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說到後來,薛嶄的呼吸也漸漸重了。
“然後,我就被捉了,薛靈認出我,把我帶到一間屋子裏,說讓我跟他走,帶我過大富大貴的日子。等到夜裏他睡熟了,我想拿回阿孃的錢財逃走,卻驚動了他。他拿了匕首要制住我,我與他打鬥,搶過匕首捅了他一下,當時打着雷,我看到他渾身都是血……我拿了他的包裹跑,但才走到後門,被那羣無賴擋住,捆在了柴房,天亮之後,官府的人就來了。”
薛白問道:“你與官府也是這般說的?看到他渾身是血,你第一反應是拿着包裹跑?
“不是,官府沒問這些。”
“薛靈當時死了嗎?”
“應該死了。”
“你確定?”
薛嶄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薛白又問了些細節,起身準備離開。
“阿兄。”薛嶄喚了一聲,低下頭道:“我當時想過要救他的……
他欲言又止,薛白等了良久,才聽他繼續說下去。
我想過救他,但想到他若能死了對大家都好……大不了我下十八層地獄……
薛白回過頭看去,隱隱的火光下,看到薛嶄話到最後,眼神很狠。
這種狼不是對薛靈的,而是這個少年對自身非常狼,他分明知道弒父是多大的罪孽,甚至他認知中的罪孽比實際還要大得多,下十八層地獄割鼻挖心油鍋煎炸,永世不得翻身。
昨夜大雨,驚雷轟然砸落,如同天罰,閃電照亮薛靈的滿身血跡。薛嶄轉身而去的一刻,已做好了接受一切後果的準備。
“知道了。”
薛白沒有多說什麼,出了縣獄。
長安縣令賈季鄰已經在牢獄外等候了,撫須道:“薛郎來了,清臣這一卸任,沒想到你我這般相見。”
“見過明府。”薛白執禮道:“敢問此案可是由新來的縣尉負責?”
“不錯,闢郎何意?
“此案猶有疑點,可否容我與縣尉詳稟?”
新任長安縣尉名爲王之鹹,乃是大唐詩人王之渙的弟弟。
王之鹹時年五十四歲,長鬚飄飄,風度文雅,但精力顯然不如顏真卿,應對縣尉任上的各種瑣事有種心有餘而力不足之感。
見到薛白,王縣尉首先問的不是案情,而是邸報與祕書院之事。
薛白耐心與他寒暄了幾句,方纔問道:“仵作可驗了薛靈的屍體,確定那匕首捅的一下是致命傷嗎?
“是啊。”王之鹹雖是初次處置這等命案,卻也是完全依着章程辦的,道:“仵作已驗過了,死者渾身上下只有一處傷口,此案人證物證齊全,還請薛郎理解。”
能否容我再驗一次屍?”
王之鹹問道:“這是爲何?”
“我只是說幾種可能。”薛白道:“或許有可能是那些無賴貪圖薛靈的錢財,弄死了他,留薛嶄抵罪?
“唉。我知狀元郎與薛嶄交情深厚,可此案已經非常清晰了。”
“是我冒昧了。”薛白似不經意地道:“對了,王公才學不凡,可願往祕書省修書?我願代爲引見左相。
祕書省校書郎品級不高,也沒有實權。但不巧,因長安城發生的幾樁大事,祕書省最近恰好成了實權衙門。
王之鹹聞言苦笑,捻鬚沉吟,道:“薛郎還是信不過老夫啊。罷了,想驗便驗一驗了右肺。
薛白掀開麻布,仔細查看了薛靈的屍體,發現確實只有一處傷口。
傷口在右胸下方,該是由下往上斜斜插進胸口,但沒切開看看,不確定是否傷到。
“看看兇器。”
“這個。”
那是一柄小匕首,血跡染了半隻匕首。
薛白對比了一下,目光移向別處,觀察起薛靈的脖頸、手腳、口鼻。
他鼻腔裏有水?
劉景道:“昨夜下了大雨,他受傷之後掙扎着爬過門檻,想要求助,倒在門外死了,雨水濺入了口鼻之中。”
“有人親眼看到他爬出去了?
“沒有,那些無賴已經跑光了,昨夜雨下得太大了,村子裏也沒人聽到薛靈的呼救。”
“那是否有可能,有人趁着薛靈受傷再捂死了他?”
王之鹹只好道:“再讓仵作驗屍便是。”
“可否帶我去現場看看?
“好……”
薛白出了長安縣衙,正要翻身上馬,遠遠卻見到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往這邊走來。
他遂牽着馬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受傷了”
“捱了兩刀,皮外傷。”皎奴狠狠瞪了薛白一眼,很不高興的樣子。
她該是淋了雨又被曬乾,看起來很是狼狽。
“我先帶你去醫館。”
我敷過上好的金創藥了。”皎奴道:“我還有事要說……
薛白不管,直接將她推上馬背,帶着她策馬而去,方纔問道:“出了何事?”
“我殺了薛靈。”
“怎麼回事?
“十七娘讓我看望薛三娘,正好那老狗過來了。我退到院中,讓他們父女說話,隔着窗見老狗趁薛三娘不注意,偷了她的金首飾,我便綴上去。”
“你怎不說出來。”
皎奴道:“還說什麼說,這老狗出言不遜,當我是你的婢女,說要把我賣了換錢。
我打算找個沒人的地方殺了他,裝成債主殺的。”
“然後呢?”
“薛七郎一直跟着那老狗,我一直跟出長安,都沒找到機會。只好等到夜裏摸進薛靈屋裏刺死了他,沒想到他還有一羣無賴同伴,砍了我兩刀,捉了薛七郎。夜裏雨大,
我好不容易纔找了個破廟避雨裹傷,歇到白天,想去救回薛七郎,卻聽說官府已經定案了,過來看看。”
薛白問道:“那一刀是你捅的?”
“是。”
“仗着自己是右相府的人是吧?”薛白問道:“那些無賴們武功不錯?”
“還行,主要是人多。”
“你有聽到他們說話嗎?
“沒有。”皎奴問道:“怎麼了?
“他們未必是薛靈的朋友,也有可能是債主。”
薛白也不着急,一路將皎奴帶到醫館,之後看了看天色,先往金吾衛而去。
杜宅。
紅綢高掛的庭院已經聚滿了賓客,中門大開,唱名聲此起彼伏。
“穎川郡公,崇玄館大學士,吏部尚書……左相陳公,到!”
杜有鄰連忙趕出大門外,恭迎了陳希烈。
這是今日最尊貴的賓客了,雖然杜家也邀請了更有實權的左金吾衛大將軍薛徽,但對方明確表態不會來。
“可喜可賀啊。”
陳希烈臉上滿是笑意,心裏卻十分後悔。他之所以來,本意是想與薛白親近,卻萬萬沒想到,轉眼之眼他已經與薛白太過親近了。
但等落了座,四下一看,不見薛白,陳希烈偏又問道:“怎不見狀元郎?聽聞他與令郎最是交好。”
“他有些公務,一會就來。”
“看看,這校書郎比我們都忙。”
陳希烈只稍坐了一會,已聽到另一邊有賓客正在小聲議論。
“我來時得知昨夜出了一樁大命案,城外已傳開了。”
“嗯,薛家子弒父了……”
“那新娘該服喪吧?這喜酒還喝得成嗎?”
陳希烈消息竟比這些人還慢,但他早察覺到杜有鄰神色有異,連忙招過一個隨從去打聽了一番。
之後,他趕緊把杜有鄰招到一邊,低聲道:“你與老夫說,這婚事你還敢辦?”
“回左相,得辦啊。”
“糊塗!”陳希烈搖頭不已,道:“出了這等事,老夫勸你儘快停下。”
“事已至此,還請左相當不知如何?”
陳希烈纔不願再沾染這些麻煩,匆匆道:“你自考慮。老夫還有公務,特來送了禮,這便要告辭了。”
他一刻都不敢多待,連忙帶人往外走去。
如此一來,議論聲更是止都止不住。
左相怎都坐下了還走?
“看來足真的了,真是出了那等孽事?”
“造孽啊。”
“婚禮該是辦不成了,連左相都走了。”
陳希烈或許還不如別來,他卻不管自己這一來一去給杜宅中的賓客帶來了多大的惶恐。
然而,趕出中門,迎面卻見一隊人大步趕來,爲首一人身材魁梧,氣勢不凡。
見了對方,陳希列不由一愣。
“左相有禮了……兀那門房,看什麼看?!賓客來了,怎麼不唱名?不認得老夫嗎?
“這?”
還是管事全瑞親自趕出來,高聲唱名。
“金紫光祿大夫、太子詹事……左金吾衛大將軍,薛公,到!”
“哈哈哈哈。”
薛徽大笑,迎上匆匆趕過來的杜有鄰,一把拍在其肩上。
“親家公莫要多禮,往後你我是姻親,還得多多走動纔是。來看看,我來送嫁妝”
“嗚!”
一聲嗩吶大作。
杜有鄰被薛徽推了一把,向長街那邊看去,只見一隊力夫正扛着大紅箱子晃晃悠悠地往這邊走來。
“這是?”
“都說了,嫁妝!”
薛徽也不理會陳希烈,攬着杜有鄰便往裏走。
“杜公勿要介意,我是性情中人,可知我最欣賞杜家哪一點?危難關頭不拋棄朋友,有我們軍伍之人的義氣!”
“是,是。”
“都看我伯父做甚?!”
薛徽身後,右威衛中郎將薛暢邁着囂張的步伐,狠狠地瞪向院中的賓客,喝道“大喜的日子,還不把喜樂唱起來?!”
一時之間,喜樂大作。
賓客們再無一人敢討論那造孽一般的大案,堆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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