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過去那個長安少年遊俠客的熱血,早被這世道澆滅了。

  即便如此,他似乎還是出面請求薛白別再查那些老兵了。

  薛白道:“好,今日不談塞上之事了。”

  王維嘆息了一聲,道:“我今日在衙署聽了首詞,是教坊的調子,《浣溪沙》,寫的不錯,可是你在虢國夫人府寫的?”

  “是。”

  王維深深看了薛白一眼,嘆道:“莫走這條路。”

  薛白一愣。

  他感受到王維這個眼神中極爲論吹母嬲]、痛惜之意。

  “哪條路?”

  “開元八年,我到長安應試,落第不中。”王維端起酒杯飲了一口,緩緩道:“我心有不甘,遂與寧王、岐王,以及……以及玉真公主結交,次年,狀元及第。”

  薛白端起酒杯想飲,卻又放下。

  他依舊不知王維勸他別走哪條路,只隱隱感覺到王維有滿腔憤鬱想要吐露,卻還剋制着。

  “可你看,狀元及第又如何?這一路仕途坎坷,至今不過一綠袍小官。”王維喃喃道:“你與我年輕時很像,真的很像。但要記得,莫走捷徑,走不通的。”

  才幾杯酒,他彷彿已有些醉了。

  他欲言又止,仰頭,一杯酒飲盡,再開口,又是一首詩。

  “宿昔朱顏成暮齒,須臾白髮變垂髫。”

  “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

  ……

  薛白今日聽了三首詩,從“都護到燕然”,到‘節旄落盡海西頭’,再到‘一生幾許傷心事’,王維沒有說得太深,卻已展示了其在大唐官場的無奈與無力。

  ***

  出了王維的宅院,皎奴與田氏兄弟跟上薛白,問道:“怎麼樣?”

  “去右相府。”薛白抬頭看了看天色,道:“馬上宵禁了,動作要快。”

  皎奴問道:“有線索了?”

  薛白略略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嗯。”

  雖只有應了一聲,他卻顯得有些冷峻。

第29章 金吾衛

  暮鼓聲又響。

  薛白身處於右相府,已不太在乎宵禁。

  也難說是更自由、還是不自由。

  李林甫每日此刻都在府中處置朝政,今日卻抽出空見了他。

  “你那笨法子,竟還真能查到人?”

  薛白應道:“宗卷總會留下蹤跡,只要有耐心,必然能找到痕跡。”

  “吉溫便查不到。”

  “吉法曹做事太過浮躁了。”薛白直言不諱應了,又道:“既然都查到武康成與姜氏兄弟相識了,他卻想都不想徑直否認。另外,他故意閒聊,把我拖到宵禁,有可能只是想拖慢我的進度,也有可能是藉助金吾衛巡街使的身份在宵禁時去通知隴右老兵。我們可於金吾衛中安排人暗查。”

  李林甫咳了兩聲,自有人安排下去辦。

  其後,他似轉了性,主動提起了要給好處。

  “此事,你辦得不錯。本相有意舉薦你爲官,但不知你可曾回憶起身世,家中可有門蔭?”

  薛白忙作受寵若驚之態,應道:“確實是想不起。”

  他知道以李林甫的多疑,這般回答很容易讓其誤以爲他是在故意隱瞞。

  兩人之間本就稀薄的信任由此更加支離破碎了。

  “無妨,慢慢想。”李林甫道:“隴右老兵之事,你督促着辦。”

  “喏。”

  薛白轉身出了堂,於前院的廡房坐下。

  他在等金吾衛那邊安排好了,再過去督促。

  不多時,有人探頭進來,卻是楊釗。

  “聽大管事說你要去金吾衛,我說這兩日怎不見你,可有甚收穫?”

  “查到些線索。”

  “誰問你這個了。”楊釗道:“我聽說你到王維宅中去了,他可是太原王氏出身,便未給你些好物件?”

  薛白搖了搖頭。

  楊釗道:“莫怪哥哥未提醒你,替右相辦事,好處你得伸手撈。如此,有本錢打點,你方好上進。像我,常給三位夫人送禮,她們則在聖人面前爲我美言,待聖人要用人了便能想起我來。否則你賣力做事,只等着右相爲你封官不成?”

  他稍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今日哥哥這一句話,值千金。”

  薛白一時無言以對,但如今官場氣氛如此,聖人好奢靡,右相便是憑着一手打理財賦的本領青雲直上,上行下效,到了楊釗這裏難免直接了些。

  他只好謝了楊釗贈自己的千金,問道:“國舅怎在此?”

  “我是右相門下走狗嘛。”楊釗得意地笑了笑,壓低了些聲音道:“有樁大喜事,貴妃回宮了。”

  “哦?”

  楊釗在薛白身邊坐定,以一副與有榮焉的口吻說起來。

  “我與你說,聽說貴妃出宮後,聖人連御膳都未食,怒笞了左右。高將軍見狀,便呈上了你爲貴妃代筆寫的詩,聖人說詩不好,卻把御膳賜給高將軍了,高將軍遂請旨召貴妃還宮。”

  薛白問道:“國舅如何知曉得這般細緻?”

  楊釗臉上還掛着得意的笑,低聲道:“虢國夫人自能打聽得清楚。”

  薛白點了點頭。

  楊釗又道:“貴妃說了,你送詩一事,她記下了。”

  如今這世道,倘若再有一次杜家之事,楊貴妃這一句話或許便是能救數十條命。

  薛白遂道:“我該多謝國舅給機會。”

  “你我兄弟,客氣什麼。”

  楊釗反正已返了薛白一句價值千金的話,自是不客氣的。

  “此事了了,虢國夫人終於能放下一樁心事。待你爲右相辦妥了差事,我再帶你過去拜會一番,爲你指點前程。”

  “國舅提攜我太多了。”

  楊釗道:“這是好機會,你捉牢了,莫學你今日見的那王維。”

  “哦?”

  “你不知嗎?”楊釗看了薛白一眼,覺得還是得提醒他一下,遂招了招手,讓他附耳過去,問道:“可知玉真公主。”

  “不甚瞭解。”

  “你啊,這般還想上進。”楊釗輕聲埋怨了一句,道:“玉真公主乃聖人之胞妹,深得聖人恩寵,尊貴無比。”

  薛白知道當今這個聖人,對兒子說殺就殺,對兄弟姐妹卻是好的。

  畢竟這位聖人的生母在朝見武則天之後就被祕密處死,連屍體都找不到,他從小便是與兄弟姐妹們相依爲命。

  “玉真公主並未選駙馬,而是出家當了女道,來往的都是才子名士,李白便是因玉真公主舉薦,方得以供奉翰林。”

  說到這裏,楊釗搖頭笑了笑,道:“我亦是聽說的,傳聞那年王維落了榜,得歧王引見給了玉真公主,穿了一襲白衣,抱着琵琶,在席上爲公主演奏了一首《鬱輪袍》,公主見他‘妙年潔白、風姿鬱美’,向歧王問這是何人,歧王笑答‘知音者也’。公主乃命宮婢帶王維到內室換了綵衣華服,升上客座,以貴賓之禮善待。席間,公主眼看王維風流蘊藉,不由一再側目。”

  薛白聽了,對此情形並不陌生,倒是想起了那日在虢國夫人府中見聞。

  無怪乎王維會說那一句“你與我年輕時很像”,真的很像。

  楊釗道:“似乎那年玉真公主已答應推舉張九皋爲狀元,是日見了王維之後,卻又改口‘今年得此生爲解頭,罩^國華矣’,招試官到公主府,遣宮婢傳教,王維遂一舉登第。”

  薛白不由問道:“科舉結果,公主可一言而決?”

  “當然。”

  整個傳聞之中,最讓薛白震驚的部分,楊釗就這樣理所當然地以兩個字應了。

  至於其它傳聞是真是假,反而不知真假了。

  “那年王維年方二十,玉真公主剛過三旬,一個是多才多藝的俊少年,一個是身份高貴的美道姑,發生了什麼我不說,你自己想。”

  楊釗說得來了興致,臉上笑容愈發燦爛。

  看得出來,他平時與虢國夫人等人閒聊,聊的多是這些名士、貴胄之間的風流韻事。

  甚至難得顯得博學多才了起來。

  “可惜啊,王維不識抬舉,呵,‘莫以今日寵,而忘昔日恩’,大概是這麼首詩吧,他違背了玉真公主之意,娶了他青梅竹馬的表妹崔氏。沒多久,便被找了個由頭貶到濟州去了。你看,後來他妻子死了,他不肯續絃,說是癡情吧,卻爲何連一首悼亡詩都不敢寫?”

  說罷,楊釗轉頭看向薛白,目光帶着些提點之色,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人啊,不能斷了自己的前程。”

  “是,官途如登天,不能總嫌路不好。”

  以薛白今日所見,楊釗與王維確實是天壤之別。

  但這般的大唐,也就是以王維這般的家世、才情,還能嫌攀附右相“不是正途”、嫌結交公主是“走不通的捷徑”。

  尋常人,連門路都找不到。

  薛白不是楊釗,卻也不是王維。

  再髒、再崎嶇的路,他都得走下去。

  正在此時,門外有相府的家僕過來道:“薛小郎,金吾衛那邊安排好了。”

  “多謝提醒,走吧。”

  ***

  夜幕降下,長安城處在宵禁之中。

  薛白登上東市的望火樓,舉目看去,只見長安城各家各戶的火光如棋盤一樣整齊。

  “噔噔噔噔。”

  一名四五十歲的大鬍子金吾衛將領大步登上了望火樓,按着刀看向薛白,道:“金吾衛左中候郭千里在此,你可是右相府來人啊?”

  張口便是一股酒氣撲面而來,郭千里是喝了不少酒纔來的,已有些微醺。

  “薛白,奉右相命令,查訪些事。”

  “嚯,好年輕一小郎子。”

  郭千里一驚一乍的樣子,把大腦袋探到薛白麪前,道:“我得了吩咐,已經派人跟着武康成了。”

  薛白倒沒想到,金吾衛之中,轉投李林甫的是這麼個莽撞的漢子,有些奇怪,但也不能問一句“我看你像是個好人,怎麼替右相做事啊?”

  “郭將軍辛苦,他可有異動?”

  “沒呢,他正帶人在安邑坊巡街。”

  薛白向南面望了一會,夜色中看不到別的,只能看到坊樓後隱隱的火光。

  郭千里道:“放心,我的人悄悄盯着他呢。”

  薛白點點頭,問道:“郭將軍可否與我聊聊武康成此人?”

  “隴右回來的老兵,我從隴右調到長安那年,他還沒過去哩。”郭千里打了個酒嗝,道:“我們左金吾衛薛將軍曾在隴右建功,不少隴右老兵都是他安頓的。”

  “薛將軍?倒與我同姓,是哪位薛將軍?”

  “左金吾衛薛徽將軍,他祖父乃是我大唐名將薛仁貴,他父親便是大敗了吐蕃的平陽郡公,薛訥薛節帥。”

  說到這裏,郭千里酒氣上來,拍着胸脯道:“我便曾在薛大節帥麾下立功,李太白都寫詩讚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