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薛白故作慌亂,手一抬,卻是把李十一娘端起的兩杯酒都灑了。
“呀,我這衣衫。”
“失禮了。”薛白衣袍也被打溼,起身道:“我不勝酒力,這便告辭了。”
與其想着怎麼應對安祿山,不如直接走,反正他已先一步說服了李林甫。
以如今形勢,右相府還沒有強行留客的道理,唯有李十一娘猶不甘心,想試試自己的魅力勝楊三姨幾分。
“薛郎且慢些,我來送你一道。”
李十一娘故意帶着薛白從側院走,繞過小徑,忽然叫喚一聲,卻是肩上的披帛被掛在了小樹枝上。
她似乎想掙出來,一不小心差點把束帶都扯下來,連忙向薛白招手,以帶着命令的嬌嗔語氣喚道:“哎,還不快過來?給我解解。”
這種頤指氣使的驕傲態度,確實爲她增添了些許媚惑之感,因爲能顯出她的權勢讓男人想要去征服。
不想,薛白徑直走掉了。
“你!”
身後傳來“嘶”的一聲,他頭都懶得回,往前走了一段。
李騰空腳步匆匆從花木邊竄出來,恢復了閒庭信步的姿態走了兩步,方纔回過頭來。
“咦,是你。”
“有些事務與右相談。”薛白問道:“你送我出去嗎?”
“好。”
李騰空轉過身帶路,有心想告訴他,他爲她做的那些事,與咸宜公主和好、與右相府和解……她都知道。
可話到嘴邊,她卻成了高深莫測的語氣。
“凡塵俗事每能擾人心境,這右相府之事,你莫放在心上,更不必爲此困擾。我說過,與你相處是修行。”
其實就是不想讓他爲難,但說到後來,她也不知如何自圓其說,遂抬眼看天,淡淡道:“恰如那兩片雲,聚散皆爲道法自然之理,不可強迫。”
薛白抬頭看去,只見兩層沉重的烏雲已聚在了一起。
下一刻,有水滴落在他臉上。
“下雨了?”
“嗯?”
李騰空一愣,眼看真是下雨了,莫名有些窘迫,覺得丟臉,匆匆拉着薛白到廊下避雨。
“我不是說……”
“知道,道法自然嘛。”薛白笑笑,看着檐外突如其來的大雨,道:“順其自然。”
……
皎奴拿了傘,轉回廊下,見薛白與李騰空正並肩看雨,恨不得把這兩人強摁在一起得了,免得有那許多麻煩。
“薛郎,傘。”
“謝了。”
皎奴瞥向薛白,忽想到自己今天難得穿了裙子,該依十一孃的吩咐勾引一下他,以示她是可以隨十七娘陪嫁的。
她遂學着那般含羞抬眸,給了他一個嫵媚的眼神。
薛白似乎被她這一下弄得有些發懵,接過傘,撐開,匆匆走進了雨中。
***
“薛白,這裏!”
平康坊門處,杜五郎坐在馬車裏探頭看,見薛白出來連忙招手。
“你怎麼來了?”
“這不是擔心哥奴對你不利,過來接你。”杜五郎得意道:“我看這天色就知道要下雨,趕了馬車來,厲害吧?”
“是厲害。”
薛白心想李騰空一個道士都看不出天氣,反倒被這傻乎乎的小子看出來了,總之右相府也是奇奇怪怪的。
“如何?你婚事定了嗎?”
“局勢定了。”薛白道:“恰好搶在雜胡趕到之前,把事態與哥奴說透了。”
“說到這雜胡,你可知他往我家中送禮了?”杜五郎道:“不僅是我家,五楊家還有你老師家,總之是每一家都送了禮物,可比楊釗送禮還貼心,誰都說他好話。”
“有多貼心?”
“這麼與你說吧,連我阿孃都說,這胖乎乎的范陽節度使看起來人不錯,若貴妃不願收他當乾兒子,她可以當他阿孃……”
薛白很快就知道安祿山送禮有多貼心了。
他纔回到家中,便聽柳湘君稱顏家娘子請他過去,到了顏家一看,顏杲卿一家也在,韋芸與崔氏正在端詳着擺在案上的三棵老參。
韋芸有些不安,不等薛白行禮,已連忙道:“你看安大府給的禮,只怕太貴重了。”
“遼東的千年老參,乃是貢品,聖人賜給安大府的,一共也只有這三棵。”顏家管事道:“來人說是給三娘治病用,放下禮匣就走了。”
“他如何知曉三孃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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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杲卿搖頭道:“老夫不過是在河北營田,不值得安大府送如此厚禮,他當是爲薛郎來的。”
韋芸憂心不已,道:“送回去吧?”
薛白端起一根老參聞了聞,再想到在右相府的情形,愈發意識到安祿山的手段厲害,不由心中一凜。
之後,他笑了笑道:“師孃收了吧,不妨。”
眼下若不收,安祿山反而要奇怪他爲何如此警惕,沒必要再與之正面交鋒,保住王忠嗣纔是正途。
***
右相府。
安祿山猶樂呵呵地坐在宴廳飲酒,彷彿今日李林甫宴請的是他一般。
“胡兒這趟進京,可是要與右相除掉裴寬、王忠嗣的,如今右相可不要被舅舅給哄住了。”
“急什麼?”
李林甫在安祿山面前也放鬆了許多,不像與薛白交談時那麼警惕,往後一倚,自有幾個侍婢上前,用柔軟的身軀爲他作靠背。
“且答應他們又何妨,西北的戰報你可看了?王忠嗣分明能攻下石堡城,猶瞻前顧後,實則暗存窺測局勢之心。”
安祿山嘿嘿大笑,嘲道:“他的戰報,胡兒可看不下去。”
“不,你得看,看看此戰立功的都是何人,及其滅小勃律國一戰立功的又是何人。”
“胡兒太笨了,可不懂右相在說什麼。”
“在此事上,薛白亦不聰明,至今只知唤j王忠嗣,太死板了啊。”李林甫眼中精光閃動,捻鬚道:“卻不知老夫只須輕輕一封奏章,即可改變邊鎮局勢,還能將你這胡兒再往上推一推。”
“哦?!”
安祿山不知他準備上什麼厲害奏章,聞此一言,扭動着肥胖的身子,耍寶道:“胡兒可太重了,右相若能推得動,那一定是神仙。”
李林甫真被他逗笑了,回想自己那個順了聖意的極妙辦法,難免得意。
彷彿他真的是隻吹了一口仙氣,就把天下的邊鎮全握在手裏了。
第152章 餿主意
太子別院。
李亨負手踱步,眼中憂慮重重,好不容易見張汀回來,連忙問道:“丈人可邀到薛白了?”
“沒有。”張汀亦有些惱意,“我阿爺乃聖人表親,薛白竟連他的面子也不給。”
“唉。”
“殿下何必如此緊張?盧杞被貶了正好,沒人找出那些死士,眼下這一劫至少已過去了。”
“你懂什麼?”李亨無意識地叱了一句,“引而未發,比當場揭穿還要可怕,兩個死士在薛白手中,裴冕亦死於其手,愈晚事發,其禍愈烈。”
張汀瞥了一眼躬身在一旁的李靜忠,悠悠道:“不如殺了他算了。”
“當初沒殺成,眼下還如何殺,萬一引得不可收拾。”李亨緊緊握拳,忍住了心中的怒意,方纔道:“唯有不惜代價也要拉攏他。”
張汀不怎麼喜歡李亨那許多兒女,問道:“爲何聖人不肯讓三娘下嫁薛白?也許是三娘沒說她想嫁。”
“不,聖人是疑我,他就是認爲我與義兄暗藏死士於長安,想再次打壓我,自是不容我拉攏楊黨。”李亨道:“要洗脫我與義兄的嫌疑,栽贓雜胡本是好辦法,但雜胡聖眷太隆,只好退一步,以皇甫惟明結案,可此事又須有薛白相助,成了死結啊。”
這就是沒有聖眷的結果。
雜胡、薛打牌、索鬥雞遇到更難的局面,或萬事不做,或獻寶,或認錯,就能輕易過關,只有他這個太子不行,是真的一點聖眷都沒有。
這邊還在嘆氣,已有宮人匆匆趕來。
“聖人口諭,召太子興慶宮覲見。”
李亨一聽臉色就難看下來。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父皇了,想要見他,那就絕對不是好事。
果然。
到了興慶宮,只見陪在李隆基身邊的就沒有一個忠正能臣,只有李林甫、安祿山。
“兒臣見……”
“免了吧。”李隆基已擺了擺手,淡淡道:“虛禮就不必行了。”
這些年,他只對李亨如此,認爲這兒子嘴上的問安都是虛假的。
李亨只好起身,老實侍立在一旁。
只見今日勤政務本樓中難得沒有歌舞,也許是雜胡述職時作些醜態,就能逗得這昏君開懷大笑吧。
此時若對比這一對父子,會發現他們從外表來看,彷彿年歲相差不大。
李隆基雖年老,看起來卻精神奕奕,神采飛揚;李亨卻比實際年紀看着衰老很多,透着一股垂垂老矣之氣。
這個太子,長得就是一副很着急想要繼位的樣子。
只是看了兒子一眼,李隆基心情已略有不快,道:“繼續談,裴冕的案子說到哪了?”
“回聖人。”李林甫答道:“老臣已查清,此前之所以冤枉了薛白,確是因臣心中先作了推測,以此查證。”
“右相有何推測?”
“薛白曾獻軍器助王忠嗣……”
李亨當即打起精神準備應對,心道索鬥雞果然如此。
鬥了這些年,彼此都是知根知底。
然而,索鬥雞這次竟是沒有咄咄逼人,說到最後,反而道:“老臣仔細查訪,卻發現此案確與王忠嗣無關,他身在隴右,不可能使手下勁卒做到如此不留痕跡之地步。”
“右相以爲是何人所爲?”
“臣無能,未查到任何線索,請聖人責罰。”
李亨聽着,忽感到一陣寒芒刺來,登時如墜冰窟,身子僵硬。
他發現自己準備好的說辭,一瞬間變得全無作用了。索鬥雞沒指證他,聖人也未叱罵他,如何辯?
似乎只有片刻,又像是過了很久,李隆基爽朗而笑,叱罵道:“十郎這是有怨氣啊,你女婿被朕杖責了,你就撂挑子,是吧?”
“臣絕無此心。”李林甫道:“元捴咎由自取,臣斷無怨言。確是無能,未能查到線索。”
李亨先是聽那“女婿”二字差點以爲薛白已被索鬥雞先搶爲女婿,其後回過神來,暗想索鬥雞何時真查過案,從來都是構陷而已。
李隆基眼見把索鬥雞嚇得不敢行構陷之事,亦覺這次打壓得有些過了,道:“放心大膽查!不論查到誰,朕絕不追究伱。”
“臣斗膽請聖人另選高明……”
***
東市,澄心書鋪。
姜澄臉上的笑意多了許多,手也不是辉谛渥友Y,而是捧着一疊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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