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杜五郎看得發懵,轉頭向薛白問道:“你方纔在大堂,看到他了。”
“身高五尺六寸,腳有些跛,可能是有傷,但他更熟悉環境,姜亥追不到了。”
薛白是在三樓廂房的窗邊看到那人的,事發時他正在與杜家姐妹商議事情。
倒沒想到會忽然竄出一個報信者,且這報信者還如此膽小。
我剛到洛陽,他當然還不能完全信任我。沒關係,想必他還會再來的。
“王彥暹不是自殺,不用他說我也能猜到。”杜始道:“我奇怪的是,爲何他要來告訴你?他從何推斷你有可能爲王彥暹翻案?”
薛白道:“說明他藏身的地方有消息來源?洛陽城中,懷疑我奉聖諭來查案的,無非那幾人。”
“還有一種可能。”杜嬗道,“也許他不是來爲王彥暹申冤的,也許是來試探你的。”
薛白沉吟道:“那就更說明王彥暹的死另有隱情了,否則何必試探我?”
“我覺得不是試探。”杜始站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道:“若是,不會連你住在哪個廂房都弄錯。”
“那,這人很可能真的知道一些隱情。”
同一個夜裏,偃師縣。
就在縣署北面不遠處的三官廟巷有一間宅院,三進院,不大不小,拾掇得很有品味。
幾個漕夫被帶進了宅院。
“本是不必這麼麻煩的……收拾乾淨。
隨着這一句吩咐,書房裏的所有書卷文書全被丟進了火盆,主屋的牀榻被搬開,地上已經乾涸的血跡被洗掉。
半張紙從火盆裏飄了出來,在夜空中打着轉,像是帶着怨念不願被燒掉。
爲首的漕咔䦷浺荒_踩了上去,之後拾起來看了看,上面大概是一首很長的詩。
他倒是識得幾個簡單的字,隨口唸了出來。
“我求令長,保……下人。
第224章 上任
偃師之名來源於武王伐紂,結束了戰爭,偃干戈,振兵釋旅,示天下不復用兵,故起名“偃師”。
縣城在洛河以北。城牆周長六里八十四步,高三丈,有四個城門,北曰望京門,東曰懷嵩門,西曰瞻洛門,南曰迎仙門。
城南的迎仙門正對着洛河,設了碼頭,稱爲“迎仙門碼頭”。
河上,從東邊來的大漕船叩氖羌Z食、布匹、珍寶,喫水很深,逆流而行,在縴夫們的吆喝聲中緩緩而上。
一艘客船自西而來,抵達了碼頭。
殷亮負手站在船頭,目光逶巡着岸邊的人羣,漕夫、腳伕、商賈、行人、吏員……最後,他轉身向薛白道:“少府,有人來迎你了。”
舢板才放下,岸上果然有個漢子大步迎上來,徑直向薛白行禮問道:“敢問可是薛縣尉當面?
“你認得我?”
“縣尉見笑了,如此人物,別說小小偃師縣,全天下也沒有幾個。”
這漢子恭敬賠笑着,自我介紹道:“小人齊醜,乃偃師縣的‘捉不良人’的班頭,得了令長吩咐,來碼頭迎接縣尉。”
薛白遞了告身給他看了一眼,問道:“你如何知道我今日會來?”
齊醜應道:“昨日府署派人來通傳了,讓我們將住所先安排妥當。
“是哪位官長派人來的?
“此事小人自然不知。”
“你不知?府署官長如此有心,我卻連該感激誰都不知,到時官長問起,是誰的責任?”薛白笑道:“對了,你名叫齊醜?名字好記,怎起得這名?
“小人是丑時出生。”
齊醜應着,猶豫之後,應道:“小人想起來了,好像是洛陽令周公遣人來了縣署,縣丞遂讓小人安排。
薛白道:“我該謝周公。
殷亮撫須而笑,心道周銑一個洛陽縣令,與偃師尉不過是鄰縣爲官,何必這般熱忱?
之後便想到,該是因宦官吳懷實的關係,倒也說得通。
薛白有心先逛逛偃師縣周圍,齊醜卻一個勁地請他先去安頓,畢竟薛白帶了不少家眷。
進了迎仙門,先是到了縣署東面,文廟邊的一座宅院。
“縣尉請,這是令長特意爲你準備的住處,小五進院,當合用。”
齊醜笑着引路,直接便招呼手下的差役們搬行李。
“都愣着做甚?還不快幫縣尉將行李搬進去?”
薛白問道:“不知原來的王縣尉可是住在此處?”
“縣尉放心,不敢把王縣尉住過的宅子給你住。”
“爲何?凶宅?
齊醜答不出,搓着手賠笑,一副請薛白莫爲難他的表情。
“那這宅院是?”
“賃的,縣尉每月的俸祿里扣即可。”
殷亮笑問道:“賃價幾何?東主又是何人?
齊醜道:“這些事,小人豈能知啊。
薛白道:“帶我去王縣尉住宅看看。”
齊醜正要拒絕,老涼、姜亥已上前,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他亦是強壯漢子,此時莫名卻是心中一寒,忙不迭應下了。
“王縣尉住在三官廟巷,小人帶縣尉過去。”
“多謝。
偃師縣城算是很繁華的。
比長安、洛陽雖不如,卻比陝州城還要熱鬧些。
萍白不急着逛縣城,隨齊醜轉進三官廟巷,巷子裏第三個宅院便是王彥暹的住所。
“沒人住了?他的家眷呢?
“王縣尉的家眷留在幷州老家,未曾帶來,赴任時身邊只有一個隨侍多年的隨從。”
“名叫什麼?”
“王儀。
說着,齊醜推開了大門。
薛白吸了吸鼻子,往第二進院走去,直接進了東邊廂房,這是一間書房,三面牆都立着多寶擱子,上面擺着硯臺、古玩,書案上的筆架掛着十餘支毛筆……文書卻是一頁都沒見着。
過了一會兒,殷亮過來,低聲道:“少府,這邊。”
到了後院正房,薛白拿了一塊樹枝掰斷,往地上的磚石縫隙裏挖出了一點點泥土來。
“溼的。”
殷亮抬頭看了看頭上的瓦,道:“沒漏雨。
“昨夜來洗過了。
“看來,王縣尉不是畏罪自殺啊。”
“此事本就是擺明的。”薛白道:“本以爲王彥暹是替罪而死,如今看來,他可能還發現了什麼。”
“義倉貪墨,賑災不力,這些也都是明擺着的。”殷亮道,“少府拿他們也沒辦法?”
連他這位幕僚,也不知薛白到底有沒有奉聖諭。
薛白笑了笑,略過這個問題。
“若是不止這些罪狀呢?畢竟那些災民裏真有二十多個反佟!�
眼下還說不準,除非能拿到兇手。”
薛白轉頭看了看站在門外的齊醜,道:“不是這個班頭殺的。”
殷亮沉吟道:“按理而言,捉不良帥得是縣尉的心腹纔是。
“齊班頭是偃師縣人?
“是,小人是伊水南邊長大的,與玄奘法師是鄰居。”
“那在王縣尉到任前,你已是偃師縣的班頭了?
齊醜警惕了些,笑應道:“是。”
“流水的縣尉,鐵打的捉不良帥?”
“縣尉見笑了,撤換小人,也就是縣尉一句話的事。”
“話雖如此。”薛白道:“外來的縣尉,到了這數萬人的畿縣,魚龍混雜,撤了你,豈不是兩眼一摸黑?
齊醜道:“小人是縣尉的燈弧!�
“你與王縣尉關係如何?
“自是好的。
“那他死了,你如何感想?”
這話,齊醜又不好答了。
日初見,他覺得這位新任縣尉未免太過直率,好幾次問話都不給人餘地。但分寸似乎也還捏在這位新任縣尉手裏,至少還沒有裁撤了他的意思。
薛白忽然停下腳步。
他們正走在三官廟巷中,老涼、姜亥前後一堵,把齊醜圍在中間。
“放心,有什麼話,出了你口,入得我耳,不會有旁人知道。”
“是……都說王縣尉能從虞城遷到偃師來,是因爲虞城李縣令的功勞,王縣尉沒多大能耐。這兩三年來,確也是沒能壓得住偃師的各種鬼神。”
“說說,都有哪些鬼神?”
“洛河從縣裏穿過,漕船一過,帶來的利害就太多了。盜佟⑸藤Z、逃犯、漕工,還有外來州縣各種權貴,王縣尉他死在這些人手裏,不奇怪,小人也勸過他,救不了他。
“爲何不奇怪?
“他那人有點不講理,只說災民的事,天寶五載冬天,外地的災民聚到洛陽來,唯獨王縣尉喊着要開義倉放糧,可他忘了災民是外地的,義倉糧食卻是偃師縣百姓的。
洛陽縣、河南縣、含嘉倉都不放,他一人要放,哪有人能同意他?”
殷亮道:“每有水旱,以義倉出給,無倉之處,就食它州,此爲朝廷規定。”
齊醜道:“小人還真知道,這些話縣署裏哪句沒爭過。就食它州那是早年的規矩了,義倉法之後,誰沒納糧,誰沒和來?‘今日給了他們,來日餓死的就是我們’,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所有人說的。也莫怪我們心狠,和採這些年,誰家有餘糧?全指着義倉。”
薛白問道:“王縣尉如何說的。”
齊醜想了一會,想起了王彥暹當時的說法。
“今日不爲災民掙活路,來日我們受災誰爲我們掙活路?”
他顯然還未意識到這話裏的深意。
殷亮問道:“當時災民有多少?
“不少,具體人數小人也不知道。”
“據我所知,每逢災民遷徙,必有鬻賣人口,這買賣都有誰在做?”
這話問得齊醜一滯,眼珠子迴避了一下,道:“偃師只是小縣,先生到洛陽去問吧。”
因災害而鬻賣人口,這是歷代都要面臨的問題,但看朝廷如何處置。
太宗即位之初,天災連年,山東、關東、關中相繼受災,百姓鬻兒賣女,太宗言:
“水旱不調,皆爲人君失德,朕德之不修,天當責朕”,乃以太府出錢,替百姓贖子女還其父母。
經過高宗、武后兩朝諸多時策,人販奴牙買賣人口的辦法已是推陳出新。到了開元年間,朝廷財政疲於賑恤,無奈放任貧下戶暫賣子女爲“傭力”,以共體時艱。也就是允許以勞役抵債的辦法暫時進行人身買賣,若時限內有錢贖身則罷,反之則爲奴婢。
漸漸地,鬻賣人口已以詭名之法盛行天下,成了合法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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