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4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兩日後,禮部。

  “遷我爲東都留守的旨意不知何時才能下來啊?”

  崔翹看着窗外,心中嘆息了一聲,心想這朝中真是沒甚好待的了,李林甫把持朝政,權貴之家只顧牟私利,不如歸去。

  奏書擱在中書省,卻一直沒有批覆,包括罷黜薛白之事也耽誤了。

  想必是顏真卿那篇文章起了作用。

  可笑,說是寫給他這位禮部尚書的,他一個字都還沒看過,卻已傳遍長安了。近日越傳越離譜。

  “崔公有鑑於‘野無遺賢’一事,欲多舉薦貧寒舉子金榜題名,故意點了官奴出身的薛白爲狀元。

  再這樣下去,等到他遷爲東都留守,只怕要有人說他是爲寒門出頭得罪權貴了。

  心情憂慮地走出了禮部,穿過有着“仙台”之稱的尚書省,前方是皇城大街。

  “崔公!

  忽有人喊了一句,崔翹回過頭,認出了高適,當即搖頭。

  “見過崔公,學生冒昧,敢問學生的科舉詩賦有何不妥?”

  崔翹無意與他深談,道:“你的詩賦悲壯有雄氣,很好。可惜不擅應試詩,何必醉心科舉?”

  可否請崔公賜教?

  遠處,有舉子跑過皇城大街,湧向仙台。

  崔翹意識到不對,轉身便走,竟被高適一把拉住。

  “崔公莫走,請崔公再指點一二。

  “你們……

  高適身強體壯,崔翹竟是半點也掙扎不開。有幾個隨從上前要攔,高適便拉着崔翹跑,擠進了趕來的舉子之中。

  “是崔公?懇請再看看我的行卷!”有舉子驚喜道,“崔公爲國取士,看才華而不看出身,真丈夫也!

  “放開老夫,你們放開!

  但已有越來越多的舉子圍了上來……其實也未必是舉子,誰知是否被有心人收買潮水一般的讚譽也向崔翹湧來。

  “崔公能點官奴爲狀元,古往今來第一人也!

  “住口!”崔翹根本不認,道:“薛白並非官奴,他乃河東薛氏,平陽郡公之曾孫,此事乃御前佳話。”

  他恨不能接着再叱上一句“你們這些平民子弟還在奢望什麼?滾吧!”

  但他的隨從已不知被擠到了何處,只留他蒼老的身軀在人羣中風雨飄搖,十分無“聽到了嗎?薛白並非官奴……

  薛白就是官奴!他不是我兒啊!

  忽然,前方有人大哭了起來,腥宿D頭看去,有人喊道:“是薛靈,薛靈來了!”

  “就是那‘湘靈鼓瑟’的薛靈嗎?”

  也難爲薛靈這一個賭徒,在一夜之間讓信e子知其名了,他被一個大漢拉着,擠過人羣,站到了崔翹的面前。

  “諸君聽我說,我就是薛靈!

  薛白知道,李隆基不會主動承認在上元夜搞錯了一個佳話。那他又到了必須擺脫薛靈之子身份之時,那就只能違背聖意,執意揭破,並在世人面前坐實了。

  這很冒險,但他可以試着把壞影響降到最低。首先要儘快,趁季隆基還沒表態晚了就是抗旨了;其次不能再鬧到御前,那會讓李隆基沒面子;最後要讓薛靈主動攬下弄錯的原因,快刀斬亂麻,淡化李隆基之前弄錯了的事。

  “薛白不是我兒子,是我搞錯了!”

  薛靈臉色沉痛,一副心疼得要死的表情,高喊道:“我這麼久沒有在長安,因爲我到洛陽,找到了我失散多年的兒子了。”

  “阿爺!

  又是一個少年竄了出來。

  崔翹目光看去,只見這少年還真是十七歲左右年紀,相貌英俊,真與薛白有幾分相像。

  “你們看,這纔是我失散的六郎,我之前弄錯了啊!”薛靈道:“此事真是太巧了,太巧了!

  最能讓聖人不至於在此事中顯得不英明的解釋,也恰是“太巧了”三個字。

  “今日,當着崔尚書的面,我們父子相認。也請崔尚書明證,薛白並非我的兒子。

  “我不認的!”崔翹大喊道,“薛白,你爲了功名,連生父都不要?!你不怕被萬世唾罵嗎?!”

  下一刻,他背上被什麼尖利的東西抵住了。

  雖然不知是什麼,崔翹卻當即嚇得噤若寒蟬。

  周圍的上百舉子像是沒聽到崔翹的話一般,還在歡呼,直到崔翹老實下來,薛白開口。

  “薛公雖然不是我阿爺,但他認下我,是爲了給我一個出身。如今他找到了親生兒子,我也該闡明身世,做回自己。我自幼失怙,被一犯官所收養,被髮落成了官他就是要當行麚P此事,再逼崔翹承認。

  崔翹承認有何用?這位禮部尚書寧可遷爲東都留守,寧可被指爲犯諱、犯糊塗也要幫別人牟取一些利益。這個犧牲,恰可以被薛白利用。

  ——看,禮部尚書以官職爲我背書,我就是一個孤兒、官奴。

  “崔公怕我成了進士,低賤官奴的身份被揭穿,因此出題‘湘靈鼓瑟’,但我寧可死,也不想碌碌無爲。崔公大義,見我決定恢復賤奴之身份,不做阻攔。他親審了我的文章詩賦,認爲狀元不該只取自名門,哪怕賤奴,只要有才氣,也可點爲狀元!”

  “你胡言亂語!

  崔翹嚇壞了,他甚至忘了背上還抵着利器,高聲否認。

  比起被這些舉子圍得密不透風,他更害怕擔這種名聲。

  故意點一個逆罪賤籍官奴爲狀元,此事可不僅會讓他丟官,還會讓他信延H“崔公大義!

  “別喊了,你們快別喊了!

  “崔公大義!只要有才,雖賤奴亦可點爲狀元!

  “別喊啊……你們都是有前途的士人,莫再喊了!”

  舉子們的喊聲卻已完全把崔翹的吶喊湮沒下去。

  他出身高貴,平時完全掌握着這些寒門子弟的命撸藭r卻是喊到嗓子越來越啞,也沒辦法阻止他們。

  而此處是尚書省,是仙台,此時已有越來越多的官員圍過來。他們聽不到崔翹的解釋,只能喝問着舉子們發生了什麼。

  舉子們也熱情地回答。

  崔尚書爲薛白找到了真實的身世,還要點賤奴爲狀元,爲天下首倡!”

  待到更多的金吾衛圍過來,得到的同樣是這麼個回答。

  “崔尚書爲天下首倡!

  此事很快就能傳遍長安,那些沒有消息渠道的平民、寒門子弟會信。

  但真正知道內情的人不會信,聖人也不會信。他們一眼就能看出這是薛白安排的戲,擅自宣揚自己的身世。

  薛白知道這很冒險,所以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到時他遠走安西,崔翹麻煩纏身,不算很虧。

  當然,他還是努力將此事做得不那麼惹聖人生厭,盡力做得粗糙些、荒唐些,顯出被崔翹欺負了,怒而報復的無賴嘴臉來。

  今日只針對崔翹,不是鬧事。

  不是對朝廷,更不是對聖人不滿,而是對世家大族阻止寒門子弟登科不滿。

  “崔公志存於杜稷,掄才而報君王,開古之先河也。”

  “國家取士,不問出身,唯纔是舉!”

  一整日,這些舉子就圍着崔翹大喊,且有越來越多的人趕過來。

  漸漸地,他們已不再是爲薛白出頭,而是喊着自己的心聲,而顏真卿的一封《取士書》在此刻統一了他們的想法。

  “請崔公上表請增寒門子弟進士名額!”

  我們也想要一個報效聖人的機會!

  “掄才報君王!

  一直快到傍晚,這些舉子已經鬧得夠久了,終於有整齊的腳步聲傳來。

  那是南衙派巡衛來驅趕他們了。

  “跑啊!

  杜五郎遠遠就瞧見了,大喊一聲,所有人當即作鳥獸散。

  只留下被折騰得無力的崔翹腿腳一軟,摔坐在地上。

  “崔尚書!

  “反了。”崔翹用沙啞的嗓音喃喃道:“這些舉子反了……快拿下他們……

  “崔公,誰反了?不是崔公召集了他們嗎?

  着氣。

  “不是,不是。”

  “崔公,你背上……粘了一張紙,寫了東西。”

  “寫的什麼?快拿下來!

  “哈哈哈哈。”

  四個身影一直跑出皇城,跑進了務本坊,躲進了鄭虔的宅院之中,大口大口地喘岑參直接在地上躺倒,仰天大笑。

  “諸君,暢快否?

  薛白咧嘴笑了一下,心裏總算踏實下來。

  他知道自己前世是誰,而今生也終於迴歸了這個本來的身份,雖是逆罪賤籍,但至少踏實。

  此前做薛靈的兒子是爲了保命,往後若冒充李倩是爲了野心,唯有如今是真實。

  當然,他是權場上的人,虛以委蛇貫了,真真假假的不在乎。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用扯謊,還是輕鬆了許多。

  接下來只看李隆基討不討厭他帶着寒門子弟反擊世家的行爲。

  另外,薛白已得到消息,張已經帶着元載面聖了……

  “嘿嘿。”

  杜五郎終於緩過氣來,道:“我們四個,是新的春闈四子啊。”

  “不必了。”岑參道:“我天寶三載就中進士了。”

  “哈哈。

  高適也大笑起來,道:“我也不必,我不打算再科舉入仕。”

  “此番若順利,高兄再試一年如何?”薛白道,“今年鬧一鬧,明年也許能成。”

  “不了。”高適道:“我想明白了,我就是個布衣。我也知自己擅長寫怎樣的詩,你們在考場上寫的詩我看了,崔翹說的對,我寫不來。”

  一張竹紙粘着華貴的紫袍上,被緩緩揭了下來。

  這紙的質地很好,柔韌厚實,顏色光潔,雖然小吏動作倉皇,還是沒有把它揭破。

  崔翹雙手顫抖,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是一首詩。

  一首諷諫詩。

  那字跡剛勁雄健,力透紙背,一看就知道是誰寫的,抱怨良多,竟還妄想中進士。

  “國風衝融邁三五,朝廷歡樂彌寰宇。”

  “白璧皆言賜近臣,布衣不得幹明主。”

第181章 手段

  朕意,撥弄輿情,聚薪俟伲侄螡娎保斦D。”

  “聖人息怒,這就去誅了薛白。”

  趕來梨園稟報的陳玄禮感受到了聖人的殺意,當即準備去斬殺薛白。

  歌臺上正在排演戲曲,有一個小優伶似沒注意到聖人這邊的動靜,在管絃停歇時清唱了一句,聲音不輕,婉轉動人。

  落花流水,閒愁萬種,有情憐夜月,無語怨東風。”

  那是謝阿蠻,邊唱邊舞,長袖招搖,構成極美的畫面,彷彿天上的風流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