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你棄考吧,還來得及。”
“學生不棄考。”
“慣例如此,唯有棄考。崔翹既用這等卑劣手段壓了你一年,還能年年壓你不成。”
薛白搖頭道:“前途與薛靈之間,老師認爲我會選哪個?”
“一年光景與一世前途之間,你選哪個?”
“我不會爲薛靈這種廢人而耽誤我的志向。爲他,莫說一年,一個月都不值。”
“你太狂了,世間沒有三番兩次易父的道理,沒人會再陪你鬧。”
“因我從來就不是誰的兒子。”薛白道:“我在這世間沒有父母,亦不需父母。是科舉需要父母、官場需要父母,我豈能本末倒置?”
“夠了!”
顏真卿打斷了薛白的話,道:“激進,喜弄險,你與薛靈這賭徒何異?棄考,收拾行李,隨我往隴右一年。”
“不,學生自有分寸。”
“那你就不是我的學生,別再叫我。”老師顏嫣躡手躡腳走進大堂,探頭往裏看了看,正見顏真卿摔袖而去。
薛白馬上就發現了她,回過頭與她對視了一眼。
“聽說詩題錯了,你犯忌諱下場了?”顏嫣揹着手,故作輕鬆地走進堂中,笑道:“不過阿兄也是太年輕了些,那就十八歲再中進士吧。”
“薛靈犯了忌諱,我換了他就行。”
顏嫣當即明白過來,神神祕祕道:“怪不得阿爺生氣……你跟我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說是好東西,無非是她埋在鞦韆下的一小瓶酒。
“狀元紅,這可是我教阿兄寫字那天從廚房偷來埋的。你來挖,給你喝一口,你就莫與阿爺置氣了。”
“還沒中狀元。”
薛白還真就挖了,他還是初次見這麼小的酒瓶,有些擔心這是醋而不是酒。
“早晚要中的嘛。”顏嫣鬼鬼崇崇地四下看了一眼,也不怕髒,從地裏拿起那酒罈子聞了聞,嫌棄地搖了搖頭,遞給薛白,“但說真的,薛靈不是你阿爺嗎?那……賭博世家豈不就是假的了?”
“聖人也知道是假的。”
薛白坐在鞦韆上,小小抿了一口顏嫣的狀元紅,竟還真是酒。
“聖人讓我與薛靈父子相認,不是因爲真相,而是我獻了炒菜,他便賜我一個出身。
大唐官場第一鐵律,誰能哄得聖人心情好,他就賞賜誰……我比老師更瞭解他。”
話雖如此,他也明白顏真卿爲何反對,反反覆覆消耗皇帝的耐心太過於激進冒險了,爲了一年時間,沒有必要。
顏嫣在一旁的鞦韆上坐了,好奇地看向他,問道:“好喝嗎?”
“還可以。”
“阿兄酒量很差,喝兩口就埋起來吧。”顏嫣有些得意,彷彿這酒是她釀出來的。
“無妨,我酒量有進步。”薛白有些微醺,忽道:“其實我知道我的身世。”
“真的?想起來了?找到他們了?”
“嗯。”
薛白抿了一口酒,悠閒地隨着鞦韆搖晃,看着遠處的天空,目露回憶之色。
他父親是個很小很小的村官,總說要帶母親到大地方去看病,但那年洪水來了,他父親爲了拉住一頭快生崽的母豬被捲走了,那時他還小,一直說等他長大了帶母親去看病,看最好的大夫,可惜母親也沒能等到……回想起來,其實離他有能力也只差幾年光景。
所以,他一年都不想等。
“我一直就知道我父母是誰。”薛白又說了一句,“不需要找。”
“那……他們不在了嗎?”
“不在了。”
正因如此,薛白帶着些無所謂的態度,在心裏喃喃道:“薛靈,踏腳石罷了。”
其實這輩子的身世他也確定了,與唐昌公主談過之後,需要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沒有太多懸念,也沒有什麼需要去猜測的,無非是看怎麼用。
他早就在心底明確了自己是誰,至於這輩子的身世父母,就好像衣服一樣。
人有時很奇怪,自己根本不在乎穿什麼,在屋子裏的時候常脫得赤條條、或裹得醜兮兮。衣衫這種東西,反而是穿給外面的人看的。
如今這件衣服髒了,該換一件了。
只看旁人願不願意看他換衣服……比如,顏真卿就煩了,不想看。
“阿兄,我懂了。”顏嫣湊近了些,有些興奮地小聲道:“反正都是假的,你換一個阿爺就能當狀元嗎?”
“不好說,值得一試。”薛白道:“看他們點不點我。”
顏嫣攥了攥小拳頭,似乎覺得有趣。這小姑娘看着可人,卻有些壞壞的,道:“阿爺不支持你,我支持你。”
“雖然沒用,但還是謝了。”
“埃,怎麼會沒用。”顏嫣從他手裏把酒瓶搶了過去,重新埋起來,“你的策問、賦,可都是我給你答的,現在只擔心你的應制詩寫得不好落榜了。”
“應該是合韻的。”
“給我看看。”顏嫣道。
薛白點點頭,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將他的應試詩寫出來。
顏嫣看過,有些嫌棄地扁了扁嘴,道:“不過應試詩差不多就這樣,你最後一句竟還不錯。”
“還好吧。”
薛白倒覺得很平常,他雖不濟,畢竟多學了數百年的名篇,這種不見什麼而留下什麼的句式見過太多了。
如,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但聞鳥啼聲,不見鳥啼處且他還會“曲終人散”這個成語,因此寫到最後不小心還是能寫出一兩句佳句。
對於當世而言,這意境算是很新奇了。
禮部。
“簌簌”的閱卷聲不停在響。
崔翹臉色沉鬱地步入堂中,在桌案後坐下,先從袖子裏掏出一份名單看了一眼,方開口道:“有哪些不錯的詩?”
馬上有官員們拿着試卷上前來,道:“崔公請過目,這些都是下官們精挑細選的。李嘉祐、李棲筠、包何、劉長卿……”
雖說是提前擬的名單,但這些人確實都有真材實學。正因爲家世不錯,才能書讀得好、有名氣。崔翹早看過他們的行卷,且世人心裏都有一杆秤。
當然,多少還是有一些名不副實的,比如弘農楊氏的嫡支子弟楊眷想在今科爭三甲,一切都打點好了,詩賦卻很一般。也有些詩賦意外作得不錯。
“崔公請再看這份卷子,陳季、王邕、莊若訥、魏璀……還有這份,錢起的卷子,真是了得。”
“薛白的卷子也給我。”
“喏。”
六份卷子擺在崔翹面前,他先大概掃了一眼。
應試詩,大家寫的無非都是湘妃奏鼓瑟一事;“湘靈鼓瑟”四韻選一,他們要麼就是用“湘”韻,要麼就是用“靈”韻;出現的字眼也相同,神女、帝子、鼓瑟、湘水、曲調、荊楚、雲雨、洞庭、江水。
科舉詩賦就是這樣,所有人用一樣的韻律、一樣的字眼、寫一樣的內容,在螺螄殼裏做道場,看誰能把這些字詞拼擺得工整,考驗的是耐心、細心、守規矩。
門蔭世家子瞧不起進士也是因此,評曰“不做經世文章,專雕微末詞字”。
但這其中,還是有卷子讓崔翹眼前一亮,讚道:“錢起這末句……神來之筆也!”
“崔公高見。錢起這一首詩,前十句着力寫女神奏樂之哀怨,結尾二句‘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如橫空出世,神女之曲從何而來?引人遐想,可謂‘鬼謠’啊。”
崔翹撫須點頭,嘆道:“應試詩中,少見如此佳作啊。”
愛才之心一起,他提筆,把錢起的名字先添到名單之上,之後目光落在名單最上方的“薛白”二字上,有些躊躇。
“崔公請再看。”
薛白的卷子被遞得近了些,崔翹這才仔細看了末句,苦笑喃喃道:“都說薛郎才氣,倒不是虛有其名。”
“薛白此詩,前十句與錢起不同,未句卻差不多,意境也相同。”
說話的官員是個老學究,大概是真沒聽過薛靈的名字,道:“崔公若想補錢起中榜,薛白還真擔得起一個狀元,畢竟他前兩場以及文賦更好。”
“是嗎?”
“錢起經驗太不足,前兩場有錯字、污跡。薛白不僅貼經、文章四平八穩,從字跡、答卷也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來,倒是十分難得。”
崔翹喃喃道:“鄭主簿以爲,點薛白爲狀元,可?”
“可!”
當即有另一名官員臉色一變,不好直說崔翹故意讓薛白犯忌諱一事,找了個理由反對道:“薛白這詩,比錢起的靈氣差遠了。”
“錢起犯韻了,用了兩個‘不’字,從應試詩而言,該罷黜。”
“薛白就合韻嗎?第一句就犯孤平。”
“不,這是普通拗句,仄聲收尾,不屬孤平。薛白的整首詩更規矩,縱觀三場試卷皆規矩妥善,當得一個狀元。”
“他沒犯韻,但犯忌諱了你知道嗎?!他父名薛靈,就不該答這卷子……”
“住口!”崔翹連忙喝道。
那建議點薛白爲狀元的鄭主簿一聽,反而連忙改變了口鋒,行禮道:“既如此,當罷黜、銷燬薛白試卷,大事化了,這是對他好,對我們也好。”
崔翹臉色冷峻,道:“本官自有計較。”
“可……”
正此時,有官員捧着一份卷子上前,
道:“崔公,請看這份高適的卷子。”
“高適?”
崔翹目光一掃,臉色凝重起來。
這是今日最與胁煌木碜樱玫慕K於不是“湘”“靈”字韻,選的是“鼓”字韻,寫的也終於不是湘妃鼓瑟,而是帝舜的功績。
一開頭只是平平無奇,“帝舜生姚丘,儼廟邈千古”,十二句看下來,卻是一掃之前諸生詩句的清麗,用的字詞也是全然不同,稼穡、蒼梧、孝悌、勤儉、上忠。
鄭主簿湊上前一看,不由道:“好雄壯的詩,卻是應試詩裏少有的言之有物,待下官看看合不合韻。”
“高三十五真是。”崔翹心中讚歎,嘴上卻道:“離題萬里了。”
“但確是湘靈鼓瑟……”
下一刻,崔翹已徑直撕了高適的卷子。
他眼神中浮出些可惜之色,但此事沒什麼好猶豫的。
“高三十五落榜了。”
二月十五是放榜日。
在放榜的前三天薛白出城了一趟,回城後在虢國夫人府借宿了一夜,二月十四日纔回到薛宅。
薛宅的氣氛有些奇怪,顯然,柳湘君也聽聞了科舉詩題,總覺得薛靈耽誤了薛白,心中惶惶。
“六郎回來了,肚子可餓?竈上燉了羊肉。”
薛白看得出她很憂慮,但不如杜五郎擅長安慰人,只是搖頭道:“喫飽了回來的……對了,大家可以開始收拾了,差不多下個月可以一起搬到宣陽坊去住。”
柳湘君一愣,欣喜地點了點頭。
“好,好,都聽你安排。”
最高興的是杜五郎,雖說成親前他不好與薛三娘相見,他卻還是不管不顧地賴在薛家,此時便纏着薛白刨根問底。
“很奇怪,你不在這三五日,禮部一點動靜都沒有。”
“當然是等放了榜纔會有動靜。”
“怎麼?”杜五郎訝道:“你還想取狀頭?”
薛白想了想,道:“要麼就是罷黜我的卷子,要麼就是給我狀頭。前者是阻止我入仕,後者才能把事情鬧大。”
“那會是哪種?”
“都有可能。但我在考場時不肯棄考,他們很可能不會再給我一個息事寧人的機會,讓我喫個大教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所以,點你爲狀頭,纔是給你一個大教訓?”
“明日放榜便知……”
時節已經是初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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