故事可看完了。”

  “如今不止我會寫故事,報紙上也有很多有趣的。”

  顏嫣嗔道:“那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