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2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能在聖人面前表演的機會一年比一年少,想參加,自然是要收錢的。前幾日,他便特意讓這些出色的內人見了家中母親一面,讓她們向家人討要錢財。

  “就按這名單安排。”

  “喏。”

  這邊好不容易安排一個個才色雙絕的內人抱着樂器去選拔,待黃晦回到前院,卻聽得管樂之聲響起,竟是薛白已經在挑人了。

  “薛郎這是做甚?如何讓這些庸手污了薛郎的耳。”

  “無妨。”薛白還是那與人爲善的樣子,道:“讓黃內官挑的是角,我順便再挑些樂師,哦,在你們這叫‘搗彈家’是吧?”

  這會工夫,他了解得還挺多。

  “這些人能有甚技藝?搗彈家老奴也已安排好了。”黃晦搖了搖頭,心想沒給錢怎麼能上,道:“我們先挑角,再挑樂工……”

  咚!

  咚!

  忽然有鼓聲傳來,打斷了這位教坊判官的說話聲。

  腥宿D頭看去,魏二孃正引着一個敲羯鼓的老嫗前來。

  那老嫗滿頭銀髮,看似有七旬年歲,但實際年齡一定比李隆基小,因她的鼓聲竟比李隆基還要有力。

  她手藝已有些生疏,遠沒有聖人嫺熟,但卻敲出了一種……對這匆匆而過的人生的無盡盼望。

  鼓聲中有強烈的生命力。

  “咚咚咚!”

  聽着這鼓,教坊中人俱感到了驚訝;王忠嗣轉過頭,覺得自己像是在長安城聽到了戰鼓;魏二孃愈發興奮地揮手,嘴裏罵罵咧咧。

  薛白不由在想,這場戲,李隆基最拿手的一環竟是在最開始就被比下去了?

第165章 念奴嬌

  病館中忙亂了一陣,有人大呼起來。

  “碎了,我五臟六腑碎了!”

  王準聽老大夫說他傷得不算太重,忍着劇痛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給了對方一個耳光。

  “庸醫,我都痛死了。”

  “郎君恕罪,可你終究只捱了一拳啊。”

  “老東西一腳把蘇五奴踹死了,而我捱了一拳,快救我命!”

  病館裏另有一名迮壑心曩咳黄鹕恚@呼道:“蘇五奴死了?張四娘如何了?”

  能接觸到教坊女樂伎者非富即貴,王準見這競也有個想弄張四孃的,忍痛轉身看向對方,喝道:“你誰?”

  “韋會。”迮壑心耆烁呗暤溃骸熬┱醉f氏,聖人之堂甥、中宗皇帝之外孫、定安公主之子、正議大夫、茂王府司馬。”

  “尻。”

  “我問你,我的四娘呢?!”

  “尻你個啖狗腸,莫煩我。”

  王準根本不將韋會放在眼裏,了一口到對方腳下,這一動肚子又是劇痛,哼哼唧唧讓人將他擡回家中。

  他要去找王告狀,即使不能弄死薛白,也得弄死那打人的老東西。

  王已身兼二十餘職,大部分時候就在王宅旁的議院務公,聽聞兒子被打得半死,披着一身紫袍轉回家中。

  “又在外囂張,終於惹到了你惹不起的人物?!”

  私下相處,王準竟連在王面前都不嘴軟,捂着肚子叫嚷道:“我憑陪聖人鬥雞的本事囂張,阿爺有甚好不高興?”

  王鐵皺眉,先讓家中名醫查看了兒子的傷勢,方罵道:“你要囂張,出了事莫找你阿爺。”

  “薛白動我,我念這小子在聖人面前獻了幾次寶,纔來提醒阿爺,否則我已弄死他!”

  “你與他關係本不錯,如何回事?”

  “不知。”王準提起來就惱火,道:“我在教坊招呼鮮于二郎,倒沒想真讓他撬了張四娘,只想讓蘇五奴灌醉他,教這土鱉出個醜。孃的,忽然一老東西竄進來見人就打,將我的人全撂倒了,還打死了蘇五奴,我根本不知如何回事。”

  “黃晦如何說?”

  “說讓我治傷要緊,又說薛白聖眷正濃,讓我先走,交給他來處置。”

  “打人者是何相貌?”

  “比牛都壯,身高有六尺好幾,一張黑臉真他娘糙,撂着兩道疤在上面,兩鬢花白,皺着個苦大仇深的臭眉。”

  王鈇問道:“方臉,劍眉?”

  “是。”

  “王忠嗣與薛白混在一塊了?”王鐵沉吟道:“唾壺還敢與我說楊黨沒拉攏王忠嗣。”

  “唾壺嘴裏能有一個字是實話?阿爺能信他?”

  王準說話時也皺着眉,總覺肚子難受,在榻上打滾,痛呼不已。

  “我臟腑壞了!阿爺給我作主……我有犯什麼錯了?我只想灌醉鮮于二郎,王忠嗣打碎了我的臟腑!”

  王看着兒子這可憐巴巴的模樣,心頭火起。思來想去,沒有御前告狀,而是吩咐備駕往右相府走一趟。

  急着對付王忠嗣的是右相,稟明此事,一則是利用右相府出頭,二則也是與右相修好。

  剛剛穿了紫袍,暫時需要穩一穩這官位,他眼下還是不能與右相府決裂了。

  這一路過去,王錨還想到了一樁小事。

  當時盧杞被貶,真不是他命御史臺安排的,他查來查去,最可疑的是盧杞之父盧奕,說白了就是盧家不願在右相門下效力。

  但此事雖說過了,右相似乎還是懷疑他。

  當然,目前這事還是隱在心裏的,王鐵依舊待李林甫十分恭敬。

  “右相,你看此事……下官是否藉機給王忠嗣上點眼藥?”

  “這又想起自污了,潦草,粗魯。”

  李林甫沉吟着踱了幾步,作了判斷,道:“也知會胡兒一聲。”

  這事可大可小,有理大可告狀,告贏了給聖人一個罷王忠嗣的由頭,告不贏,他自有辦法讓聖人覺得王忠嗣有心機。

  教坊。

  薛白有些後悔沒把李季蘭、李騰空帶來選角。

  他帶來的人,王忠嗣對音律不感興趣,打完人就在檐下坐着閉目養神;杜五郎只對兇案感興趣,瞪着大門等人來捉王忠嗣,準備挺身而出。

  好在,顏家兄弟能幫些忙。

  顏泉明低聲道:“我打聽過,教坊使孔緯不通音律,鬧出過聽不懂《浣溪紗》的大笑話。果然,教坊中有才藝者未必能出頭,你當仔細挑選。”

  “是。看出來了。”

  顏季明才從鼓聲中回過神來,道:“呂嫗的羯鼓打得真好。可我看了戲文,能用羯鼓之處不多,薛郎當選些善彈琵琶、箏的樂師。”

  這點薛白倒是聽李騰空說過了,但對於他而言,能看出要用什麼樂器也很厲害。

  “十二郎還懂音律,幫忙選拔一下吧。”

  “有興趣。”顏季明赧然,撓頭道:“但音律之事看天賦,我天賦太差了,君子六藝,只會五藝。”

  這顯然是自謙的言論。

  接着,顏季明抱起琵琶,依着對戲文的感受彈了一曲,完全彈出了薛白想要的清麗華美之感。

  “拋磚引玉,請諸位藝師表演。”

  薛白見了,拉過還在探頭探腦的杜五郎,道:“看十二郎的君子六藝,你呢?”

  “人生而不同嘛。”杜五郎掰着手指,“我勉強也有六藝。”

  “你跟我走。”

  “衙門人還沒來呢。”

  “不急,沒那麼快。”

  這邊讓顏家兄弟幫忙挑選樂工,薛白叮囑寧可多挑些回去慢慢篩選也不能錯過了人才,他則由黃晦引着去選角。

  相比起選樂工,選角就顯得香豔許多。

  穿過一道儀門到了內人們居處,路邊皆是清一色的美嬌娘,身披魚紋彩澹鼓榷嘧耍诼愤吳甯杪瑁慌蓛炑哦他惥跋蟆�

  “啊。”

  杜五郎跟在薛白身後,眼睛都不知往哪看纔好,時不時摸一摸鼻子,生怕流出鼻血來,出個大丑。

  黃晦見狀,得意洋洋,一路引着他們到了歌臺前坐下,拍了拍手,喚他精挑細選的內人們出來展示才藝。

  “初選我要的很簡單,能像許合子那樣高歌即可。”

  “都能,都能。”黃晦笑道:“不知薛郎要挑幾人?老奴聽聞該有七八人吧?”

  “可否多挑些,一邊調教一邊選。”

  “當然可呀!”

  不想,黃晦竟是大喜,拍掌道:“薛郎想挑幾個都行,多多益善。”

  於他而言,名額愈多,篩選的次數愈多,收的錢自是愈多。

  其實《西廂記》原本的主要角色就四個,崔鶯鶯、張生、紅娘、崔夫人,薛白雖讓李季蘭改編了一折崔鶯鶯出家爲道士的戲,也只是多添了一個老坤道。但薛白有意把人選都帶回去給李季蘭、李騰空過目。

  一個個美麗樂伎上臺,凡薛白看着不錯的說一個“可”,杜五郎拿着冊子便記下一個名字。

  過了一會,薛白皺了皺眉,傾身道:“老旦還是得從方纔那些低層宮人裏選。”

  “本來這裏就是選鶯鶯與紅娘……”

  歌臺上走上一名濃妝少女,長相美豔,開口競是技壓羣芳,歌喉了得。

  薛白再不懂行,這種明顯的水平差距還是能聽得出來,不由問道:“這是何人?”

  黃晦反而有些爲難,踟躇道:“這是……龐三娘。”

  正此時,有樂伎見龐三娘引起了薛郎的關注,忙嬌呼道:“請薛郎莫被這‘賣假臉佟_了!”

  “如何回事?”

  黃晦只管收錢,沒顧得上細看名單,這纔出了差錯,忙賠笑道:“薛郎勿怪,這龐三娘確已年逾四旬,不過,歌喉卻是了得,今日表演一番,不挑她便是了。”

  “年逾四旬?卻是看不出,還請喚她上前相看。”

  很快,龐三娘走到薛白近前,看得出她妝容頗重,衣着華豔,但竟看不出年老,猶如少女一般。

  “奴家拜見薛郎,歌舞一道,奴家自詡不俗,懇請薛郎給一個機會。”

  薛白問道:“冒昧了,可否請三娘卸了妝容我一觀?”

  龐三娘有些驚恐,美目圓睜,看向黃晦,眼中顯出失望與無助來。黃晦則以滿含威脅的目光瞪了她一眼,喝道:“還不快去!”

  接着,黃晦躬身向薛白賠笑道:“老奴疏忽了,混進來這般一個惡臉婆,也因這龐三娘擅妝,瞞過了老奴。”

  “哦?”

  “薛郎有所不知,老奴初到教坊便聽聞她的名字,到她屋中請她,怡逢她未化妝,老奴問她龐三娘子何在,她卻說龐三是我外甥女,待次日化了妝來,老奴還說昨日見到她阿姨了,着實被她戲耍了一通。其變狀若斯,大膽若斯,刁婦也!故而教坊人呼她爲賣假臉佟�

  龐三娘對着銅鏡卸了妝,顯出一張帶着皺紋的臉。

  其實她保養得宜,在這個年紀的婦人中亦屬年輕美貌,可惜,她想要的那份前程永遠無望了。

  聖人愛歌舞百戲,給了她們這種平家女子一個光耀門戶的機會,如裴大娘、公孫大娘、許合子,名揚天下。

  她自恃才貌,以爲能從五千名樂工中被選爲內人,就能從外教坊到內教坊,再到梨園弟子三百人之一,再成爲十家之一。結果,眨眼之間,青春已逝。

  這些年,她化妝,拼了命地到權貴府邸表演,掙錢,賄賂教坊使,終於有了名氣,但她心裏明白,腥硕贾皇强葱υ挘此@個賣假臉儆X得有趣。

  遇到今日這種真正能到聖人面前表演的機會,縱使黃晦先前貪婪地吞噬了她一筆又一筆的血汗錢,到頭來也只會嫌惡地讓她滾開。

  她也明知道抹不掉這一縷皺紋,卻還是傻傻地把所有錢財都給出去。

  “奴家……拜見薛郎。”

  龐三娘走到了薛白麪前,再拜,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