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22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說到這裏,安祿山難得悲傷起來,忽然鄭重了不少,道:“陛下,恐怕臣只能再爲陛下守十年邊鎮了,見不到陛下與天齊壽,故而每次回長安,臣都想多見見陛下。”

  這一番話極爲真摯,李隆基不由站起身來,道:“喚御醫來。胡兒還年輕,豈能說這等喪氣之言?”

  很快,御醫趕到殿中,仔細給安祿山望聞問切,還查看了他腿上的瘡。

  “回聖人,確是消渴病,所謂‘肥者令人內熱,甘者令人中滿,故其氣上溢,轉爲消渴’,消渴病久,生痰濁、瘀血,阻礙氣血咝校股眢w失於濡養,顧而安大府的肚子愈大,皮膚生瘡。”

  李隆基踱着步,道:“朕年過六旬,尚無病症,胡兒這般年歲,何至於此啊?”

  “尋常人,自是比不得聖人龍體。”

  “務必仔細給胡兒灾危檬篱g最好的藥。朕還要重用他,豈可視功臣病重而不見。”

  “遵旨。”

  這日,待安祿山退下去了,李隆基還在感慨,向高力士道:“將軍看看胡兒,再看看朕,差得太遠了啊。”

  “聖人隨玄靜真人學了養生術,與天齊壽,看着一日比一日年輕了。老奴如今教導了幾個小的,待老奴沒了,好服侍聖人。”

  “如何連高將軍也傷感了?”李隆基拍了拍高力士的肩安慰,心情卻還不錯。

  他近來難得勤政,這日又召見了李林甫。

  這次,李隆基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李林甫眼睛浮腫,臉色透着一股衰老之氣,遠不如他。

  此時再想到楊釗那些話,他愈發不以爲然起來。

  大唐有他這樣一個長壽而英明的君王,豈還會擔心一個胡兒是否兼領節度?

  另外,李林甫心裏但凡有點數,都知道太子廢立與否,與其人關係不大。

  “今日召十郎來,隴右最新的戰報,朕已看了。石堡城的後續,哥舒翰處理得很好,沒有因王忠嗣不在而出紕漏,甚至比過去還要好。”

  “是,王忠嗣是聖人義子,行事難免有些固執己見,又顧忌良多;哥舒翰是胡人出身,天性勇武,又只知忠於聖人,故而聖人指哪,他便打哪。”

  李林甫也沒完全只說哥舒翰的好話,話鋒一轉,又道:“當然,胡人不知禮數,哥舒翰每打勝仗,好屠盡蕃民,以示威懾,有傷天和,故而戰報上殺敵人數比王將軍攻城數月間殺敵還多……”

  李隆基手一揮,不認爲這是壞習慣,反而更喜愛這一員大將。

  這一對比,他又回想起王忠嗣這個義子不聽聖旨,不攻、緩攻石堡城的傲慢。

  “戰事既了,召哥舒翰、安思順等人述功獻俘,讓朕見一見河隴猛將。”

  “遵旨。”李林甫見時機差不多了,又道:“王忠嗣之威望,足可擔任兵部尚書,聖人只需問麾下諸將便知,誰人不敬服他?”

  恰是知道四鎮將領們個個崇拜王忠嗣,他才這般說。

  果然,李隆基眼中精光一閃,盡罷王忠嗣四鎮節度使之職的心思更加確定了。

第162章 洗兒宴

  虢國夫人府。

  薛白將手中的文稿往案上一放,楊玉瑤眼睛一亮,問道:“新的故事?”

  “算是吧。”

  “笨,你每日獻一點給聖人,他方記得你。這般一股腦地遞上全稿,只有一次的功勞。”

  “那是尋常故事,這戲文卻不同。”薛白道:“文稿只是開始,往後還得選角,排演,待能唱出讓聖人歡喜振奮的戲曲來,至少要到開春。”

  “姐姐雖不懂戲曲文稿,卻懂你,想必到時你已金榜題名,正是選官之際?”

  “正是這道理。”

  楊玉瑤先是得意地笑了笑,其後卻柳眉一豎,道:“可惜,要哄聖人的卻不止你一個,我方纔得到的消息,今日雜胡也想演一出大戲。”

  “雜胡到聖人面前賣慘,自稱身體有病,該是因從小就是孤兒,出生時沒洗三。貴妃聽了可憐他,今日喚我們進宮,一道給他辦個洗三禮,洗滌污穢,消災免難,圖個吉利。”

  “給他洗三?”

  薛白想到王忠嗣與顏呆卿談論北方形勢時的憂心忡忡,忽然有股強烈的割裂感。

  這大唐種種積弊與醞釀在暗處的危機並非沒有人看出來,只是始終被抑中。當權者都在賣力哄着李隆基開心。

  當然,他也沒資格說這些,畢竟他也是其中一個。還是哄得最好,被大家嫉妒的一個。

  “洗就洗吧。”薛白收起文稿,淡淡道:“能有這一出,可見他也着急了。”

  楊釗正在宅中督促他聘請來的書生們寫故事。

  “薛白那猴子的故事已經寫完了,聖人眼下正缺故事看,你們還不盡力?每日多寫一些,再寫本新的故事。還有,不要盡寫些短短的,得長的,爾等不見西遊記恢宏四十萬字?聖人看得越久,越是每日都能想到我等。”

  “楊郎中,鄙人有個想法,寫一本漢武帝故事,頌揚聖人恩德……”

  “不要寫漢武帝!”

  楊釗當即打斷,他不知道面前這頭髮稀疏的老者到底因何想到的漢武帝,卻知道自己這些人未必把握得住。

  “我們就寫些情情愛愛的。”

  他之所以讓人寫《綠衣使者續傳》,就是因爲宰相張說曾寫過《綠衣使者傳》被聖人讚賞過。因此他對這方面的事已是很懂了,說話間拿出一本彩冊來。

  “來,都開開眼。”

  腥藝锨埃灰娔遣蕛院苄拢耸怯蒙虾玫娘L流紙印的,圖文並茂。

  竹紙問世時間雖短,長安城已出現了一些新的書籍,乃是最敏銳的好利者所爲首先就是這種了。

  《遊仙窟》新刊的圖文版,我要你們照着這個給我寫。

  這是開元年間的傳奇故事,主要是張蔫自述的豔遇故事,寫得生動活潑,文辭華豔溗住�

  “這……楊郎中,這故事未免太猥褻淫靡了,有損文雅,聖人能喜歡嗎?”

  有人只看了書名,當即這般問道。

  “故而我讓你們參考,不要寫這種‘神女’,得寫女冠。”楊釗道:“讓你們看,是看張的詞藻。聖人不喜歡太粗俗的詞句,懂嗎?”

  “懂的,張蔫才情是極佳的,以四六駢文,寫出了無比香豔。”

  “正是如此,都給我好好寫,只要聖人滿意,少不得你們的獎賞。”

  楊釗提高了音量,又道:“過去我們跟在薛白後面,學他,學得還不如他,這次不同了。”

  這邊還在安排,裴氏捧着大肚子趕來,道:“阿郎,宮中來召,喚你到興慶宮赴宴。”

  楊釗大笑着出來,摸了摸妻子的臉,得意道:“我如今愈發體貼聖心,待看我早晚代了哥奴的相位,哈哈。”

  帶着這樣的憧憬,楊釗一路趕到興慶宮,遠遠看到楊家兄妹們在宮門前,連去行禮。

  幾人敘了話,聽得今日要給安祿山洗三,他臉色一沉,來之前的喜悅之情便煙消雲散了。

  “不要臉。”

  想到自己雖然也哄聖人開心,畢竟是舞文弄墨,獻些風雅之物,豈能如安祿山這般有辱斯文?

  簡直是……

  “舅舅!”

  忽然聽得這一聲呼喊,楊釗轉過頭去,正見到那癡肥的安祿山在往這邊趕來。

  “尻。”

  “都顯得高興些。”楊銛沉着臉吩咐道:“莫掃了聖人雅興。”

  說罷,他揉了揉臉,笑了起來。

  楊釗十分鬱悶,但也只好跟着笑,先是皮笑肉不笑,但等到進入興慶宮,他已是笑意盎然。

  腥艘宦繁活I到南薰殿。

  此處臨興慶池,聖人經常在此與侍臣、翰林們臨池觀景,宴飲遊樂。

  池邊已有數十美貌宮娥在佈置,參與這場洗兒宴的除了楊家兄妹們,還有幾個天子近臣,如李龜年、賈昌等人亦在。

  稍等了一會兒,李隆基攜楊玉環從南薰殿中出來,人未到笑聲已至,似覺得這場面十分有趣。

  此時,旁人都站在兩側觀禮,唯有安祿山傻愣愣站在中間,眼見御駕到了,圓滾滾的身子往前一撲,拜倒在地,竟是對楊玉環先行了個大禮。

  “孩兒拜見阿孃!”

  高力士見狀,不由叱道:“不知禮數,如何不先拜見聖人?!”

  安祿山有些驚慌,抬起頭答道:“胡兒是胡人,胡人都是把阿孃放在前頭,而把阿爺放在後頭的。”

  高力士故意板着臉叱道:“誰是你阿爺?”

  李隆基卻是大笑,很是大度地擺擺手,道:“無妨,胡兒沒有心機,莫與他計較這些小事。”

  楊玉環不由掩脣而笑,斜睨了李隆基一眼,嬌嗔道:“可難得我比三郎排在前面,豈能計較?”

  “哈哈,朕不敢,太真就該排在朕前面,請。”

  李隆基抬手一引,楊玉環便上前兩步,道:“胡兒起來,既受了你一拜,爲娘今日爲你做個洗兒宴,保你百病盡除,長命百歲。”

  安祿山大喜,忙結結實實磕了個頭,高聲大呼道:“孩兒好生歡喜!”

  “開宴,賓客入座。”

  聖人、貴妃轉到上首坐下。

  薛白依着楊家兄弟們的排行,得了個不錯的位置,坐在楊銛下首。

  他目光看去,沒見安祿山真在這殿上洗澡,而是安排在興慶池邊的小閣內,內侍官婢們忙忙碌碌,正在燒爐子。

  忽聽得一聲胡笳起,一隊舞女流風迴雪般地步入殿中起舞,她們以足踏地,踏出喜慶的節拍來。

  楊銛見了,當即拍掌大笑,腥烁胶停钪袣夥沾鬆憵g快。

  許合子翩翩而來,隨口高歌道:“祿兒誕兮金玉堂,三日洗兮喜氣洋,阿孃賀兮賜衣裳,兒出浴兮穿新裝。”

  這般亂唱的歌詞更加顯得氣氛輕鬆歡趣。

  楊玉環如在過家家一般,道:“好吧,那我這個當孃的便賜下新衣,你們且抬胡兒去洗。”

  李隆基打趣道:“胡兒這般重,幾個人可抬不動,多來幾個人。”

  幾個壯實的內侍們便抬了一頂彩輿過來,要將安祿山抬過去洗。

  忽然,只聽得安祿山問道:“可否請小舅舅領胡兒洗三?”

  薛白正端着酒杯,聞言倒有些詫異,轉頭看去,對上了安祿山那雙頗真盏难邸�

  他看向上首,正好與楊玉環對視了一眼。

  楊玉環正在驚詫,之後似覺得滑稽,笑了笑,美目間流盼生輝,一副看笑話的表情。

  薛白不會輕易掃了李隆基的興,乾脆起身,以舅舅的身份走在彩輿邊,領着安祿山去洗,身後的南薰殿中,歌舞更盛了一層。

  進了小閣,一隊宮娥上前,侍候着安祿山脫衣。

  “小舅舅好像討厭胡兒?”

  “說不上,只是不熟而已。”

  當着這些宮娥,安祿山依舊憨笑,示好道:“胡兒想和小舅舅友善,讓聖人開心,往後大可多多來往。”

  “可惜你很快就要回任上了。”

  “能結下善緣就好,若還需要人蔘藥材,只管與胡兒說。”

  薛白聽得微微皺眉,轉頭看去,只見安祿山已在宮娥們的攙扶下進了那偌大的浴桶,一個大肚腩正浮在水面上,頗爲誇張。

  安祿山見他目光看來,與人爲善地笑道:“小舅舅爲我洗三,我若能百病全消,也是託小舅舅的福。”

  在這宮中說了這般話,反倒顯得薛白不近人情,氣量狹小了。

  薛白遂笑了笑,倒也放下成見,隨他們胡鬧,指着安祿山那包藏禍心的大肚,道:“既然你自認我的外甥,往後可莫要忤逆。”

  “胡兒不敢,也請小舅舅待胡兒好些。”

  只說這些也就夠了,安祿山已表達了他的示好與威脅,且點出他已看穿了薛白的伎倆。

  此時,一隊內侍進來,笑道:“貴妃給祿兒賜的新衣。”

  那卻是虎頭帽,虎面肚兜等物,喻義消除邪魔,始虎一般康健長大,安祿山穿上,愈顯滑稽,又坐在彩輿中,真如一個小兒一般,任內侍們帶回南薰殿。

  楊釗心情沉鬱地喝了一杯酒,忽聽得殿中籼么笮Γь^看去,安祿山的虎頭帽戴得歪歪扭扭,刻意擺出那呆傻的表情,與那肥得出油的臉形成巨大的反差。

  偏是這樣,安祿山還刻意伸出一隻手,想要薛白牽他。

  “小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