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31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其實他平常也是這般一副誰都欠他阿爺八百吊錢的怨種樣子,但之前旁人只覺得這孩子好笑,今日才意識到他是真有狠勁。

  柴狗兒莫名打了個嗝,忙不迭上前幫忙掃了沙土蓋住那嘔吐物。

  “還不把牢門打開,我要用刑房。”

  “帥頭要用刑,還不快去拿鑰匙。”

  薛嶄不耐煩地站在那等着,目光一轉,落在齊醜手裏的酒囊上。

  齊醜嚥了咽口水,喉頭滾動,末了,把酒囊遞了過去。

  薛嶄也不客氣,接過就往嘴裏灌,一口氣把整囊酒全喝了,猶覺不過癮,從懷裏摸出一小串錢來丟在桌上。

  “再打酒來。

  齊醜只覺尷尬,沉着臉站在那也不動,柴狗兒連忙上前拾起酒囊與錢幣,賠笑道:“小人這就去。

  “不急着去,把人犯先給我掛起來。”

  “是,是。”

  柴狗兒依言照做了,只見薛嶄在刑房裏挑挑揀揀,拿起一把夾趾鉗就往那人犯身上招呼。

  “啊……

  “說!誰讓你行刺縣尉?!”

  柴狗兒低下頭退了出去,正撞見齊醜,他遂怛恨地搓着手,想要解釋兩句。

  齊醜卻未顧得上責罵他,嘟囔道:“孃的,年輕人下手就是沒輕沒重……

  尉廊。

  殷亮往門外看了一眼,趕到薛白身邊,小聲道:“郭渙也該過來了纔對,此時還沒來,估計他也亂了陣腳。”

  “先讓廚房送喫食過來吧,多弄些。”

  “喏。

  任木蘭與那幾個孩子便被帶進來,髒兮兮地擠在尉廊裏到處看。

  “真暖和啊……渠帥,那是什麼?雕的是神仙坐騎吧。”

  “那是酒壺,鞍子拿開裝酒,從嘴裏出來。”

  “那是什麼?”

  “燭臺,你們別說話了。”

  任木蘭好不容易安撫了這些小子,撓了撓腿,抬頭看向薛白。

  薛白問道:“怎麼知道那是酒壺的?

  “我以前來過尉解,王縣尉給我喫的……對了,王縣尉被人下毒了,縣尉別喝他們給的酒。

  “怎麼會來幫我?”

  “盆兒看到麻瞎子與縣衙的人鬼鬼崇崇說話,我猜麻瞎子就是要對你不利,綴着他呢。

  盆兒是個十歲的小男孩,個子小小的,臉上有塊難看的胎印,補充道:“是孫禿筆的侄兒,到處說縣尉是喫了淫藥的狗,他給了麻瞎子一筆錢。”

  薛白問道:“你爲何名叫盆兒?

  任木蘭道:“他爺孃不要他,放在木盆裏從伊水上游漂下來,被興福寺的小老僧撿了,送到養病坊。

  “那是唐玄奘了?

  “對呀,他們那每年都有人漂孩子,可唐玄奘只有一個,漂進黃河裏餵了魚的不知有多少。”

  任木蘭這人心狠,說這些事的時候一臉無所謂的態度。

  “興福寺哪個小老僧?”

  “死了。”任木蘭道:“養病田越多,給孤兒喫的卻越少,被賣掉的孩子越多,小老僧看不下去,被那些人活活氣死了,舍利就擺在寺塔上,要看他的舍利,一次十錢。”

  “孃的。”姜亥站在門外了一口。

  薛白又問道:“你們怎這般大膽,敢跟蹤麻瞎子,還敢衝上來護我?”

  “小老僧死了,盆兒本來也活不成,好在來了賑災使,後來賑災使走了,但調來了王縣尉,王縣尉死了,薛縣尉又來了,我不能讓好人沒了。”

  “不怕被打死了。

  任木蘭拍着胸膛,大咧咧道:“二十塊胡餅,買不了我們當奴婢,但夠買我們拼命了。

  又問了些縣裏的情形,出乎薛白意料的是,這些孩子對偃師縣相當熟悉,碼頭上的事也如數家珍。

  “若說要對縣尉下暗刀子,李三兒肯定是敢的,他手底下沾了可多條人命。就去年,鄧阿戌家死活不肯賣女兒,李三兒殺了他家六口人,栽給五指嶺裏的盜佟�

  五指嶺,也就是伏羲山、浮戲山,屬於嵩山餘脈,在偃師縣境外,處於河南府都畿與鄭州的交界處,盜贆M行。

  這些盜倥紶栆驳铰逅ⅫS河來劫船,但顯然不會只殺一家農戶六口人、搶一個閨女就走。

  聊了一會,喫食到了,大盤裏擺着一隻燒鵝,配着蔥餅,泻⑼挥蓺g呼起來。

  薛白看着他們喫東西,自己則獨自沉思起來。

  從今日之事可見,王儀竟還真是拿着什麼證據逃了。

  奇怪的是,這些人怎會大費周章找一個奴僕?真就怕了他把他們侵吞民田、迫害百姓的證據呈到聖人面前不成?他們看起來就不太在乎。

  比如宋勉說話時的態度,顯然是看不上郭萬金,這些人雖然合作牟利,彼此間卻未必友誼深厚,很可能是有某一樁大利益將他們綁在一起,且比一縣之田畝還要大……

  “縣尉。”

  任木蘭喫得滿嘴流油,手裏還拿着一根鵝腿在啃,道:“我們喫了你的,往後有要用得着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殷亮不由笑了起來,當先開口問道:“怎麼?你們這些孩子,還能濟得了事?”

  “怎不能?”任木蘭道:“我也是碼頭上的渠帥之一,手底下十幾來號人,在偃師這一畝三分地也算是地頭蛇,縣尉是外來人,沒個幫襯怎行?”

  殷亮還待再開口,坐在外面門檻上啃鵝肉的盆兒已跑回來,道:“郭老頭來了。

  “郭老頭看着笑嘻嘻,縣裏壞事都有他一份,縣尉你可得小心。

  “你還了解郭錄事?”

  “我哪能不懂,他家好幾代人都在偃師,馬蹄泉南邊的田地全是他們家的……”

  薛白讓殷亮把這些人帶到後面去,獨自在前屋見了郭渙。

  彼此落座,郭渙笑道:“一些刁民,讓縣尉受驚了,看來,他們是對清丈田畝一事十分抗拒啊。

  “與老百姓無關,是有些妖僖虤⑽摇!毖Π椎溃拔覒岩伤麄兣c驪山刺駕的妖賱⒒嘘P,打算嚴加審訊。

  郭渙還在笑,眼神卻沒方纔那麼亮了。

  “縣尉,還是莫要鬧大爲妥,天寶盛世,豈有那許多妖伲俊�

  “維護一方平安乃縣尉分內之事,郭錄事勸我息事寧人……

  郭渙一愣,莞爾道:“薛郎太風趣了。”

  他拍了拍膝蓋,緩緩道:“對了,若薛郎再往上升遷一步,該任赤縣尉了吧?”

  “我纔剛來偃師,不是嗎?莫非與妖儆嘘P?”

  “有些事不必拘泥嘛。”郭渙道:“年節之後,也就是天寶八載了,開春之後,明府保薛郎一個赤縣尉,如何?”

  “哦?呂縣令不爲自己的官途考慮,卻一心爲我籌劃,讓人感激啊。”

  “迳咸砘ǎ墒菭钤錾恚湃A出校熳有胖兀@都是旁人不能比的,當得一個升遷,一些美言、舉薦,迳咸砘T了。”

  薛白考慮了一會,爲難道:“可聖人交代的差事……

  郭渙早有準備,道:“待明府問過右相,自有安排,必能讓薛郎能夠交代。”

  如此,一切問題似乎就迎刃而解了。

  薛白卻又問道:“但我聽聞,王彥暹有個僕從王儀,帶着關鍵證據逃脫了。他若把真相捅出去,又如何?

  郭渙驚愕了一下,搖搖頭,雲淡風輕地笑道:“不會的,不會的,既沒有甚證據也不怕他捅出來。”

  一句話過後,他意識到自己多說多錯了,再一抬頭,更是發現,薛白正以審視的目光在緊緊盯着他。

  “薛郎準備好升遷吧,小老兒就不打攪了,告辭。”

  “我送郭錄事。”

  待薛白轉回尉廊,只見任木蘭等人已經風捲殘雲,把燒鵝與餅喫得一乾二淨,連骨頭都唆成了白色。

  “你知道,王儀手上有什麼證據嗎?”

  “我不知道,但……我若說了,縣尉能保護她嗎?”

  任木蘭一旦喫飽,又恢復了警惕,再次打量了薛白一眼。

  她上次就沒有說這些,這次則是看縣官派人要對付他了,才更加相信了他一些。

  薛白道:“若有關鍵證人,我可送到長安。

  任木蘭這才應道:“阿波姐可能會知道。”

  “她是誰?

  “我們救了阿儀哥以後,又沒有錢,又沒有藥,就把他藏在阿波姐那裏。”

  “哪裏?

  我帶縣尉去,縣尉換一身衣服。”

  傍晚,有鐘聲響起。

  不是長安城那種催宵禁的鼓,而是寺廟裏報時的鐘聲,顯得十分悠遠。

  薛白只帶了姜亥,跟在任木蘭身後往城西走去。

  城西南隅佛寺林立,顯出安靜詳和之感。

  養病坊就在寺廟裏。”任木蘭抬手一指,指向莊嚴堂皇的興福寺。

  但他們要去的卻不是興福寺,而是走進了興福寺旁的一條小巷。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小巷裏伸手不見五指。

  姜亥點了一盞燈弧�

  “給我。”

  走在前面的任木蘭回身接過,提着燈蛔咴谇懊妗�

  在這黑暗的小縣城裏,最終還是這個卑微的難民爲薛白照亮了前面的道路。

  那一點火光微芒,不停搖晃着,卻那般明亮,沒有被風吹滅。

第231章 暗宅

  一盞燈粨u晃,穿過了黑暗幽長的小巷,前方豁然開朗。

  薛白原以爲這邊會是個破敗之地,但不是。面前反而是一座頗爲齊整的宅院,裏面透着光亮。

  “走,我們到側門。

  任木蘭吹滅了蠟燭,招手讓薛白隨她沿着牆往裏走,到了一個小門邊,她手指叩環放在嘴裏吹了個口哨。

  過了一會兒,有個青衣青帽的小童開了門。

  “阿波姐在嗎?

  “她現在過不來,你晚些再來。”

  小童說罷,當即關了門。

  任木蘭往地上一坐,道:“等着吧。”

  薛白道:“我能從大門進去?”

  任木蘭愣了一愣,撓了撓頭,道:“我也沒從大門進去過。”

  門環叩了三下,大門後的另一名青衣童子開了門,也不問話,引着薛白到了廡房,很快有一中年男子過來,笑問道:“郎君是要買人,還是借宿?”

  “都要。”

  “那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