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39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收回心神,他想了想,緩緩道:“已經不難推測出一個大致的脈“嗯,若是張珀所爲,他並沒有特意遮掩。”

  “他做的事也很簡單,該是以竹紙、集註之利爲餌,驅使李曇、張泗夫妻,以及一些權貴阻攔我中進士。”

  “讓士子犯避諱是很常見且最簡單的手段,每年都有數人至十數人‘心口疼’而棄考,算不上什麼大事,爲了竹紙、集註之利,他們敢。”

  薛白道:“我不棄考,哥奴一定會順水推舟捧殺我,反正不費力氣。但,張珀若是想阻攔崔翹點我爲狀元,一定有辦法,他卻放任此事,爲何?”

  “是啊,他竟不怕把你逼得揭出身世嗎?”

  “除了張咱的動機,崔翹的動機我也想不通,爲了旁人的利益,他本不該做出這麼大的犧牲。”

  此事脈絡很容易看清楚,唯獨這兩人的行事莫名其妙。

  薛白道:“我有一個不太好的預感擔心他們是故意的,算準了我這個上進鬼的秉性,拿出狀元爲魚餌釣我。”

  杜始道:“你這條魚還就是咬鉤了,打算丟掉薛靈之子這個還算安全的身份。”

  “是啊,故而老師說,讓一年光景,去隴右歷練,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杜嬗忽然道:“或許……你們兩個想得太深了。”

  “嗯?”

  “你們是否猜得太複雜了?”杜嬗道:“若實在猜不出張珀、崔翹的目的,那也許他們未必想要害人。”

  薛白與杜始對視了一眼,意識到也許還真是想得深了。

  入夜,窗樞無風自動。

  屋中未點火燭,唯有兩人在低語。

  “我與大姐說讓你歇一夜,好有精力應付接下來之事,我是不是很壞?

  “不怕她偷偷過來?

  “那我就丟死人了。”

  “那就讓你丟人。”

  “呵,天寶七載的狀元郎,可是我的?”

  “你收好?

  “嗯。

  風漸烈,窗柩搖動得愈響。

  杜始終究還是丟了人。

  她扯了謊而被杜姮撞見,一向溫柔的杜姮難得發了脾氣,冷着臉不肯理睬她。

  “大姐爲何生二姐的氣?”

  到了中午,杜五郎敏銳地察覺到兩個姐姐之間關係的僵持,十分驚訝,道:“她們還從未這般置氣過。

  薛白問道:“你討厭撒謊嗎?”

  “有時候會,有時候不會。”杜五郎撓頭道:“說不清爲什麼。”

  薛白聽了,若有所思。

  杜五郎遂問道:“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差不多也該被推到風口浪尖了。”

  杜五郎道:“我打聽過了,犯忌諱不會治你的罪,但你若處理不了,就是名聲盡毀,一輩子都當不了官,楊國舅估計也不會再親近你了,這樣的士子有過幾個先例,最後都活得很潦倒。但你放心,至少我肯定不會疏遠你,有我一口吃的,肯定餓不着你……

  說話間,果然有人來找。

  出乎杜五郎意料的,來的卻是個宦官,稱聖人招狀元郎入宮覲見,要在曲江宴上先交代一些事。

  一路往興慶宮,薛白與對方也說了會話。

  “薛郎可是何處得罪崔尚書了?”

  “崔公點我爲狀元,是我的恩師,不知內官何出此言?”

  “嘻,他明知你阿爺名諱,故意出題逼你‘心口疼’,之後點你爲狀元,今日清早又向聖人自罪,說是疏忽了,沒注意到你犯了忌諱,這不是故意害你嗎?

  薛白道:“原來聖人都知曉了?”

  “這些世家望族真當自己多清貴,當天子文章集註都歸他們,因一張竹紙,連聖意都敢違。你也是,非得犯這忌諱,等上一年,聖人還能委屈了你嗎?真以爲只有中了進士才能授官?真是本末倒置!”

  說到後來,這小宦官幾乎是在叱罵他。

  薛白卻還得感激他,道:“多謝內官提醒。”

  一路進了興慶宮,繞過龍宮,李隆基今日在沈香亭排戲。

  遠遠看到薛白來了,他爽朗大笑,道:“狀元郎來了快,你們且停下,莫讓他窺見了你等的技藝。”

  “見過聖人,請聖人春安。”

  “免禮,既中了狀元,很快便可稱臣了罷?”李隆基說着,收了笑臉,轉爲不悅的語氣,道:“但得先解決了你鬧出的麻煩,你也有夠麻煩!”

  “聖人息怒……

  “朕息什麼怒?朕管你避不避諱薛靈,但規矩就是規矩,孝道就是孝道,這是天下人的道德!

  “是。”薛白道:“我太缺德了。”

  李隆基似乎笑了一下,道:“崔翹老了,無所忌憚了,已向朕自請調爲東都留守,付出了代價。你呢?你明知要犯忌諱,還敢答帶靈’字的題,你打算如何?告訴朕,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薛白目光迅速一掃,只見李隆基身後站着的高力士表情與平時別環。

  “回聖人,我不是薛靈的兒子。我之所以認他,是因爲科場需要身世,官場需要家世,我當時想的是,不能本末倒置了。”

  一句話,李隆基聽得面泛怒色,狠狠瞪薛白一眼,拂然轉身在御榻上坐下。

  事實上,若回想上元夜,李隆基問薛白是否確定薛靈是他阿爺,薛白答的是“我不太記得了,似乎有印象”,對炒菜有印象。

  此事不必提,因爲兩人之間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關鍵在於,李隆基當時高興點一個佳話就隨手點了,如今卻憑什麼爲了薛白說一句“當時弄錯了”?

  炒菜、骨牌、故事、詩詞、戲曲……薛白一年以來拼命獻寶,卻還未必有這個資格讓聖人開口。

  “你真該殺!”李隆基罵道。

  薛白猶豫了良久,緩緩道:“我罪該萬死,我利慾薰心,爲了當官不擇手段,爲了擺脫官奴之身,認薛靈爲父,如今遭到反噬,我活該。我知道錯了,只想把所有真話告訴聖人。

  “說。”

  “我在宗聖宮偷見了唐昌公主……學沒有人留意到,李隆基在這一瞬間有個驚訝的停滯,眼睛稍眯了一下,看向高力士。

  薛白則抬着頭,目光看着李隆基,很真盏氐溃骸耙驙懞芏嗳苏f我是薛繡之子,慶王李琮便安排唐昌公主與我見面。”

  這次,高力士終於瞪大了眼,沒想到薛白這樣就把李琮賣了。

  “唐昌公主說,薛鏽爲了助力廢太子,蓄養了一批義子,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沒有父母,從小就是一個孤兒,薛鏽對我有恩,所以我當時報名字便自報‘平昭’,願爲他平冤昭雪。但後來我失了記憶,如今只記得聖人的恩惠,認爲薛鏽蓄養義子不對……

  “在宗聖宮,我便知曉了自己的身世,但認爲這身世太危險了於是繼續冒認爲薛靈之子。直到科場上出了忌諱,當薛靈之子沒有好處了,我就想,我努力了這麼久,一定得中榜。大不了就是死,這些人想攔我,最壞就是拖着他們一起死,我無親無故,而他們是世家大族,我賺了……

  “對了,右相、東宮,許多次說這個案子、那個案子是我犯下的,也正是因爲我這個身份,只要把政敵與我牽連在一起,揭破我的身份,害人就事半功倍,我一直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不讓他們得逞。我犯了欺君之罪……

  “直到現在,我還在犯欺君大罪。我還有一小半的心思,寄望於聖人能看在我說實話的份上饒了我,因爲我這一年來就是故意討好聖人,期望這一天到來時能讓聖人心軟,那些詩歌戲曲就是爲此準備的,真是欺君……

  薛白儘可能地說真話,除了遮掩掉一些致命的罪責,比如收養隴右死士。

  還是那個道理,有時候,掌握權力的人才敢說真話,如今,能讓聖人開心就能帶來權力。薛白是官奴的時候,如果敢說真話,馬上就會被殺,所以他要成爲薛靈之子作爲過渡。

  他盡了一切的努力,反而就是爲了能夠把這一切真相,攤開在李隆基面前。

  在這個《西廂記》排演到最後階段,馬上要開始比試的時候,這是最好的時機,李隆基興致最高。

  科場之上有人害他,逼得他承認,這不是壞事。相比起來無緣無故地主動坦白,反而會顯得他太過處心積慮,需要有一些被動、無奈,顯得他更像一個無助的少年,顯得他更弱勢。

  但,李隆基還是發怒了。

  “豎子該死!”

  薛白道:“我罪該萬死……

  不待他說完,李隆基已抬手叱道:“押下去。”

  薛白當即被摁住。

  他知道自己在賭命,顏真卿說得不錯,他比薛靈還要弄險。

  但他認爲自己賭對了,他猜想李隆基近來已經知道了真相,今日就在考驗他說不說真話。

  張咱的動機是什麼?

  若不去想得太深,那就是自保,當薛白走進聖人視線,張咱就意識到曾經收養過薛白很危險,雖然彼此沒有任何交情,他只是受人之託,出一筆錢而已。

  但這個駙馬非常會自保,於是利用鄭虔一事,試探聖人對三庶人案的反應,以考慮是否對聖人全盤托出,在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或許是出了什麼變故,張咱知道瞞不住便坦白了。

  那麼,這次科場一事,甚至有可能就是李隆基默許的。

  李隆基當然可以直接殺了薛白,但可能也想看看這個獻上各種寶物、一心求狀元的少年到底安着什麼心,於是放任臣子試探。

  如此,崔翹明目張膽的行爲纔有可能說得通……

  這些都只是猜想,薛白不確定。

  他只能確定一點——反正早晚都瞞不住,不如一次揭個徹底。

  萬一對了,他就是對當今天子掏心掏肺的忠臣、孤臣。

第177章 實言

  皇城,禮部有兩個衙署,禮部南院作爲貢院使用,禮部衙署則處於尚書省內,在刑部的斜對面。

  薛白曾去過刑部一次,對這一帶不算陌生,這日他被帶進尚書省,卻是被帶到了禮部衙署。

  “春闈出了疏忽,現將狀元郎帶來覈實,便安置在禮部。”

  “崔尚書已有安排,這邊來。”

  見此情形,薛白不由皺眉,意識到這有可能是要先剝了他的功名。相比而言,他寧可去坐刑部大獄。

  禮部衙門很大,穿過幽長的甬道,他被帶進一間只有氣窗的班房。

  “等着。”

  這一等就是許久,待到天色開始變暗,班房的門才“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薛白坐在那倚着牆已睡着了,睜開眼睛看去,見到的是一身紫袍的崔翹,他遂站起身來,很周全地見禮道。

  “學生見過座主崔公,今科得中,還未及拜會崔公,失禮了。”

  “不必急着稱座主。”崔翹搖了搖手,道:“我老眼昏花,誤點了你爲狀元。今日招你來,便是覈對此事。”

  “是。”

  薛白不急,猜想自己應該有很多時間掰扯。

  崔翹作爲禮部尚書,風儀氣度極好,徐徐在桌案後坐了,待小吏把幾份蒼軸法好、鋪開,方纔揮退小吏,開口說起來。

  “你看看,這可是你的家狀?

  “是。”

  “既如此,你父名諱爲‘靈’,與今科詩題犯諱,爲何不避諱啊?”崔翹道:“本官一時失察,犯了大錯啊。”

  薛白道:“我孤兒出身,失了記憶。被薛靈故意錯認,實則並非其子,不必避諱。

  “那這家狀便是錯的了。”崔翹道:“參考春闈的是薛靈之子薛白,而非孤狀元確是老夫點錯了。寫封供狀,你我一同請罪罷了。”

  他不願牽扯太深,讓薛白承認了是“薛鏽之子”便算是完成交代。

  薛白竟還想要保這狀元,問道:“不知,此事是否有先例?”

  “先例?

  “是,考生的家狀錯了而考生中榜,可有先例?”

  “自然沒有。

  “那麼,崔公要取消我的狀元頭銜,不知是出自哪一條唐律?”

  薛白這是狡辯之言,崔翹皺了皺眉,不與之爭論,反問道:“你既非薛何人之子?

  “孤兒,且是失了記憶的孤兒。”薛白強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