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4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夜裏,宋勉親自提着燈唬I着薛白走上了山道,登上了山閣的閱巖亭。

  薛白是第二次來這裏,他初次來是在白天,這次來卻身處於黑夜之中。

  環顧四望,看不到山川城池,唯有天地開闊,晨星隱隱照着山川的輪廓,耳畔還能聽到黃河的波濤。

  閣樓內燈火通明,有一老者帶着四個中年男子圍着火爐而坐,觀星、觀雪景,五人都是儒雅斯文的樣子,一看就是清貴的讀書之家。

  老者年逾古稀,白髮白鬚,見薛白到了,開口便道:“老朽宋之悌。”

  “見過宋公。

  宋之悌歷任劍南節度使、太原尹,以右羽林衛大將軍致仕,相比薛白這小小縣尉顯然是個大人物。

  他牙齒已經掉光了,一笑起來和藹可親,道:“老朽一見薛郎便喜歡,像我阿兄年輕時候的風采,天下揚名。”

  像的是風采才名,可是宋之問沒能成爲女皇的入幕之賓,這般說來,其實是不像的。

  薛白道:“晚輩萬萬不敢擔此讚譽。”

  “聽聞,你甫一上任,便查抄了高崇、郭萬金之輩走私、掠良一案?”

  “此事宋勉先生的功勞更大。”

  宋之悌怕冷,拉了拉身上的厚皮毛大警,馬上有人關上了門窗,把爐火再燒旺些。

  “自阿兄置陸渾山莊以來,迄今三十餘年了。老朽隱居於此,縣官來了又走……見得多了。”

  說着,老人吹了吹爐子上的灰。

  小小的動作,表露出來的態度卻很清晰。於他而言,高崇、郭萬金就是偃師縣的灰,一吹就被吹掉了,可見這地界真正的主人是他。

  另外也表示,宋家絕對沒有參與到造反之事上。

  薛白點了點頭,以示聽懂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縣尉可有事要問老朽?”

  “想問一問郭萬金私鑄銅幣一事。”

  “大唐開國便對此事管治嚴苛,敢有盜鑄者身死,家口配沒。然而前朝流弊,私鑄蜂起,屢禁不止。究其根本,大唐盛世、繁華昌榮,市間官錢遠遠不足……

  宋之悌說得慢吞吞的,好一會兒才說到了關鍵之處。

  “老朽年輕時,私鑄銅幣蔚然成風。直到開元中,聖人多次下旨,嚴禁此事。

  薛白猜想,宋之悌應該是很早就有私鑄銅幣,一直開元中期,朝廷管治更嚴了,方纔轉到暗中。

  繞來繞去沒意思,他乾脆直接問道:“官錢不足,宋家可有爲彌補此事,幫忙鑄幣?

  宋之悌笑了,似乎在笑這說辭。

  此處都是宋家的人,若要除掉薛白,只要將他往首陽山下一推也就是了,倒沒什麼不敢說的。

  “這家業,維繫得不容易啊。”宋之悌嘆息道。

  雖沒有回答,又已經回答了。

  他年紀大了,說了這麼一小會話就累了,閉目養神。

  之後的事,便由宋勉當着幾個長輩的面與薛白談。

  “縣尉查此事,爲了什麼?

  薛白此前只有推測,也是到此時才真正確定私鑄銅幣背後的真相,宋家纔是鑄幣的,郭家負責販售,高崇以縣官身份保駕護航。

  他反問道:“我若不查,你們能給我什麼?

  宋勉聞言笑了一笑,道:“那看縣尉想要什麼了。”

  “錢,權。”薛白回答得很乾脆,道:“我不妨先說我能爲你們做什麼……郭萬金、

  高崇死了,漕邔δ銈兌圆辉侔踩徽撨原料進來,還是把銅幣叱鋈稉Q,你們都不再方便,我能替代他們。

  “縣尉只怕替代不了郭萬金。

  是嗎?

  “他邅磔p貨、糧食、奴隸,無所不有,縣尉也能像他一樣到江準、揚州採買嗎?

  “能。”薛白道:“莫忘了我身後站着虢國夫人府,在長安我的產業也不少。”

  宋勉看向宋之悌,只見老人似乎睡着了,沒有反應。

  這一個小動作,薛白開始佔據更多的主動,道:“可還需我證明我能替代高崇爲你們打傘?”

  “縣尉能早些把郭萬金一案了結?”

  “能。”

  山頂上風大,風把窗子吹動,宋勉聽到響聲,轉過去看了一眼,顯得有些緊張。

  “縣尉要什麼?

  “慢慢來吧。”薛白道:“我想先得到高崇的權力,你們可知他的鐵石是從何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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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郾城。

  “郾城的何人賣給他的?

  宋勉也不正面回答,道:“大唐礦冶屬少府監掌管,有銅冶九十六、鐵山五座、錫山二座、鉛山四座。但也允許私人開採,官府徵收開採稅,十稅其一,郾城的鐵山便屬於私人。

  他答了一大堆,等於沒答,顯然是信不過薛白。

  薛白道:“我若真要從官面上查,一封書信到長安,哪怕費些事,總能夠查到,宋先生何不直言相告?

  “郾城有一人名叫樊牢,出身旁枝末戶,但也讀得詩書。開元初,在懷中府爲胥吏,開元十年以後,懷州連旱數年,聖人免百姓租庸調。到了開元十四年,官府徵收積欠的稅賦,百姓抵抗,更有刁民殺了差役,樊牢奉命捕捉,但因私放了偈祝丛饩心谩.敃r的懷州刺吏李公很欣賞他,便放了他。樊牢回了郾城,糾結了幾個亡命徒,打着李公的旗號,佔下了一座鐵山。”

  “想來當時他還沒有賣鐵石給高崇?”

  “高崇是天寶三載纔到偃師的,但他們早年都曾在懷州,當然相識。”

  薛白於是知道,高崇沒有說實話,又隱瞞了此事。

  如此可推測到高崇、高尚、樊牢,原本都是在懷州的舊相識,因爲各種事情,包括李齊物被打壓,對朝廷有所不滿,做些鋌而走險之事。

  走私鐵器、私鑄銅幣可能在開元中就開始了,但真正牽扯到造反,應該是天寶六載高尚進入安祿山幕府以後。

  薛白從懷裏拿出五枚嶄新的銅錢,道:“這是你們鑄的?工藝不錯,但加了錫、鉛、沙等雜物,重量雖與官錢相差無幾,肉眼還不好分辨,但含銅量少。”

  宋勉接過看了一眼,微微眯眼,但還是習慣性地搖手否認。

  薛白問過殷亮,唐代鑄錢技術難度很低,用的是“母錢翻砂鑄造法”。

  因此,他本以爲是如樊牢這樣的礦主私鑄的銅幣,卻在郭萬金家中搜出大量的嶄新的錢幣;正懷疑是陸渾山莊有人鑄錢,卻又遇到了大手大腳花銅錢的刁庚。

  到今日追問之下,薛白纔有了想法。

  “我猜猜看,銅礦該也是在郾城,因屬於官冶,監管嚴苛,不能就地鑄造。樊牢盜採銅礦,賣給你們,郭萬金則利用洛河邅礤a、鉛。鑄幣需要水力鼓風,你們莫不是在邙嶺山陰鑄造?

  宋勉笑了笑,他透露了大部分的信息,薛白能猜出來實屬正常。

  “有件事得說清楚,我們只買銅鑄幣。後來他們走私鐵石,與我們無關。

  “好,算我一份?

  宋勉問道:“如何能相信薛縣尉?

  薛白道:“我可以用縣署的錢糧來買下鐵石鑄農具,這筆錢糧可分爲三份,我,宋家,樊牢,每人一份,我的那份你們可以以銅幣給我。我剛剛接替高崇,這第一樁買賣,就當交個朋友。”

  宋勉點點頭,認爲這種辦法,比與高崇合作還要安全得多。

  說心裏話,他非常不喜歡高崇把鐵石叩竭呮側ベu給節度使。

  “縣尉可能夠利用虢國夫人府的名義,把銅幣換成輕貨財寶?”

  “可。”

  宋勉問道:“縣尉打算留下點什麼,好讓我安心?

  這是在陸渾山莊,他纔敢坦言直說,但誰知道薛白離開以後會怎麼做。

  “不必了。”宋之悌原來沒有睡着,閉着眼,緩緩道:“老朽信薛郎是真心合作。”

  薛白確實是很有找猓端裕堃豢谝豢诔裕孟劝炎煅Y的消化完。

  一家之主都開口了,宋勉雖有不安,還是應道:“好。”

  他端起酒壺,擺好桌上的幾隻金盃,倒上美酒,將其中一杯遞給薛白。

  “共飲了此杯,往後便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薛白並不擔心宋勉在酒裏下毒,要有權力必須鬥爭,但鬥爭奪權之後,牟利纔是人間常態。

  於是幾隻金盃碰在一起,腥藢σ暥Α�

  他們立在首陽山之巔,俯瞰人間,像是在享受一場饕餮盛宴,共同飲盡一杯酒,則像是邀薛白一起入宴了。

  薛白會好好喫的,一口一口吃。

第249章 進入角色

  次日天明,老涼見薛白無事,方纔放心下來。

  雖然事前得到過囑咐,他的擔憂卻是實實在在的。

  “阿郎,你沒事吧?我……

  “無妨,都是自己人,你往後可以把自己當作陸渾山莊的人。”

  薛白說着,回頭看向宋勉,問道:“宋先生說是嗎?

  “縣尉與我情如手足,往後便是陸渾山莊的半個主人。”

  “說笑了。

  薛白道:“還有一件事得拜託宋先生。”

  “但說無妨。

  “王彥暹身邊有個隨從王儀,與我的幕僚杜謄有交情,他去找韋府尹狀告高崇,如今被扣在了河南府署。”

  宋勉與薛白相識之初,痛斥偃師縣官商勾結,當時大概未曾想過之後兩人要一起私鑄銅幣。

  此時說起這事,便顯得有些可笑。

  他卻是臉色不變,道:“我與王縣尉是至交,自然不會棄王儀於不顧。但此事……

  王儀是賤籍,是奴僕。以賤奴之身份告官,卻不肯拿出關鍵的證據,有違唐律。”

  薛白道:“什麼樣的關鍵證據。

  “賬簿。”宋勉道:“郭萬金的賬簿,走私鐵石、掠賣良人、販售銅幣的記求都有,王彥暹從暗宅偷的。

  薛白道:“由我來勸王儀,讓他把這賬簿交出來,如何?

  “縣尉勸得動他嗎?嚴刑逼供,可是都沒能讓他把帳簿交出來。”

  “對這種忠僕,刑訊沒用,我能騙他。”

  “好。”宋勉終於在薛白麪前放開了些,笑道:“我替你備糧,你替我拿回賬簿。”

  “一言爲定。

  兩人有說有笑,一道離開陸渾山莊,回偃師縣去。

  偃師縣署。

  宋勵出殯,呂令皓雖然沒去,但也派人表示了一縣之主的慰問。

  他與宋家關係也不錯,但偃師縣的高門大戶並不僅一個宋家,相比而言,宋家的底蘊顯然不如大姓世族,呂令皓對他們都是一視同仁的好。

  倒未想到,上任縣尉王彥暹與宋勉走得近,現任縣尉薛白也是。

  當得知薛白又去了陸渾山莊,呂令皓便感慨道:“個人交情再好有何用?須知人情如紙啊。

  郭渙道:“縣尉是年輕人嘛,難免天真了些。”

  說話間,他已把一份糧冊遞過去。

  明府且看,把高崇徵收的三萬石糧記上,賬面的虧損便平了,另外還餘出七千餘石。

  “好,祥瑞、酒器準備好了便送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