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南來北往的稅船、糧船都得漕撸覀兿胪@件事裏伸手,哥奴斷不會允的。”
“我只是一個縣尉而已,哥奴不會在意。”薛白道:“又不是從五品的水陸轉吒笔埂!�
“忠粋�這職位?”楊銛神色一動,須臾又捋着長鬚,問道:“你可知達奚珣因他兒子牽連,已被貶爲鮮州別駕了?聖人寬仁,沒賜死他。”
薛白知李隆基是不想把刺駕辦成大案而已。
“阿兄原打算爭一爭吏部?”
“是國忠的說法,陳希烈不管事,吏部侍郎一動,是個好機會。”
“那哥奴必然會警惕萬分,乾脆示弱,貶杜有鄰出京。”
說是貶,但降官出京有兩種情況,被排擠出權力核心,或鍍一層資歷。杜鄰官階一直就很高,升不上去,缺的就是資歷。”
乾脆就讓楊國忠去爭吏部,吸引李林甫的注意,這邊再暗渡陳倉。
“你們可知,今日我們泡的還不是最上等的溫泉水。”
東邊的池子裏,楊國忠正在侃侃而談。
“須知,這尚食湯的溫泉水,乃是由星辰湯排過來的,若是聖人先在星辰湯沐浴,再將沾染了天子福氣的溫泉水賜浴,方爲最無上的榮耀。”
說着,楊國忠游到石樑邊,向西池裏的楊銛道:“阿兄病體纏綿,若能請聖人賜此湯水,也許能百病全消?”
楊銛與薛白遂停下議論。
“不可,不可。”楊銛道:“爲人臣子,萬不可給聖人添麻煩。”
“阿兄真忠義也。”
楊國忠本就是找個由頭,想到西池裏泡一泡,乾脆趴在那閒聊,之後,他瞅了一個機會,主動進了西池。
畢竟是兄弟,楊銛也不會怪他。
泡到手掌的皮都有些皺了,馮神威便來了,笑道:“諸位可泡舒服了,聖人賜宴筍殿,請吧。”
薛白覺得這溫泉水確實不錯,泡得人感覺筋骨都有力了。不像楊玉瑤那個池子,泡完反而讓他疲倦。
他們換上衣袍,出了尚食湯,外面雨已經停了,風一吹,楊銛又開始咳。
穿過重重花木的道路,到了筍殿,馮神威停在門邊請谐歼M去,待輪到薛白,他則與薛白小聲說了幾句。
此時聖駕還沒到,臣子們還是能相互聊幾句的。
“我還未謝狀元郎給我舉薦了一個兼差。”
“馮將軍不嫌累就好。”薛白應道。
因馮神威官任中官將軍,故而也稱馮將軍。
“累是累了些。”馮神威也笑了起來,道:“可哪個嫌俸祿多呀。”
“將軍風趣。”
薛白只要與這個內官打好關係,比安排自己人在刊報院都要有用。
馮神威很喜歡薛白的懂事,打算投桃報李,遂道:“給你引見一人,看那位……吳懷實,右監門衛將軍、兼知內侍省事,與我同在高將軍門下。”
薛白目光看去,見吳懷實比馮神威要年輕許多,應該不是李隆基潛邸時的老臣。
“吳懷實的丈人名爲呂令皓,正是偃師縣令。”
薛白訝道:“如此說來,我的官職定下了?”
“我可不知。”馮神威笑了笑,“你在驚訝爲何宦官也有丈人吧?對食嘛,吳懷實對食了一個宮女,請高將軍提攜了她阿爺。”
唐律明文規定,宦官達到一定品級可與宮女對食,比如,與高力士對食的宮人就有好幾個。
馮神威說罷,招了招手,讓吳懷實上前來。
“阿實,來,結交一下狀元郎。”
吳懷實也是生了一張笑臉,讓人如沐春風,稍稍寒暄,便非常體貼地給了薛白幫助。
“狀元郎若要去洛陽,能否煩請替我帶幾封書信?”
“吳將軍但說無妨。”
“多謝了。那便帶一封給洛陽縣令周銑,一封給偃師的呂縣令,還有一封給偃師縣丞高崇。”
薛白道:“原來吳將軍竟識得我幾位官長,那該是我多謝吳將軍幫襯纔是。”
“狀元郎太客氣,除了呂公,周銑、高崇與我也只是相識罷了。”
“不知這其中有何緣故?”
“說來話長,那偃師縣丞高崇曾在懷州任官,當時,懷州李刺史很欣賞一個逃奴,想招其入幕府。高崇於是便與這年輕人結拜,納其入了自己的編戶,起名爲‘高尚’。後來,李刺史與洛陽縣令周銑幫我丈人安排到偃師任縣令,也把高尚舉薦入京,請我爲他安排一個官職……總之,就是這般結識了周銑、高崇。”
薛白道:“這般說來,竟只因一個高尚,牽動了一位刺史、兩位縣令、一位縣丞還有一位右監門衛將軍爲他止伲俊�
“不止。”吳懷實笑道:“我帶這個逃奴見了高將軍,高將軍也很欣賞他,替他至艘粋�左領軍衛倉曹參軍之職。”
“真是人才。”薛白問道:“不知高尚如今何在?我也該結識一番纔是。”
“還不止,去歲,范陽安大府不是也進京了嗎?他見到了高尚,也是大爲欣賞,請朝廷任命他爲平盧掌書記,已帶到范陽去了。”
薛白聞言不動聲色,道:“能讓每個見到他的人都賞識,想來,高尚也許能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了。”
“狀元郎又何嘗不是人見人愛呢?”吳懷實親熱地笑了笑。
笑談了一番,約定好替吳懷實帶信,薛白進了筍殿赴宴。
他還未到河南府,似乎就有一張網罩下來,將他拉進了網裏。
而他不可能與李隆基說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李隆基是否在乎先不談,若得罪了吳懷實這種天子近侍,只怕比得罪李林甫還要麻煩。
筍殿中,宮娥點上燈火,顯得十分奢華而溫馨。
隨着聖駕到,御案開場了。
臣等見過聖人,請聖人萬安。”
“哈哈,都泡過溫泉湯了吧?果然,諸卿看着都精神了許多。”
“謝聖人隆恩。”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坐吧。”
今夜這場御宴目的在於安撫楊家人,因此李隆基是帶着楊玉環來的。
薛白的位置稍稍偏後,行禮時有心想看楊玉環一眼,但忍住了。
彼此之間原本就沒有什麼,隱隱地卻又受到了猜忌,大可不必招禍,但終究是不自然。
刺駕案還沒有過很久,最近的御宴都是中規中矩,沒有搞那些大花樣,無非是美酒美食喫着,看着曼妙歌舞,以及李隆基排的新戲。
這戲名爲《月庭春》,講的是李生夢中登月與仙女相會的故事。
“別夢依稱獨望月,無緣再見芳卿面,空惆悵……”
管樂不停,薛白心知等唱完了,李隆基肯定要他評價,只好冥思苦想說辭。
果然。
“薛卿覺得如何啊?”
“溫柔纏綿,恍然如夢。”薛白起身道,莫名感覺到楊玉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接着道:“意境清雅,可堪千古。”
“比你排的《白蛇傳》如何?”李隆基道:“你是純臣,與朕說真話。”
薛白本已有了措辭,聽得後面一段話,不由爲難起來。
賜宴與臣同樂,這樣就很沒意思了,李隆基以前從不這樣,近來真是有些針對薛“《月庭春》勝在意境,勝在唱腔高雅,勝在編排……不過《白蛇傳》戲文字字斟酌,有花費時日填出來的詞句,雖匠氣了些,但勝在詩詞更多。”
李隆基又問道:“伶人唱得如何?”
薛白回頭看了一眼許合子,腦子裏飛速作着思量,末了應道:“臣不通音律,但覺得論唱腔,許永新……稍勝於貴妃。”
“哼。”楊玉環反應飛快,當即問道:“三郎以爲呢?”
李隆基被這般一問,笑了笑,不再爲難薛白,轉而稍稍沉吟着,笑道:“薛白嗓能懂什麼,自然是太真唱得好。”
“我也要唱三郎寫的戲。”
楊玉環不由分說,直接便跑下臺階,登上那小小的戲臺。
她也不換妝扮,示意薛瓊瓊彈古箏,之後舞了一圈,開口唱起來。
薛白則低頭抿酒,將目光看向吳懷實,想着官途之事,不去看楊玉環。
在河南府,吳懷實只認識兩個縣令、一個縣丞嗎?恰好還就在偃師縣與相鄰的洛陽縣。不會這麼巧,只能說明河南府很多官員都在孝敬這個宦官。
天子不理政,含嘉倉佔天下半數之糧,如何保證官吏不伸手?
“霜綃雖似當時態,爭奈嬌波不顧人……”
楊玉環唱到李生對月長嘆,忽改了詞。
因她知道她的聲音沒有許合子高亢,遂換了唱法。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薛白聽得一愣,心思終於被楊玉環牽回了戲臺上。
他在《白蛇傳》的戲本里用了這首《鵲橋仙》的後兩句,而這前面的詞句,只在長生殿裏與楊玉環說過。
此時她忽然用出來,應當是沒別的意思,只是平時真的不方便,故而她借這個機會提醒他“我沒忘記你的功勞”……也許吧。
或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了,她就是借他念的詞用用,也沒甚大不了的。
薛白轉過頭看了戲臺一眼,一道曼妙的舞姿便映入眼簾。
他不由在想,洛陽不會有這樣的傾國佳人,但洛陽有他的志向。
楊玉環舞罷,御宴還在繼續。
她心情挺好的,多喝了兩杯,微紅的酒暈便泛上了她的雙頰,笑道:“良辰美景,佳期如夢,我們來玩點不一樣的酒令。”
“哈哈,太真想如何玩?”
“贈詩吧,我阿兄沒有詩才,爲難他一下。宴上若得了旁人贈的詩詞,務必回贈一首,否則罰酒三杯。”
“好,這倒是新奇,那朕先來。”李隆基說着,環顧谐迹Φ溃骸半藜荣n你等溫泉水,便以此再賜你等一首詩,每人都得回贈一首。”
他也是才華橫溢,張口就來。
“桂殿與山連,蘭湯湧自然。”
“陰崖含秀色,溫谷吐潺湲。”
“績爲邪著,功因養正宣。”
“願言將億兆,同此共昌延。”
一首詩念罷,腥思娂姾炔省V幔髯越g盡腦汁地賦詩。
薛白聽得李隆基的最後一句詩卻是感受頗深,又想起了唐太宗的《溫泉銘》。他端起酒杯,正要自罰三杯,馬上便意識到不能不給聖人回詩。
好在,王維給了他好幾首歌功頌德的詩,背一首出來就可以。
堂上氣氛高漲。
楊玉環拉過張雲容,笑道:“你去舞一曲,我送你一首詩。”
“貴妃寫詩送我?真的?”
“你去舞。”
“喏。”
張雲容大喜,行了萬福,往殿內跑去,因太過興奮,繞過呈筆墨的宮人時,她差點踢到了薛白的桌案。
待她一舞罷,楊玉環微微沉吟,真送了她一首詩。
“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嫋嫋秋煙裏。”
“西繡嶺上乍搖風,芙蓉池邊初拂水。”
腥藳]想到楊玉環真會作詩,不由歎服,稱讚聲此起彼伏。
張雲容更是喜不自勝。
但緊接着,便聽楊玉環道:“好了,該你回一首詩了。”
“我?奴婢不會作詩呀。”
“不管,依酒宴上的規矩,你若不能回贈詩詞,自罰三杯吧……聖人且看,她喝醉了可是要發酒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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