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8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那好。”

  “一言爲定了,薛少府……

  與達奚撫約定好之後,薛白已基本做好了升遷的初步準備,剩下的只要交給達奚父子。

  朝堂上很多事就這般波瀾不驚,私下做好了利益交換即可。

  薛白要做的就是等,等一出《白蛇傳》唱罷,腥硕颊J爲他的才能太過出校懋數靡淮紊w。

  如此,華清宮的戲臺每日都在排演。

  許仙、白素貞歲月靜好,忽有一惡僧跳出,“味”地一聲,大喝道:“豈容妖孽混其間?!

第211章 卯金刀

  芙蓉池戲臺在華清宮西面的望京門外,離虢國莊並不遠,但薛白開始排戲以來,漸漸找不到機會到楊玉瑤那過夜。

  因聖人恩典,讓他宿在離戲臺不遠的西瓜園舍館,周圍人員卸啵妒堑搅似咴鲁酰�得楊玉瑤偷偷過來找他。

  “你升遷之事已說好了?難怪好一陣子不來找我。”

  這還真是兩回事,薛白道:“若不是那些宮使一直盯着我,我巴不得每日到你那去。”

  “我知道,玉環真討厭,我的人憑甚給她排戲啊?還這般忙。”

  抱怨了一會,楊玉瑤還是關心起薛白的前途來,再問道:“你真能留在昭應縣?

  “五成把握。”薛白道:“止俣眩屵_奚父子去試試。若不成就下次,反正我上任校書郎才幾個月。”

  “達奚珣敢揹着哥奴與你交易?”

  “不說哥奴怕我,他至少煩我。”薛白道:“遇到與我有關的事,哥奴下意識該會迴避。達奚珣感受得出來,應該敢。”

  “這般簡單?

  “壓力、好處皆已給吏部侍郎,讓一個八品朝銜兼任九品縣而已,小事。

  謝阿蠻已經到了,催薛白去戲臺恭候貴妃。

  事雖小,楊玉瑤卻喜歡他呋I帷幄的樣子,偏是才聊了一會兒,謝阿因貴妃若遇到唱法上的問題可是要讓狀元臨時改詞的。

  楊玉瑤沒有這種氣派,只有氣惱,湊在薛白耳邊嬌聲道了一句。

  “改日來找我,我讓青嵐幫我,一定降了你這隻妖。

  薛白聽了不由抬起頭,楊玉瑤滿意他的反應,這才翩然而去。

  她走之後,薛白還真仔細想了想,該如何去看她。

  峭處。白天他若想過去,守衛該是會放行,但夜裏卻不方便。

  總不能從驪山的峭壁處攀過去,那附近也是守衛森嚴。

  從芙蓉池戲臺去虢國莊之間隔着一道外宮牆,這宮牆直連到驪山的陡峭處。

  到了芙蓉池,貴妃還未到,旁的伶人都已扮上妝,正在練唱腔。

  扮法海的劉化手上託着個悖讵氉跃殤蚯_步,見到薛白,連忙躬身行禮,喚道:“薛郎來了。”

  劉化這人很複雜,他體形壯闊,臉帶威儀,站在那時頗有大。

  氣質,這點倒像是高力士。但他開始唱戲,既能演出兇惡,也能演出那種寶相莊嚴之感。

  薛白每次見他都覺疑惑,不由問道:“冒昧一問,你可曾鑽研過佛法?

  “薛郎真慧眼,老奴這幾日確在研習佛法,爲的是扮好法海一角嘛。”

  劉化討好地上前賠笑,氣質一變,完全回到了雞坊典引宦官的模樣。

  薛白驚訝於他能前後相差如此之大,心中讚歎他確實是擅於表演,問道:“試戲時,我便看你有法相。”

  “那是老奴演出來的。”

  “演戲、唱功了得,也肯下功夫,梨園該有你一份地位。”

  劉化聽得大喜,討好道:“那老奴懇請薛郎多寫些老奴能唱的角纔是。

  戲臺上,李龜年、董庭蘭等人正在調整曲樂,薛白不通這些,遂與劉化閒聊了幾句。

  “你識字,讀過書?

  劉化應道:“老奴幼時家境還好,後來家道中落了,才淪落到賣身奴。

  “爲何有這般變故?

  “回薛郎,是旱災。”

  “旱災?何處?

  劉化道:“老奴是河內郡懷州人,自開元十年起‘自冬涉春,至茲夏首,宿麥將秀,時雨未洽’,久旱連年,入不敷出,再加上阿爺暴死,老奴也就淪爲孤寒了。

  薛白留意到,他話裏用了幾句官府文書上常說的話,大旱不叫大旱,叫“時雨未洽”。

  河內郡懷州就是河南沁陽,與洛陽幾乎只隔着黃河,算是離京畿很近的地方。

  “據我所知,開元以來,凡有災年,朝廷賑濟都是十分有效的?”薛白道:“每有災情,聖人派賑災使勘察,切加訪恤,地方官吏如不能自濟者,則發義倉賑給,地方義倉當卓有成效。”

  劉化微微尷尬,應道:“薛郎說的是,懷州大旱那些年,朝廷義倉儲備充足,賑濟及時。雖時有流民、偶有暴亂,都被迅速平息了。”

  “偶有暴亂?

  在薛白印象之中,大唐盛世一直到安史之亂前,應該是沒有什麼叛亂的,他對此頗感興趣,追問道:“有嗎?

  劉化應道:“河內郡那邊曾有過幾次,癬疥之疾,不過是數十、數百偃顺脼拇蚪俟俑T了。

  薛白繼續追問道:“爲何叛亂?因賑災不利?

  “這……

  劉化沒想到他對這個話題如此執着,但反贍懞我旆此秩绾文艿弥瑢擂蔚匦α诵Γ瑧溃骸耙吓f,都是些狼子野心、狂妄悖逆的妖佟!�

  那這些妖俣际鞘颤N樣的人?”

  “該都是些被讖言所惑、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薛白問道:“什麼讖言?

  一直談這話題讓劉化有些心中怵怵。

  抬眼一瞥,見薛白目光灼灼、是真對這些事感興趣,他遂嘆惜了一聲,說起更詳細的舊事來。

  “老奴家鄉一妖伲爿叿葸�是老奴出五服的族人,妖賱⒍ǜ撸�

  被‘手執金刀起東方’的讖言迷了心竅。開元十三年,懷州連着旱着三年,劉定高聚性旆矗野敳豢享憫鞖⒘宋野敚瑩屃宋业募邑敚ゴ蚵尻枴サ亩僖皇耍槐M擒而斬,也就平息了。”

  薛白問道:“這些人隨着劉定高叛亂,是因信了讖言,還是因爲旱災活不下去了?”

  “開元年間,豈至於活不下去?”劉化笑道:“像老奴賣了身,也還是活得好好的。

  話題自然而然也就移到劉化個人的際遇上來,他說起自己是如何淪落到洛陽、長安,如何學唱曲,如何淨身當了宦官……

  正聊着,謝阿蠻已換了一身衣裳過來。

  “薛郎又躲在這裏偷懶,貴妃到了,你快些隨我去見。”

  芙蓉池水清澈,讓人恨不得躍入水中,求一個清涼。

  戲臺便搭在水面上,恰取名爲“水榭歌臺”。

  臺上,李龜年按笛吹奏,薛瓊瓊在彈古箏,董庭蘭以篳伴奏……合成動人的曲聲。

  曲聲飄進一座單獨的梳妝樓,正坐在銅鏡前妝扮的楊玉環不由開口唱起來。

  “青城山下白素貞,洞中千年修此身……

  謝阿蠻上樓時聽得如此動人的歌聲,不忍打斷,立在門邊恭候着。

  還是楊玉環回過頭來,問道:“來了?

  “是,薛郎在樓下恭候。”

  “讓他上來……勤修苦練來得道,脫胎換骨變成人,啊,啊……

  薛白登樓時,恰聽到這歌聲,雖只一個“啊”字,卻也婉轉起伏,酥軟人心。

  他停下腳步,可看到對面的銅鏡裏映出的楊玉環那絕世容顏。

  “渡我素貞……嗯?來了。”

  楊玉環回過頭來,笑道:“我起來得晚了些,勞你久等了,快過來,看看我這妝扮如何?

  她與謝阿蠻身上的戲服都是薛白所制,一白一青,全然不同於當世的鮮豔風格,素淨了些,仙氣飄飄,但在腰身處卻又很好地勾勒出了楊玉環的線條。

  不同於李騰空那纖細、脆弱之感,更有韻味。

  衣裳前日還稍微改了一下,因此今日楊玉環特意站起身來,轉了一圈。

  “美嗎?

  “頭飾如何?

  頭飾也是薛白設計的,參考的是婺劇裏的造型,如花蕊形狀的花鈿也是此前少見的裝束,讓人眼前一亮。

  “問你話,頭飾如何?不好嗎?

  薛白正在想,沉吟道:“鬢角還可以稍作調整。”

  他抬起手,想給楊玉環撥弄一下鬢角,很快便意識到不妥,停了下來。

  彼此雖是義姐弟,這動作確實太過逾矩了。

  “咳咳。”

  薛白停下動作有幾息工夫之後,謝阿蠻連忙上前,站在他面前,屏息,讓他調整她的鬢角。

  “有水嗎?

  遂有宮娥遞上一水杯,薛白手指沾了些水,將謝阿蠻鬢邊的頭髮稍稍打了點卷。

  楊玉環一看,不由眼前一亮,驚喜道:“這樣好看,有青蛇的嫵媚感。”

  謝阿蠻正覺臉上溼溼的,惱他將她的妝面弄花了,聽得這樣的稱讚,又是好奇又是喜滋滋。

  添了這一點細節,她們對着銅鏡看了,愈發滿意。

  “沒白收這個義弟,真是有兩下子。”楊玉環對着鏡子看了又看,捨不得放下,末了打量薛白一眼,“是個懂美人的。

  她自稱一聲“美人”都算是太過謙虛了。

  之後無非是排演,薛白領着三份俸祿,卻每次都躲在帷幕後悄悄打盹,旁人只當他在沉思。

  這日卻被楊玉環逮到了。

  “好你個薛白,我唱得不好嗎?你看得睡着了。”

  “回貴妃……

  “叫阿姐’,養不熟的白眼狼。”

  楊玉環心情好,抬手虛指了他一下,頗顯親暱。

  “我在想,芙蓉池水景如畫,若添一折白蛇與青蛇赤足戲水的情薛白話音未了,楊玉環掩着笑意,兩步上前,裙下繡鞋一抬,輕輕踩了他一腳,教訓了一句。

  “誰與你胡鬧?儘想些有的沒的,討打。”

  說罷,趁一羣宮娥還沒來得及跟上戲臺,她自轉身走了。謝阿蠻則不甘示弱地瞪了薛白一眼,表示不會戲水給他看。

  “貴妃賜下點心果子,再用心排兩遍,馬上可是七夕御前獻演了。

  說到果子,今年的荔枝也到了。

  “咚、咚!”

  鼓聲忽然響起。

  駐守在驪山西面的一名執戟郎站上一塊大石,向西面望去。

  他名叫劉展,身材高大,面帶威儀,若非看他官階,旁人只怕要以爲他是中郎將。

  此時極目所見,能看到華清宮外權貴別業相連,與渭水畔的昭應城對應……官道上塵煙滾滾,有一隊快馬正在疾奔而來。

  而華清宮中,一道道宮門被依次打開,宮人們忙碌着奔向內殿,無比繁忙。

  劉展知道那是皇帝爲了討好妃子,特意派人從五千里路途之外咚蛠砹诵迈r的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