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8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

  能交代的其實也都反覆交代過了,薛白反正也留了不小的勢力在偃師,總歸是出不了大事。他安排妥當,也就準備起行了。

  從赴任偃師到離任,正好過去一年,有改變一些事,但還不等他做到更多,自己已走到了官場的下一步。

  人生匆匆,世情悠悠,個人之力面對世間百態,就像一艘小舟隨波萬里而江水還連綿不絕,那到底是他改變了偃師,還是偃師改變了他?

  離開時天還沒亮,薛白沒有驚動百姓,穿過破曉前的黑夜,在洛河碼頭登上船。

  他只帶了家眷青嵐、杜五郎夫婦、刁氏兄弟及其手下、公孫大娘及其弟子,杜家姐妹則會在安排好豐匯行之事後再回長安。

  薛嶄也被留在了偃師,跟着老涼、姜亥歷練……

  “哈,我回長安,我阿爺還留在洛陽。”杜五郎登上船便長出了一口氣,帶着欣喜的口吻道:“那我和吣镓M不是要獨自住在家裏?”

  “你馬上也要守選授官了,想去洛陽嗎?”

  “可別,當我求你了……”

  正站在船頭說着話,太陽從東面緩緩升起,晨光灑落大地的一瞬間,薛白愣了一下。

  因爲他看到遠處正有許多人扶老攜幼地向這邊趕過來,也不知是誰泄漏了消息,他們招着手,想要送一送他這個縣尉。

  “開船吧。”薛白道。

  他自認爲做得還是不夠,覺得愧對於這種送別,又覺得太過於形式化了。

  縴夫們拉動纖繩,船隻緩緩離開碼頭,鄉民們卻已追了過來,在河邊揮手喊着。

  “縣尉,讓俺們送送你……”

  於這些鄉民而言,薛縣尉到任以來,貪墨少了,田地分了,稅賦減了,日子也就好過了,本要賣兒賣女的能一家繼續團圓,本要傾家蕩產的能繼續活下去,這就已經是難得的大好官了,哪能不來送一送。

  他們沿着河邊追着船跑,追了一里地、兩裏地,人數竟還沒有減少的趨勢,反而越來越多。

  岸邊撲天蓋地都在喊着“薛縣尉”,構成了一副壯觀景象。

  ***

  船艙中堆着裝特產的麻袋。

  一隻匕首從麻袋中刺出來,在昏暗中泛着微微的寒光,劃破麻袋,有人影從中鑽了出來,起身,站在艙中聽着外面的歡呼聲。

  “都捨不得薛縣尉嘛。”

  任木蘭嘟囔了一句,轉身去割另一個麻袋,把盆兒也從裏面放出來。

  “走,我們一起見識見識長安。”

  “長安!”

  盆兒用力地點點頭,只這兩個字都讓他心情激動……

  船隻沿洛河而上,到了洛陽停泊了下來,薛白才發現了偷偷跟來的這兩個小傢伙。

  任木蘭於是大言不慚喊道:“我是爲了保護縣尉!”

  薛白就當是被她說服了,也沒把他們遣回偃師,任木蘭不由大喜,當即就去找李十二孃玩。

  離開洛陽,則是走陸路西行,與來時的道路一樣。

  這次,還是路過了潼關,準備在潼關驛歇一夜。

  傍晚,沒有了繁複的縣務,不見了來回奔走傳遞消息的吏員,薛白很不習慣,於是在黃河邊走了一會兒之後坐下來。

  一輪落日掛在西邊,灑下萬道絢爛的晚霞,同時也緩緩墜向天邊的山巒,彷彿像這大唐王朝,到了不變就要墜落的時刻,無能爲力嗎?可古時有夸父追日。

  再轉頭望向東邊,黃河水決絕而去,頭也不回。

  此情此景,正是“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遠遠的,還有漁船在河面上漂流。

  他又想到了來時淹死在河裏的那幾個漁民,意識到自己在偃師縣哪怕做得更好,也改變不了剩下這些漁民的處境,只要有苛捐雜稅的逼迫,他們總有一日還會淹死在黃河裏。

  要改變這一切,還是得到長安去,從朝堂之上開始變革。

  薛白腦中想着這些,輕聲唸了一句詩。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此番回長安,他務必得更上一層樓纔行。

  ***

  長安,大雁塔。

  一雙素色的繡鞋踩在階級上,楊玉瑤扶着牆,登上了第七層。

  她今日來把楊銛的靈位寄在塔中請高僧們超度,辦完此事,莫名地就想登高望一望。

  從東面的窗口望去,先是看到曲江池的一角,更遠處是長安的城牆……而城牆之外的河山於她而言就太遠了。

  這一眼,讓楊玉瑤的心境有了莫大的改變。

  以前她總是自視甚高,認爲是她成就了薛白,可現在看來,薛白所向往的那一方廣闊天地,她根本就不敢去闖,她只敢縮在這長安城裏,嬌滴滴的,對一切變故都無力改變。

  枉稱“雄狐”。

  她想着這些的時候,有人匆匆趕到了塔下,遞了一袋錢給看守大雁塔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四下看了一圈,沒見到周圍有旁人,便把錢袋收了,跑去見虢國夫人府的護衛們,比手劃腳地說了起來,很快,有護衛往大雁塔這邊跑來。

  明珠已意識到了什麼,到了樓梯邊去接消息,之後激動地揮了揮手。

  “瑤娘,薛郎回來了!已到了府中。”

  “那又如何?”楊玉瑤淡淡道,“他還不是要先去見顏氏。”

  她神色不太好,全然不像明珠預想中的高興。

  明珠卻認爲,薛郎先來見瑤娘沒什麼不妥的,本就是姐弟,且阿兄近來還過世了,任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然而,已有一道身影策馬到了大慈恩寺外,翻身下馬,徑直往這邊走來。

  “是薛郎!”

  明珠踮了踮腳尖,往塔外看去,有些醉心地望着那越來越近的身影。

  楊玉瑤反而還是沒太大反應,也不下塔,只站在那,不知在想着什麼。

  薛白已經進了大雁塔,沿着那一圈一圈的臺階往上登,那臺階是越往上越窄,且越陡峭,方纔楊玉瑤登上來時是小心翼翼扶着牆的,薛白卻還是三步作兩步。

  “慢些,薛郎慢些。”明珠連忙溫柔提醒。

  楊玉瑤這才轉過身來,薛白卻已到了她面前。

  還沒來得及說話,她竟是被他一把抱緊在了懷中。

  他輕輕拍着她的背,道:“我知道的,你很難過。”

  一年未見,他竟還長高了些,楊玉瑤已算是很高挑的了,如今卻只到他嘴巴;他還強壯了許多,胸膛開闊,像是一張大牀;但他也黑了些,髒了些,身上帶着灰塵、馬糞與汗餿的氣味。

  楊玉瑤趴在薛白懷裏好一會兒,突然一把推開他,罵道:“你不想回來就別回來啊!阿兄都死了你回來還有何用?!”

  薛白也沒解釋,由她發泄着,最後再次用力將她摟住,親着她的額頭柔聲安慰,任她大哭出來。

  “嗚嗚……你還想着回來……你終於捨得回來了……”

  ***

  “薛白回來了?這麼快?”

  楊國忠一直有派人盯着虢國夫人府,因此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待得知薛白直接去了大慈恩寺見楊玉瑤,他臉上不由泛起了憂慮之色。

  楊光翽也趕到了,得知消息,眼珠轉動,道:“國舅,下官認爲,薛白不是爲了李、王之爭才趕回來的,否則早便回來了。他這個時節才突然趕回來,只怕是想與國舅爭啊。”

  “我當然知道。”楊國忠臉色傲然,道:“我在考慮的,是該以何態度面對他。”

  “國舅打理內帑,得聖人信賴,何懼一薛白?”

  楊國忠倒不至於信了這種蠢話,淡淡看了楊光翽一眼,讓他還是專心於斂財。

  應付薛白之事,還是與右相商議更爲穩妥,楊國忠遂又往右相府請見。

  李林甫也已得知薛白回來了,反應卻很平淡。

  於他而言,只要薛白不會與王鉷聯手就好。他知道薛白也懂分寸,所以寧可請陳希烈幫忙調動。否則,一個長安縣尉的任職,堂堂右相還不至於阻止不了。

  “有何好大驚小怪的?意料之中的事。”

  楊國忠一聽就意識到,這是雙方的立場不太一致了。

  眼下,比起李林甫,他與薛白的衝突反而更大。

  他也無賴,心裏打定主意,若李林甫不幫他對付薛白,他就不幫忙對付王鉷,嘴上卻是一副爲李林甫考慮的樣子。

  “只怕薛白一回來,把陳希烈、王鉷聯合起來,他緊咬着安祿山不放,若是再勾結王忠嗣,內有虢國夫人、楊貴妃撐腰,到時於右相不利。”

  李林甫有些微微譏笑,愈發看不起楊國忠。

  “與其盯着陳希烈,不如看聖人對薛白的態度。若聖人不喜歡他,他離長安愈近,離死愈近。”

  “這是何意?”

  李林甫招了招手,示意楊國忠俯身下去。

  這動作讓楊國忠想到當年當唾壺時的場景,有些不願,但架不住好奇。

  “本相猜測,薛白與貴妃走得太近了……”

  楊國忠一愣,張了張嘴想要反駁,須臾卻意識到這真有可能,喃喃道:“如此看來,聖人是不喜歡薛白。怪不得他此前不肯回來。”

  這一句話,許多事忽然就清晰了。

  再仔細一想,關於如何對付薛白,楊國忠腦中已漸漸有了思路。

  然而,不多時,蒼璧匆匆趕來,稟道:“阿郎,聖人口諭。”

  “快請。”

  很快,一個宦官到了右相府,在李林甫面前站定。

  “聖人口諭,晉國公、右相、尚書左僕射李林甫接旨……哈哈,薛打牌既回了京,想必有許多趣事,明夜設宴花萼樓,十郎一道來吧。”

  “臣,遵旨。”

  李林甫領了聖人口諭時是有些懵的,心想着自己莫非猜錯了。

  然而,當他琢磨着“薛打牌”這個稱呼,很快便想明白了,薛白離京已有一年,足以讓聖人消除懷疑與芥蒂。

  更何況遠香近臭,如今他與王鉷打得不可開交,如何比得上剛回來的薛打牌讓聖人看得順眼?

  聖人還能對一個少年郎記仇記一年不成?至少暫時而言該是不會的。

  如此看來,薛白遠走一年還是走對了。

第273章 長安尉

  爲迎薛白,楊玉瑤早前在閨中準備了一些物件。

  香爐裏是添了依蘭花粉的麝香,燭臺上插着的是紅色的喜燭……但其實都沒用到。

  唯有鵝梨帳中那柔軟光滑的絹絲被褥被壓得一片狼藉,被汗水洇溼。

  薛白體貼地安慰了楊玉瑤一場,她大哭着在他懷中睡着,次日醒來,終是體諒了他的晚歸,怨氣消下去了一些。

  “我的少年郎長成男兒大丈夫了。”

  薛白才醒來,還有些迷糊,聞言有所感念,摸着她的頭髮,道:“往後我保護你。”

  楊玉瑤哪要他的保護,笑了笑,將他的心意記着便是,嗔道:“回了長安舒服嗎?偏你要待在小縣城不回來。”

  身下的牀榻如同雲朵,懷中美人如玉,薛白當然是舒服的,奈何心中藏着思慮,終究還是不能安心享受。

  “阿兄的喪禮都辦完了嗎?”

  “送了殯,靈牌都寄在大慈恩寺了。”楊玉瑤嘆息一聲,“家中丁口寥寥,喪禮也簡單。”

  啓了這個話題,她便說起楊國忠常常在她們姐妹面前提及“若薛白早歸,阿兄就不會死”之類的。

  “堂兄大概是對你有所埋怨,伱空了可與他解釋清楚,消了芥蒂,他如今很受聖人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