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6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須知賤民無義,最會背叛,還是少尹可靠……

  纔想到這裏,宋勉忽然感到脖子一緊,一根繩索已死死勒住了他。

  他拼命地掙扎着,繩索卻越勒越緊,因太過痛苦,他腦海中浮過了今生的各種畫面。

  宋傢俬鑄銅幣,有幾次被官府查到了,那時,他往往會隨意指出兩個下人,讓他們去頂罪,之後滅口。

  這樣的事分明做了那麼多次,偏偏輪到他時,他卻滿腦子只有求生的希望,從沒想過自己也已成了那個替罪者。

  一雙手無力地垂下。

  “死了?”

  “掛。”

  一具屍體被掛起來。

  與此同時,李十一娘正給自己掛了一條項鍊,對着一面漂亮的揚州江心鏡擺弄了一會,滿意地點了點頭。

  “鑲了這麼多綠松石,項鍊倒也貴重,令狐滔還真是有心了。”

  楊齊宣笑道:“他不過吩咐一句,自有人會安排送禮。”

  “他堂堂少尹,爲何要給你送禮?”李十一娘道:“這案子薛白羅織得不錯,直接定案即可。”

  正說着,有人來稟道:“楊參軍,可過去審案了,但……宋勉畏罪自盡了。”

  “知道了。”

  李十一娘等楊齊宣揮退那人了,笑道:“怪不得呢,原來是爲了此事,令狐滔做人不地道。

  楊齊宣雖不算很聰明,對這種事的流程卻很清楚,道:“就像柳責案,所有人都知柳勤是被利用了,但只要由他抵罪就能結案,連聖人都下旨杖殺了他。”

  李十一娘不讓任何人在她面前顯聰明,嗔道:“我當然知道了,我是說,令狐滔果然也有把柄在宋勉手上。”

  “管他呢,與我們何干?”

  夫妻倆收了禮物,擺出了高人一等的超然姿態。

  這趟過來,眼看薛白又鬧了一場贏了,但也不過是一個縣尉之權。

  真正得了大好處的,還不是他們夫婦?

  楊齊宣覺得薛白真傻,右相府的女婿不做,長安城的清貴官不做,跑到這小縣來當縣尉,還不學會與人好好相處。

  人活着,像他這般纔算完滿。

  回郭鎮。

  石板路上,一雙草鞋留下了帶血的鞋印。

  刁丙抬頭看去,只見前方不遠就是郭家高高的院牆。在他身後,一個個大漢都是渾身是血,手提長刀。

  連風吹過都帶着他們身上的血腥味。

  “準備動手。”

  樊牢還在觀察地勢,遠處忽然響起一聲哨聲,他遂以哨聲回應。不多時,有快馬向這邊奔來。

  這是事前他與薛白約定好的叫停的辦法。

  “這麼快?”刁庚卻是很驚訝,“這纔剛到第三家,我以爲至少要殺五家。

  “他們哪有這麼硬的骨頭?”

  樊牢則是稍微放鬆了些,心知若真殺得血流成河了,現在當然是爽利,但對皇孫的大計卻有影響。

  他做出這個選擇,是想給弟兄們保一個前途,不是以殺人爲樂。

  “接下來怎麼安排?”

  “讓你們停手,之後縣尉會帶人過來,你們逃過邙嶺,乘船下黃河,到了伊洛河口換漕船回來,稍避幾天,縣尉會給你們安置個好去處……”

  刁庚還是看了一眼回郭鎮,問道:“這就停手了?可不是便宜了狗大”

  “哪會便宜了他們?郎君既掌握了偃師縣,往後還不是郎君說了算……準備一下,等郎君來平定你們。

  薛白還沒有去平定山伲�在縣署翻看着一本田冊。

  這並不是縣裏重新造冊的青苗簿,那本已經被呂令皓投入火中燒了,這是郭渙交出來的自家田冊。

  薛白看過,隱田比之前查到的還要多許多。

  “這次把隱田與積欠交出來,可還想着再拿回去?”

  “不敢。”郭渙道:“小老兒從未想過要違背縣尉,全因阿伯逼迫。此番願獻出郭家所有不義之田,只求族人平安,小老兒好無愧於心,往後只爲縣尉謩潯�

  “好。”薛白合上田冊,道:“我會帶人去平定山伲D阕迦似桨病!�

  郭渙長出一口氣,行禮道:“多謝縣尉。”

  “不要覺得不平衡。”薛白起身,拍了拍他的背,道:“我不會只針對你一家。”

  確認了此事,薛白便帶人去平定山伲犖橹邪ê幽细男l兵、金吾衛……大獲全勝。

  他們繳獲了十七把長刀,對外說殺了十七個山伲上ё屖O碌某舜恿恕�

  如此,令狐滔此來偃師,先是主動開啓了偃師縣清查隱田匿戶一案,之後又指揮平定了一波入境的山佟M展官威。

  他終於可以離開了,走時迫不及待,絲毫不想在偃師多待。

  這一次與來時相反,世紳們前來送行的很少,但百姓的歡送卻很有聲勢。

  薛白沒有再失禮,親自到洛水邊,以隆重的禮節送令狐滔,兩人還顯得十分親近。

  ”薛郎不愧是長安來的狀元郎啊。”令狐滔臨走還不忘稱讚薛白。

  薛白則贈與他更多的名望,道:“少尹過獎了,那是偃師百姓送你的萬民傘。”

  令狐滔轉頭看了一眼,微微自嘲,擺手不收,沉着臉登船而去。

  逆水行舟,縴夫們拉着纖漸漸走遠,船隻也消失在河彎處。

  薛白轉身走向偃師,身後一心涣拧⒗魡T、差役紛紛跟上,竟是無人理會呂令皓。

  路過城門,門牆上正貼着一張通緝令,畫面上是個高鼻樑的中年男子,正是高尚。

  再穿過南市、縣學,路過驛館,只見一隊金吾衛還在那裏,楊齊宣還沒走,說要看看偃師。

  驛館樓上,有兩個小娘子正在望着縣城中熙熙攘攘的行人,看到他,其中一人揮了揮手帕。

  薛白駐目片刻,邁步進了縣署。

  他已是實際上的一縣之主了……

第264章 發苗

  縣署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清晨,烏鴉立在屋脊上悠閒地看着風景,樹枝中不時傳來鳥鳴。

  尉廨裏,郭渙將幾卷文書放在殷亮的案上。

  “殷錄事過目,這些是各家的隱田簿,當年都是小老兒經手的,敢說比他們自己還要熟悉。”

  殷亮絕口不提郭渙當時被郭家喚回去之事,爲了家中婦孺,他能理解。

  他拿起翻看了一會,隨口問道:“分田括戶之事,編戶爲此雀躍,可許多逃戶卻寧可匿於高門,而不願重歸編戶,你認爲該如何做?”

  郭渙稍作沉思,應道:“開元十二年,在宇文融被任爲括地使之後,朝廷頒發了《置勸農使詔》,對編戶後的流民免徵正稅,待宇文融被貶謫,此政名存實亡……但朝廷並未明文廢除此政,故而,縣尉可以免新附編民的稅賦。”

  “若如此,如何減輕現有編戶之負擔?”

  “縣署即使免了新編民的稅,收到的賦稅還能多,因爲清丈田地之後,大戶便不能隱稅。我朝稅賦其實百畝不過二石,問題在於田地與吏治……”

  郭渙既能夠幫諸家巧取田地,對其中的彎彎繞繞自然是極了解。正侃侃而談,他兒子郭憬匆匆趕來,說是郭太公喚他回本宅一趟。

  “又喚我?”

  “是伯翁病重了。”

  郭渙這才趕往回郭鎮,一進大門,又是許多人紛紛對他投來鄙夷的目光,小聲嘀咕。

  那些聲音細細碎碎,罵他總想把郭家的田地交出去向薛白表忠,郭太公都奪回來了,再次因他的背叛而功虧一簣。

  甚至說是他氣得郭太公病發。

  進了主屋,繞過屏風,只見郭太公躺在牀上,面色發黑,奄奄一息。

  但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卻因爲還沒見到郭渙,掙着一口氣不肯嚥下去。

  “大伯。”

  “來……來……”郭太公無力地招了招手。

  郭渙看向自己的堂兄弟們,見他們目光警惕地站在牀邊,他便不上前了。

  他幼年喪父,雖是郭太公撫養長大,卻不打算分家業,因此在縣署至朔莶盥氁蛔鼍褪且惠呑樱缃褚彩抢项^了。

  “阿渙。”郭太公再喊了一聲,“我走之後……你當族長……”

  “阿爺!怎能如此?!”

  郭渙還在詫異,他的堂兄弟們已然紛紛嚷嚷起來,正房內當即一片嘈雜。

  郭太公還有很多話想說,卻被他兒子們的聲音蓋下去。

  “三十五郎仇還未報,郭渙就投靠薛白。阿爺不管親孫子,只在乎侄子嗎?!”

  “他把郭家害成這個樣子……”

  郭渙看了一會,走上前,俯下身子,附耳到了郭太公嘴邊。

  “你看人比我準,縣尉絕非等閒,必有大作爲,可惜老夫看走了眼……”

  郭太公非常遺憾,但其實就算重來一遍他也未必能押中薛白,因爲世上很多事就是要經歷過才明白。

  可惜他已沒有時間了,只好將一塊玉佩交到郭渙手上。

  “伱能做好嗎?”

  郭渙想了想,應道:“別的不敢說,以縣尉的本事以及在朝中的人脈,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掌一縣之權,我若再年輕十歲,或能追隨至他封侯拜相。”

  話都說到封侯拜相了,一縣之地的田畝之爭又算什麼?

  “好……”

  郭太公看向自己那幾個兒子。

  郭渙也轉過頭,見他們還在喋喋不休,等他再回過頭來,郭太公已經嚥氣了。

  老人已死,對於郭家而言,正是破舊立新。

  ***

  郭家佔來的田地重新分了回去。

  回郭鎮西邊的官道上,縣署士曹趙六帶人在路邊支了張桌子,把地契交還給農戶。

  “劉才。”

  “這裏,小人就是,本來阿爺想讓小人叫‘劉財’的,不識字。”

  因趙六沒有官威,臉上還帶着些笑,劉才終於敢多說兩句話,

  “這張。”趙六遞過地契,抬頭一看,道:“我見過你,關阿麥那個案子?”

  “是,阿麥和小人同村……”

  兩人唏噓了一會兒,劉纔回了農舍。

  如今他籤給郭家的賣身契已經作廢了,妻兒也從織坊接了回來,無非是日復一日地耕作、種地。

  小心翼翼將地契藏好,他挑了一擔肥水就去澆地。赤腳走在田裏,一勺一勺潑下肥水。

  末了,他坐在田邊,想着要不要把關阿麥的屍身起出來,訂一副棺材安葬了。

  確實也是有些擔心婆娘不答應他出這一份錢,之後他咬了咬牙,下了決心。

  但等到走到關阿麥葬身的地方,想要說說話,定睛一看,卻是愣了愣。

  只見那地裏長出了幾株麥苗。

  可他分明沒有在這裏撒種子,那隻能是被掘來埋屍體的土壤裏藏着種子了,且有着頑強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