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縣尉新官上任。”趙六道,“齊帥頭莫被逮個正着了。
“沒事,剛到偃師,這縣尉好歹多歇兩日。不得趁現在多喝兩頓酒,我與你說,昨日揚州來的商船孝敬了兩壺好酒……”
“別說了。”趙六小聲提醒道,飛快給了個眼神,示意差役們看看身後。
第二遍梆聲還未響,縣令呂令皓已經在官廊中處置公務了。
郭渙捧着公文過來,道:“明府請過目,這些是今日要分派下去的公文。”
“先生做事,我不用看。”呂令皓反過來遞了一張請帖,道:“今夜隨我去赴宴。”
“郭元良?”
“洛陽鉅富郭萬金的次子,也是與我打了許久交道了……
話到這裏,門外有吏員稟道:“縣尊。”
“進來說。”
“是,薛縣尉已經到縣署視事了,此時正在法曹,與差役們閒聊,問了許多東西。”
呂令皓有些訝異,看向郭渙,問道:“昨日,我有提醒他可歇幾日再視事吧?”
“年輕人做事自是心急。”郭渙一副和事佬的笑容,道:“看得出來,狀元郎是做大事的人,不會長年待在偃師小縣,不過是來積累個資歷。”
“既如此,到六曹去做甚?”
“想必是……有些不得不查的事?
“查清了我也不怕。”呂令皓一臉正氣,道:“捅到聖人面前,我也問心無愧!”
“話雖如此,萬一事鬧大了,給所有人添麻煩。”郭渙笑道:“明府還是息事寧人爲好。”
“息事寧人吧,若放任着他不管,只怕要到處打聽。”
“那小老兒去安排?”
“去吧。”
郭渙出了令廊,一路往六曹院子,轉頭間卻不見薛白,不由招過雜役趙六,問道:“縣尉何在?”
“好像是質問劉先生色役之類的事,到冊房去清點人丁色役冊了。”
“色妓還是色役?”郭渙竟還有心思開個玩笑。
他胖臉圓滾滾的,面色紅潤,頭髮花白,最得吏員的人心,大家都紛紛笑起來。
“是色役。”
“孫主事呢?怎好讓劉老與縣尉說?”
主事到碼頭上巡視了。
“去請縣尉……直接請他到尉廊。”
尉廊便是縣尉專屬的公房,並不小,內裏有兩個屋子,供幕僚、縣尉用,外面還有一個茶水房。
薛白由吏員引着進了尉廊,四下看了一眼,並沒看到王彥暹留下的任何痕跡。
“收拾得太乾淨了。”他不由讚了一句。
郭渙笑道:“薛郎滿意就好。”
“王縣尉自盡後,留下的物件呢?”
“託他身邊的僕從帶回故里了……與屍體一起,落葉歸根嘛。”
“可惜,爲官一任,什麼都沒留下。”
“王縣尉留下了很多案子啊。”郭渙嘆惜道,“攤上這般一位前任縣尉,縣署積攢了太多案子,薛郎只怕要受累了。”
說話間,有吏員推着一輛獨輪車過來,車內裝得滿滿的,全是卷宗。
薛白看着那些卷宗,道:“不怕累,若不勤懇些,如何通過考課升官?
“薛郎所言甚是。”郭渙將卷宗與薛白交接了,笑道:“小老兒還忙……薛郎若有事,隨時可召小老兒,招之即來。”
“多謝郭錄事。”
這日下午,殷亮去了首陽書院一趟,回到尉解,只見薛白正端坐在案邊看卷宗。
“少府。”
殷亮喚了一聲,快步上前,低聲道:“王彥暹與首陽書院的宋勉交情頗深,據宋勉所言,王彥暹曾有一次向他打聽河南尹韋濟,因有大案要報。”
“爲何找宋勉打聽?”
“韋府尹打算在偃師縣東山開新路,方便洛陽與偃師之間的往來。因此,偶爾有去過宋家的陸渾山莊。”
“王彥暹已經向韋濟告過狀了?”
“應該是沒有。”殷亮道:“目前只查到這些。”
“不急,剛到偃師,已經很有收穫了。”
“少府這是……這許多卷宗,要看到何時?”
話雖這麼說,殷亮給顏真卿在醴泉縣當幕僚時,也見怪不怪了,當即拿起一份卷宗看起來,之後提筆開始擬判詞。
兩人也不再說話,尉廊中只不時響起翻書聲。
之後薛白看了殷亮的判詞,點頭讚許不已,道:“殷先生政務熟練,已準備好入朝爲官了啊。”
這是他請殷亮當幕府時許下的承諾,等他升遷,便保殷亮一個科舉入仕。
待到兩人已寫好了十餘份判詞,捕役班頭齊醜也到了,酒完全醒了,道:“小人一大早便被孫主事喊到碼頭上,還請縣尉恕罪……”
“喝醉了直說便是,初次犯,我不會怪你,但不許再有下次。”
齊醜一愣,還待再解釋。
殷亮已遞過兩張紙,道:“你去告知這些案子的雙方,明日辰時開堂問案。”
“可,小人不識字啊。”齊醜看着紙,茫然應道。
殷亮見多了這種胥吏,道:“那我念給你?”
“不敢,不敢。”齊醜看得出縣尉與幕僚都是官場老手,不敢再賣渾,忙道:“趙六識字,小人帶他去,這就去。”
次日,還未到辰時,呂令皓已得知薛白要開堂處置案子。
消息本是昨夜就有吏員送給他,但他忙於赴宴,此時纔有閒瑕理會此事。
“這般快就開堂了?他會審案嗎?”
“他身邊的那位姓殷的幕僚,估計是刑名的老手。”郭渙道:“他請明府過去坐堂,可要答應?”
“不。”呂令皓對那些案子如何判決不甚在意,大方放權,道:“告訴薛郎,不論他如何判,本縣都會支持,放手施爲便是。”
“喏。”
“交代堂上的差役,若縣尉不能處置,使百姓不服,鬧出了亂子,便立即出面,維持住縣署的威嚴。”
“明府放心。”
二人都覺得薛白確實是太急了,腳跟還沒站穩就開始審案,也不怕這些雞毛蒜皮的案子就能將他這新任縣尉的虛實全透露了。
郭渙得了吩咐,轉回公堂,已聽到公堂外的原告、被告們吵吵嚷嚷,而薛白、殷亮則還在熟悉環境。
待得知縣令不來,薛白便空出主位,讓人另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公案後方。
“那就,開審吧?”
“縣尉請。”
一樁一樁案子都是雞毛蒜皮,其實能到縣衙報案的,已經屬於百姓當中比較明智的一羣人了。
首先審的一樁案子,有一人名叫李皋,祖籍就在偃師縣,早年間遷居到了長安,如今想要移籍回來。但唐律是嚴格限制自由移籍的,因此戶曹已屢次否決了他的請求。
但這人也是鍥而不捨,一直遞文書,被捉不良人給捉了起來。
“依唐律,樂住之制,居狹鄉者,聽其從寬;居遠者,聽其從近;居輕役之地者,聽其從重。京兆、河南府不得住餘州。
薛白面無表情地宣讀了判文,打算否了李皋的請求。
郭渙目光看去,心知這案子不是如此簡單,因爲李皋定然會不服,又要繼續糾纏。
果然,李皋一聽,當即在堂上跪倒,請求道:“懇請縣尉答允。”
“你爲何一定要移籍偃師?可是爲了逃重稅?”
“因老母年邁有疾,眼睛、腿腳都不便,我盼能返鄉照顧,可每年的稅賦勞役皆在京兆府。
“帶你阿孃上堂……”
這案子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簡單在於,其實只要多問一句,就能夠找到依律爲李皋移籍的辦法;難在於,要從京兆府調文書,花費精力。
須臾,薛白一拍驚堂木,依舊是面無表情地念判詞。
“偃師李皋,孝心致成,母老有疾,不堪咧拢曝瀼哪福瑹o虧戶口,不損王搖,上下獲安,公私允愜,今移孝子就故土之慈母,庶子有負米之心,母可息倚閭之判詞是殷亮已寫好的,在大唐判案,“孝”字是最大的法律依規之一。
薛白這般判,旁人亦挑不出錯處來。
郭渙看着這一幕,撫須思量,認爲此案,只能看出薛白不怕麻煩,寧可找京兆府戶曹的麻煩,也不懂得處置刁民。
“下一個案子……
第226章 每個兇手
一樁樁案子審過。
有鄰里因口舌之爭,毒死了對方的豬;有洛水上的商船對撞,要對方賠貨物的;
有兄弟爭家產的……薛白始終端坐在公案後方,沉穩得讓人忽略了他的年紀、以爲這是一個老於刑名的官員。
如此,接連開堂審了三日,堆積的卷宗已只剩一半。
到了第四日,午間草草用了飯,薛白開始審一樁追勞役的案子。
縣中有一個名叫陳孩兒的少年,戶籍上是十五歲,但長相十分老氣,被鄰居舉報隱瞞年齡想要逃勞役。因《戶令》規定,男子滿十六歲者,要承擔一部分的徭役。
“我哪有十六?那你怎不說我二十一歲了、該交丁稅了,不就是怨我說話毒嗎?
“你阿爺生了你,一年後才落籍,我怎不知?”
“縣尉,她說我阿爺生了我,可我是我阿孃生的。”
“縣尉你看他油嘴滑舌的,多壞……”
忽然,縣衙外響起了鼓聲。
“咚。”
殷亮起身看了一眼,道:“少府,有人敲了堂鼓。”
偃師縣衙外確有一面大鼓,名爲“堂鼓”,用來升堂時敲鼓聚校虬傩沼芯o急事務時呼喚縣官。
若是冤情,倒不必擊鼓,直接遞狀紙就可以。
“咚,咚,咚。”
此時在堂外擂鼓的是一個不知年紀的孩子,髒兮兮的,骨瘦如柴,唯有一雙眼睛十分靈動,一邊擊鼓還一邊轉頭四看。
直到趙六趕出來,喊道:“別敲了,你有何事到公堂說便是。”
說罷,他捂住了鼻子,嫌這孩子身上有一股餿味。
“今日是新來的縣尉在審案嗎?”
那孩子卻不進去,反而這般問道。
“嗯”
我聽聞這位縣尉也爲民作主,審案子,肯替苦哈哈考慮?”
趙六心想,王縣尉來時不也是這般嗎?卻有幾時長久?
他遂淡淡點了點頭,讓這小子愛進不進。
那孩子再次四下看了一眼,猶豫片刻,倏地竄進了縣衙。
公堂上,前一樁案子正在讀判文。
“偃師縣人氏陳孩兒,貌高而年小,悉依籍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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