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胡言了,胡言了,招募學者、官吏?何來如此多錢財供你揮霍?”
薛白道:“文章傳世,紙是死的,人是活的,先人未有紙筆之前,口口相傳,使傳承不丟。今我等有筆墨紙硯,有印刷術,有這盛世底蘊,爲何將八萬捲圖書束之高閣?
爲何使飽學之士無一展所長之地?奈何揮霍錢財如泥沙也不肯拿出小小一部分來繼往聖之絕學?
蔣將明、蕭穎士等人本在沉思,此時終於有所動容,緩步而出,站在了薛白身旁,雖未語,卻已表明了支持此事的態度。
陳希烈雖不瞭解那“活字印刷術”是何物,卻知一定也是紙上談兵、華而不實之物連連搖頭,也不再各個反駁,開始敲打起薛白來。
“少年人做事難免好高蜻h,你初入仕途,萬不可沾染這誇誇其談之風,該腳踏實地好好校書纔是。”
薛白剛入仕,有的是閒工夫,遂打算春風化雨地感化這陳希烈,道:“我不才,以爲這三樁事,皆可以文辭修飾大唐盛世,彰聖人千古之功業,左相還是上書聖人,一切聽憑聖裁爲妥。
“是呀!陳監。”
一個矮個老者竄上前,又是晁衡。
晁衡說話時上下點頭,手舞足蹈,語氣抑揚頓挫道:“若是聖人能答應,一場盛事啊這是!我等有幸參與到如此盛事當中,不枉此生!
“不可理喻。”陳希烈哼了一聲,擺手道:“此事斷不可能,莫再多提了,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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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只是笑笑,老老實實地會食。
陳希烈見這豎子胸有成竹的模樣,反而覺得不安,會食之後再次將其私下招到廡房中叮囑。
“莫要再惹禍上身了,可知你大鬧禮部一事餘波尚且未了,如何還敢攪動事非?
“左相何必如臨大敵?不過是上書提些事關清水衙門的小建議。”
陳希烈因這輕描淡寫的態度被噎了一下,氣得差點甩了袖子,只覺涵養漸漸不夠用了。
再瞥了薛白兩眼,他愈覺焦慮,不得不提醒道:“今時不同往日,你若敢繞過本相,直接向聖人上書,可就犯官場大忌了。”
薛白平靜地點了點頭,正要答話。
陳希烈又道:“你若讓國舅上書,他便是越權。”
堂堂左相之尊,卻是連敲打警告都顯得綿軟無力。
“國舅插手祕書省之庶務是越權,然而國舅若領銜祕書省,再提此事,便不是越權一句話入耳,陳希烈眼皮一跳,縱使再有涵養也終於失態了,狠狠地威脅了一“你等當右相還能容忍此事不成?!”
薛白見他急了,不再逼迫,放緩了語速,道:“其實聖人若能批允,三者皆左相之政績,到時蘭臺聲望大振,天下學子視左相爲恩師,更兼引導市井輿情,爲天子之喉舌。這般功勞,左相若不肯要,如何攔得住旁人伸手來拿?”
“休得花言巧語。”陳希烈正色叱道:“老夫不是這等貪戀權柄之人。
他背過身去,看着窗外的青天白雲,老目中卻泛起沉思之色。
薛白語氣諔治龅溃骸按巳叻旁谶^往確是難實現,但隨着廉價易得的竹紙出現,早晚會對書籍、學術產生影響,變化是必然的。左相是選擇靜觀其變,等待旁人搶先一步,還是主動迎合聖意,展現身爲臣子的忠心,身爲宰執對天下士民的擔當?
“你莫再勸了。
陳希烈一不小心,揪下了兩根鬍子來。
之前他不停給薛白灌各種道理時都是雲淡風輕,在這一刻反而亂了心境。
仔細一想,依聖人好大喜功的性情,若上書,必能讓聖人滿意。問題在於,右相與世人如何看待此事?
依薛白最後說的道理,右相那邊其實是可以透個底的。
“不可急躁,待本相再考慮考慮,侄ǘ釀印�
“我雖不急。”薛白道:“但左相也知,如楊釗、元載等人,都是官場上的鬣狗,見到肉就會撲了上去咬。”
陳希烈是何感想不提,決定權不在他手中,終究是不能夠答應下來,只好正色道:“都說了,讓你莫輕舉妄動,本相自有主張。”
陳希烈清晨出門時還是鎮定灑脫,是日回到宅中卻是滿懷心事,揪鬚沉思不已。
“阿翁怎不高興?可是弼馬溫沒降住,要大鬧天宮了?
“這哪是弼馬溫啊。”陳希烈喃喃道:“反是要逼着老夫去西天取經了。”
既這般說,他心裏已有些隱隱傾向於向聖人上書,將這聖眷先搶下來。
一夜無眠。
陳希烈素來注重養生,已多年未曾如此輾轉反側。
想了一整夜,他終是不敢瞞着李林甫獨自吞下這功勞,次日一早起來便匆匆要趕往右相府。同時因不放心薛白,還派了個隨從到祕書省盯着。
果然,李林甫一看薛白的奏稿,當即臉色一沉。
“一天都不肯安生!
“是,他本該是下個月再到祕書省,官服都沒制就鬧出了此事。”陳希烈撫額不已。
李林甫目露不悅之色,輕輕彈了手中的文稿,話鋒一轉卻是喃喃道:“順承聖意啊,你我既不能反對,倒不如順水推舟。”
陳希烈小心提醒道:“只恐有人不滿。”
“當不至於,你真以爲這豎子是愣頭青?他分寸把握得極好,每次都見好就收。”李林甫緩緩道:“這些舉措雖終將惠及貧寒學子,首先受惠的卻是世家旁支子弟。”
“如此我就上表了?”
陳希烈目光看去,只見李林甫還在沉思。
雖說可以順水推舟,李林甫卻得首先考慮好如何使整件事由自己掌控,而不是把持在楊黨手中。
恰此時,蒼璧匆匆而來,稟道:“阿郎,左相身邊人趕來求見。
“何事?
“說是,薛白昨日下衙之後,去見了一人……
“誰?!”
“高宗皇帝之孫、許王之子,衛尉卿、祕書監,李瓘李公。”
“祕書監?!
陳希烈倏地站起。
他纔想起自己只是祕書少監、祕書省圖書使。至於祕書監是由宗室勳貴虛領,可不論如何,李瓘纔是祕書監。
“你們如何知道的?”
“因李監今日到了祕書省視事,故而得知。”
聽得此事,李林甫臉色一沉,顯得更不高興了。
陳希烈則慌了神,侷促不安道:“右相,那豎子太狡猾了!可……我等總不宜讓李瓘上書,搶了這功勞啊!
已沒有時間給李林甫考慮如何操控此事了。
他遂冷着臉一揮手,將陳希烈這個無能的廢物揮退,並在心中暗罵了一句。
“廢物,一個堪用的都沒有。”
第192章 官袍
唐高宗李治的第四子乃蕭淑妃所生,是許王李素節,四十三歲就坐罪縊殺了。李素節有十三個兒子被殺了九個,剩下的四人中,第十一子李璀襲封許王。
李璀襲爵之後猶不滿足,幫忙讓兄弟過繼給高宗皇帝其它的子系,搶叔伯家幼子的爵位,因此,他一度爲中宗皇帝所貶。
天道循環,如今李璀垂垂老矣,大限不遠,兩個兒子卻還年幼,聖人有意從他侄子中選一人來繼承他的爵位。
這等情況下,昨日,祕書丞蔣將明帶着一個校書郎拜訪,給他出了個能彰顯聖人文治之功的主意,他當即欣喜若狂,答應上書。
唯一的問題在於他這個祕書監是虛領,還得要與祕書少監陳希烈知會一聲,共同署名纔好。
故而今日李璀不顧老邁之軀,親自到了未曾來過的祕書省衙門,先是好言安撫了各個下屬,並遣人去請陳希烈前來議事。
在等待之時,他也說不了別的,說的又是武后對待李氏宗室的殘暴故事。
“老夫九個兄弟遇害,三伯澤王的七個兒子流放顯州,一個都沒能倖免啊,誰知澤王還有一個兒子存活下來了……”
祕書省泄賳T都不愛聽這些陳年舊事,耐着性子聽到會食之時。
終於,李瓘的隨從匆匆趕回,卻是稟報道:“李監,不好了!”
“何事驚慌?”李瓘見過武周朝的大場面,猶鎮定自若。
“左相……左相出了右相府,當即往宮城搶先上書了!
“他敢?!”李瓘拿着柺杖怒敲地磚,站起身來,擲地有聲道:“放心,老夫必到御前促成大事!
“好!
這種結果卻是薛白未曾預料到的,依他原本的計劃,只是以李璀嚇唬陳希烈,讓兩人一同在奏書上署名。
如今看來,陳希烈比想象中更加立功心切,一點面子都不留給李瓘。
沒關係,讓這些鬣狗去爭吧。
“許王走了,事成!
隨着李瓘的背影遠去,晁衡當即激動地怪叫起來。
“不愧是狀元郎!真是太有辦法了啊!
薛白沒有忘記對工匠、楷書手們的承諾,第一件事便是趕到縫書院,道:“諸君安心,聖人寬厚恢宏,諸君以文辭美事爲聖人彰煌煌功業,必有重賞。”
“漲月俸?”
“漲。”
“來更多人聽我們指派?”
“當然。”
“哎,狀元郎莫聽他瞎說……我等誓重振蘭臺,使書香傳世!”
“對對,重振蘭臺,書香傳世!”
薛白笑了笑,心知逼着官長們上書還只是第一步。
他轉身出了祕書省,往將作監而去。
將作監位於皇城最西北,是皇城所有衙署中佔地屬一屬二大的。
一個個院落當中,工匠們正在忙碌地造着不同的器物。在這個開放的大唐,他們的技藝得以充分地發揮。
“見過國舅。”
“李少監可在?”
“國舅這邊請。”
楊銛身披紫袍,身後領着一泄賳T,威風凜凜地穿過儀門,步入中堂中廳,毫不客氣地在居中的主位上坐下,自有一番爲相者的氣勢。
不一會兒,將作少監李岫匆匆趕來,有個不易察覺的皺眉動作,行禮道:“見過國舅,不知國舅前來,有何貴幹?”
楊銛還未開口,忍不住仰頭笑了笑。
老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與右相各司其職,奏摺庶務交由右相,老夫才幹平平,只能做些粗笨之事。造紙、刊書,如此而已。
“國舅太謙遜了。”
“說到刊書,此前老夫與今科狀元獻上‘活字印刷術’,聖人命將作監雕版,可有成效啊?”
“回國舅,工匠以木雕、泥坯試過,木雕易變形難以排版,泥坯則易碎,此法並不實用。”
“實用於否,看在何處。”楊銛道,“若在祕書省有一套銅版活字,便能有大用處。”
李岫稍稍一愣,試探道:“不知國舅此言何意?”
楊銛笑而不語,站在他身後的元載遂準備說話,卻被他擺手止住了。
稍等了一會,有小吏過來稟道:“李監,祕書省校書郎薛白求見。”
李岫笑着,搖頭道:“國舅與薛白跑來逼迫我,倒不如問問我阿爺答不答應?”
“你聽了狀元郎如何說不遲。”
“也好。”
李岫看向堂外,見薛白還沒有換上官袍,由此便可見其做事到底有多雷厲風行。
兩人不久前還因私事有過爭執,此時見面卻只談公事。
“十郎請看,這是祕書省的上書,很快將有三個舉措。”
“你們好大膽,不問我阿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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