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我……”
“偃師縣的田地,都不知有多少年未分到過丁戶手裏,大戶們一起推郭渙任錄事,一任就是十七年,代他們侵佔良田。”
王儀的時間很緊,只能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主要讓杜五郎大概瞭解情形。
田和三畝宅田只出絹三匹,一畝田竟只三十餘錢就買下。編戶越少,分攤在百姓頭上的稅越多,如此,逃戶越多,爲他們種地的私奴愈多。偃師縣的田地,只有不到半數還在百姓手上,不到五千戶繳着一萬戶的稅,而其它田地皆爲縣中大戶、寺廟、官府所有。”
“他們做一份假契書,便能強佔了一家農戶的田地;或是趁着對方缺錢,四十畝良“不僅如此,他們還勾結商賈,每逢有州縣受災,他們便利用義倉的糧食,低價購買外地田畝、寶貨。災民無糧可食,只能賣兒賣女;之後,他們再用所得這些錢財、美色賄賂更多的官員,從揚州、洛陽、長安、涿州,整個漕呱系年P卡他們都打通了,走私,偷摺�
偃師縣衙。
薛白將手中的賬簿放了回去。
雖還沒有切實的證據,他已大概能推測出來從偃師縣到河南府的吏治敗壞到什麼地步。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問題。
從天子不到洛陽,卻需要天下能供應關中起,是一個個名臣構建起了給長安輸血的血脈。
先是裴耀卿“轉漕輸粟”,增加了吆有剩焕盍指Φ暮蛠碇ǎ輕貨再購糧食;
楊慎矜三兄弟出任太府、監京倉、水陸轉呤梗_始利用漕河給天子私帑咚驼鋵殻辉俚巾f堅開廣咛叮畋局葆缯酃厘X,州縣徵調進貢,不絕於歲月……
天子帶頭瘋狂斂財,宰相爲了這權力瘋狂坐贓迫害政敵,帶來的必然是整個河政的迅速糜爛。
短短十餘年間,爛得不成樣子了。
薛白把腦海中的所有線索連起來,王彥暹應該是已經查到證據了,因此被人長年下毒,病了,結果又因華清宮的變故,引發了這些人下死手。
但,王彥暹未必沒有後手,既然病了一陣子,很可能留下了證據,所以王儀纔會逃走。
而王儀能逃脫,必然是有正義之士在幫忙。
薛白眼下需要他們的支持……
恰在此時,殷亮回來了。
“少府,首陽書院的宋先生來了!”
殷亮抬手一引,引出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
洛陽,小船漂於洛河之上。
王儀低聲訴說着王彥暹在偃師縣的經歷。
“阿郎到任之後就發現了這些,但任他們威逼利誘,始終不肯同流合污。於是一直被他們排擠、孤立,縣衙裏的都是老胥吏,家小在偃師,沒有一個人敢聽阿郎吩咐。到最後,阿郎說他在偃師,像是瞎子、聾子,手足俱廢,什麼也做不了。”
“他無權無勢無錢,大部分的百姓們甚至不知道他這個縣尉爲他們做過什麼,只怪他想要開義倉賑濟外地的災民。”
“但阿郎沒有放棄,他表面上想開了,頹廢度日,氣走了大娘子、小娘子與郎君們,其實是爲了送回家眷,做好了與他們拼命的準備,他……收集了證據。”
說出最後這一句話的同時,王儀微微躬起背,有些警惕地盯着杜五郎,放在暗處的手握住了一柄小匕首。
杜五郎卻毫無察覺,表情也沒甚變化。
王儀這才繼續說起來。
“證據,有兩個辦法遞出去,一是遞給阿郎在虞城時的縣令李公李錫;二是遞給河南尹韋公。但天寶四載以後,阿郎已有三年多未見過李縣令,且李縣令在昭應縣,偶有來信,卻是在爲權力之爭打聽達奚家的傳聞,因此阿郎不敢輕信於他。”
“爲能瞭解韋公爲人,阿郎找了他在偃師縣唯一的至交好友,首陽書院的宋勉,宋勉是名臣宋之問的侄孫,陸渾山莊的主人之一,身份超然,與韋公也是相識,真的……
從阿郎上任以來,宋勉是唯一在官場上幫過他的人。
“宋勉本已答應了爲阿郎引見韋府尹,約在八月於陸渾山莊設宴。但就在這期間出了一樁事,長安消息傳來,涉及到難民生變,阿郎於是重新去查了當年的賑災案。”
“阿郎偷偷拿到了一些證據,卻發現了這些人更大的罪責。他遂把此事也告訴了宋勉,盼能更早一日見到韋府尹,此事……徹底要了阿郎的命。”
杜五郎愣了愣,沒明白王儀的意思,問道:“你是說?”
王儀嘆道:“你能懂嗎?阿郎在偃師縣孤立無援……到最後,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你是說,連宋勉都背叛他了?”
夜風吹來,杜五郎感到背脊一涼。
他特別能共情,已感受到了王彥暹臨死前的絕望與孤獨,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忽然,岸邊有火把的光,有人大喝道:“在那裏!船來……’
“你?”王儀警惕大喝。
杜五郎又是一愣,感覺到了殺氣撲面而來,忙道:“不是我!”
偃師縣。
“久仰薛郎大名了。”
溫文爾雅的宋勉在薛白麪前緩緩坐下,道:“是薛郎這樣有能耐的人能到這裏來我很慶幸,真的。”
宋先生能助我查清此事,爲王縣尉伸冤否?
宋勉一聽王彥暹之名,眼眶一紅,重重點頭,道:“少府放心,我必盡全力。”
薛白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偃師縣的黑夜。
“夜太黑了,宋先生能爲我照照亮就夠了。”
第229章 敵我
“歸來物外情,負杖閱巖耕。”
“源水看花入,幽林採藥行。
“野人相問姓,山鳥自呼名。”
“去去獨吾樂,無然愧此生。”
此爲武周名臣宋之問的詩,名爲《陸渾山莊》。
宋之問雖一生混跡官場,始終未曾絕塵歸隱,但他愛好山水之心卻十分真摯,在長安外置輞川別業,在洛陽外置陸渾山莊。
藍田輞川別業今已賣給了王維,連太原王氏出身的詩佛也爲此自得,寫了好幾首詩,可見這別業山莊不同凡響。
薛白曾在長安城郊去過裴寬的慶敘別業,當時已覺得那別業有山有水、佔地廣闊,與陸渾山莊相比,卻是小巫見大巫,畢竟長安城郊的地並不容易得,而藍田、偃師纔有成片的山林。
與宋勉相識的次日,薛白隨他到陸渾山莊作客,騎馬往西北而行,出了城門就遠遠望見邙山橫臥在天邊,走了好一段路,邙山還有很遠。
道路兩旁皆田地,如今收秋已過,不時能看到農人在扎麥稈,動作有力,渾不像是捱過餓的樣子。
薛白忽然翻身下馬,向農戶走了過去,問道:“老伯,今年收成可好?”
老農只轉頭看了一眼,復又低下頭去幹活,手裏動作不停,也不答話。
乍看之下,他連話都不太會說,沒什麼智力,但待薛白又問了幾句,他突然硬生地答了一句。
“俺不用納糧哩!
說罷,老農扛着麥稈走掉了,腳上也沒鞋,黝黑的赤腳踩着凍土走得飛快。顯然是眼尖的很,看出眼前這些是官府的人。
薛白忽然想起了當時跟顏真卿去慶敘別業追逃戶的情形,心知這必是大戶人家的奴隸佃戶。
若沒有那次經歷,任他用肉眼去看,怎麼也看不出偃師縣田地裏的蹊蹺來……因爲接下來的一路上,所見都是一片安寧詳和的景象。
離邙山越近,越像世外桃源。阡陌相連,雞犬相聞,田邊屋舍儼然,讓孩童發出咯咯的笑聲,農婦織着布,有說有笑,炊煙裊裊。
“想必這裏便是陸渾山莊了?”薛白驅馬上前,與宋勉並薅小�
“還遠呢。”宋勉抬鞭一指,笑道:“山莊,自然是在山裏。”
陸渾山莊處於首陽山中。
首陽山是邙山山脈的最高峯,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首陽晴曉”乃是偃師八景之一。只聽這些,便知陸渾山莊景色之妙。
從山口進,迎面是“伊川坳”,兩旁山勢高峻,穿過長長的山坳,路上隨處可見青山逶迤,峯巒疊嶂。許久,迎面豁然開朗,另有一番天地,原來背面有山谷,正是隱居佳處,谷中植桃樹、李樹、梅樹等等,四季皆有花。
難怪宋之問作詩“旦別河橋楊柳風,夕臥伊川桃季月”。
奇花野藤遍佈幽谷,瀑布溪流隨處可見,繼續向前走,更加精緻的農舍建於谷中,此間農人不論男女,個個白淨,面目皎好,孩童一邊追逐,一邊朗朗唸詩。
“條桑臘月下,種杏春風前。酌醴賦歸去,共知陶令賢。
薛白聽了,道:“這詩真好。”
宋勉道:“是王維的詩,名爲《奉送六舅歸陸渾》。”
“哦?摩詰先生與宋先生也有親?”
“遠親。”宋勉笑道,“我再提幾個人,薛郎想必都相識。
他翻身下馬,請薛白一道步行,同時撫須吟道:“正月今欲半,陸渾花木開。出關見青草,春色正東來……薛郎猜,這是誰作的詩?”
“還真猜不出。
“岑參,他與我妹夫杜佐是至交好友。”
“原來如此,兜兜轉轉,大家都是朋友。”
道:“當年,杜甫過偃師縣,我等把酒言歡……彥暹說,那是他到偃師來最開懷的一天。
“可不止如此,杜佐與杜甫是族兄弟,交情一向深厚。”宋勉說着,心生感慨,嘆薛白轉過頭看去,只見宋勉又紅了眼眶,目露感傷。
一羣孩童跑來,笑咯咯地圍住了他們。
“六郎可算回來了,我們都會背道德經了,快給我們糖喫。”
“回頭再背,我有客。”宋勉笑着,伸手摸了摸一個童子的頭,道:“帶他們去吧,多讀書,多幫爺孃做事,一天到晚地鬧。”
孩童們轉頭跑掉,宋勉自嘲一笑,道:“薛郎見笑了,我等經營這山莊也繁瑣……
“山居清靜,豈有繁瑣的道理?
“請。
二十餘里長的山谷,人們居於其間,耕、牧、漁、樵,鮮花果樹,牛羊魚豕,應有盡有,怡然自得。
而其中的一片亭臺閣榭,方是主人們的居所。
如今宋家輩分最高的,是宋之問的弟弟宋之悌,其人歷任劍南節度使、太原尹,以右羽林衛大將軍致仕,隱居陸渾山莊,如今想必已有七八十歲了,今日並沒有出面見薛白。
只有幾個宋家子弟出來寒暄了一會,宋勉招待薛白在山上的閱巖亭上飲酒、看日落。
閱巖亭說是亭子,其實是建在首陽山頂的樓閣,站在樓上眺望遠方,風景簡直是無與倫比。
北望,最遠能看到太行山,巍巍高山如橫空出世,山下黃河滔滔,一瀉千里,氣魄雄壯;東望,可俯瞰中原,梁宋之間山巒陳布;西望,依稀可見洛陽城的恢弘格局;
南望,嵩山袓o直插雲宵,洛水、伊水匯聚在偃師。
“到了此處,不必擔心隔牆有耳,可與薛郎說些心裏話。”
賓主落座,宋勉斟了一杯酒,道:“這偃師縣裏,呂令皓、高崇、郭渙狼狽爲奸、欺下瞞上。郭萬金、郭元良父子則牽線搭橋,沿着這條水路,往河南府搭上令狐滔、周銑。
說着,他起身,先抬手指向了南面極遠處的洛水,之後轉到樓閣另一面,指向了北面極遠處的黃河。
“沿着黃河往上,陝郡太守竇廷芝,水陸轉呤雇蹑i,這些都是他們的同黨。”
薛白道:“雖是顯而易見之事,但終究是要證據。至少得有賬冊,否則連他們吞了多少田地,偷了多少稅賦,我們連具體的數都說不出來。”
宋勉道:“有,彥暹暗中搜尋了證據,他本想將這些證據呈給府尹韋公。據我所知,他遇害的那夜,他的隨從王儀該是逃脫了,證據當在其手中。
薛白問道:“王儀是如何逃脫的呢?”
“這……這就不得而知了。”
“那宋先生可知王縣尉究竟是如何遇害的?”
“我愧對彥暹。”
宋勉目露悲愴,將杯中酒倒在地上,祭奠了王彥暹。
“他本已準備把證據遞交韋公,臨頭卻又要再去查深一些,那夜我們約在首陽書院相見,當時雨下得很大,我苦等一夜,只在次日得到他喪命的消息。
“兇手是誰?
“當是呂令皓、高崇,唆使了漕河上的渠頭動的手。”
“渠頭?哪個渠頭?”
“此人雖有姓氏卻少有人提,連縣官們也只以‘渠頭’呼之。”
“爲何?”薛白問道:“害怕他?
“倒也不是,他姓李,排行第三,早年間都呼作‘李三兒’,如今則都叫他‘渠頭”渠帥’,漕河上幫派林立,但在洛水這一段,倒無人可蓋他的風頭。”
宋勉是名家出身,顯然瞧不上這種草莽無賴,但隱隱地似乎有些許忌憚。
“這渠頭雖不入流,但確有些狠戾,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這般說吧,呂令皓以縣令之權貪田畝賦稅,高崇這縣丞管的是津稅走私,郭渙任錄事爲縣裏的高門大戶牟利。
上一篇:祸绝诸天从东方不败开始
下一篇:儒道成圣,但是理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